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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骋说着从桌子上拿起那套蓝色的衣服,在宋锦书面前抖了抖。
衣料是用最保暖的细葛织成,衣袖和衣角处都用蓝色的丝线缝绘了一圈祥云的团,脖子处还有一圈白色的狐狸绒毛,往下连着一小团压紧实的小毛团。
宋锦书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这套衣服,直到晏骋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亲自给他换上衣服他才缓过神来,这么好看又暖和的衣服真的是给他穿的。
他小心翼翼地提了提衣摆,有些雀跃在原地转了一圈才抬头去看晏骋的脸色。
而晏骋根本就已经看得着了迷。
宋锦书平时经常穿着素色的衣服,罩住了他原本容貌里的艳丽。这套靛蓝色的衣服穿在宋锦书身上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白色的绒毛贴在他修长的脖颈上,腰间用一条镶着碎玉的细长腰带系住,勾勒出他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乌黑的头发如同鸦羽一般柔顺地贴在身后,随着宋锦书的动作发尾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晏骋的心。
见晏骋不说话,宋锦书还以为是这套衣服在自己身上穿得不好看,立马抬手就去解颈间的扣子。
等到他将漂亮的锁骨都露了出来,晏骋赶忙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我的小祖宗啊,你可乖乖地穿着衣服,外面的天气正冷小心着了凉。”
晏骋垂眸将他解开的两个扣子又从重新扣上,取过架子上一条火红的披风搭在了宋锦书的肩膀上。一蓝一红相撞,意外的好看。
宋锦书整张脸几乎都要埋在披风上一圈绒毛里了,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双如同小鹿般水汪汪的眼睛,眉间那颗朱砂痣在火红披风的衬托下,更加明艳了几分。
晏骋不再盯着他看,扭过头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牵起宋锦书冰凉的手往屋外走去。
晏池已经等在院子里了,裹得严严实实的手里还抱着一个小暖炉。看见宋锦书出来,眼睛里划过一丝惊艳,嘴角噙着打趣的笑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个遍。
“走吧,该去给父母请安了。”
宋锦书被晏池看得不好意思,亦步亦趋地跟在晏骋身后,头再也没抬起来过。
后山的竹林光秃秃的,被白皑皑的大雪覆盖,脚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让宋锦书有些兴奋感。
晏池走在最前面,白色披风坠到地上。宋锦书跟在后头瞧着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还时不时扶一下后腰。
看得正入迷的时候,晏池突然回头,对上了宋锦书的视线,吓得他连忙生硬地转移走了视线。
晏池勾唇浅笑,让跟在身边的丫鬟去传话。
隐藏在竹林深处的是一间小木屋,红色的瓦片屋顶已经被大雪盖住了,房檐上还挂着由雪水冻成的冰锥。
丫鬟刚进去片刻,一个穿着白色狐裘的少年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一头扎进了晏池的怀里,将他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大哥!你终于过来看我了!”
这就是晏家弱子——晏泽。
自宋锦书跟晏骋成亲后,这还是他头一回在父母的住处瞧见这个小祖宗,脸被滋养得圆圆的,配上一双圆润水灵的大眼睛,倒是像极了年画上的福娃。
晏泽将脸埋在晏池的腰间,蹭了蹭,直到将刚刚才绾好的发型弄乱,被晏池制止着停了下来。
晏骋冷哼一声,牵着宋锦书的手略过自己的亲生弟弟往屋子里走去。
他手上的力度有些大,宋锦书被捏得有些疼,抬头去望晏骋的侧脸,发现对方紧抿着的嘴唇,把难以忍受的痛吟咽回肚子里。
“你又怎么惹你二哥不高兴了?”
晏池原本想将弟弟抱进怀里,没成想半年不见晏泽却已经重到他抱不起来了,遂也牵起弟弟藕似的手跟在两人身后。
“我才没有惹他生气,我连见都未曾见过他呢。”
晏泽天生跟晏骋不对付,三岁时摔碎了晏骋珍藏的青釉小香炉,五岁时将晏骋的诗画扔进了后院的井里,七岁时把晏骋最喜欢的宠妾的衣服烧了个破洞,八岁不到就被父母接到后山住去了,再也没有踏进过前院。
一想到这些,晏泽委屈地瘪了瘪嘴,脚上用力地踩着雪仿佛是踩在晏骋的背上一样。若不是他二哥像个小人一般斤斤计较,他何苦跟着父母住到这等偏僻的地方。
要什么没什么,每月还得跟着吃斋礼佛,就连个寻欢作乐的玩伴都没有。
晏泽不满意地想着,如果自己没有二哥就好了。
第6章 誓言
晏家父母已经坐在堂上等着了,看着晏骋跟宋锦书牵着手走进来,面上的忧愁终于散去了,笑着往宋锦书手里塞了一个红包。
晏骋看着面前父母熟悉的面孔,眼眶一热,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不孝儿晏骋给父母请安。”
父母只以为是在拜年,等他抬起头后弯腰将他从地上扶起,由宋锦书跟晏池扶着坐进了席位。
宋锦书偏头瞧见晏骋发红的眼眶,伸手用微凉的手指轻轻摩挲他的眼角,做完这个动作才意识到自己的逾矩。
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却没想到被晏骋一下握住了手,仔仔细细地包进了手心里。
一旁的两位老人却喜笑颜开,落座后一个劲地往宋锦书碗里夹菜:“看到锦书跟奉仲这般恩爱,我们也就放心了。”
看着自己喜欢的菜被夹进了宋锦书的碗里,晏泽不悦地嘁了一声,毫不犹疑地揭了二哥的底。
“前些日子我学堂里的同窗跟我说见到二哥在花街柳巷搂着漂亮小倌呢,这才几日又跟二嫂卿卿我我上了,是不是专门在家做给爹娘看的。”
晏父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宋锦书脸色一白,牙齿叼住了下嘴唇内的软肉,惶然低头。
晏骋看着晏泽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欠揍表情,恨不得将他塞回母亲的肚子里不要再出生了。
可晏泽确实没有说错,他是去了花街柳巷,他是搂了漂亮的小倌,说不定当时还动了想将人娶回府上的龌龊心思。
而他跟宋锦书曾经在父母面前表现出来的琴瑟和鸣,在这一刻也虚幻得一触即破。
晏池默不作声地抬头看了晏骋一眼,为面色发青的母亲夹了一筷子春笋,打断大厅内僵持的氛围。
“这是院子里的丫鬟早上刚摘的,新鲜着呢,母亲尝尝。”
晏母闻言夹了一片炒得酥脆的春笋片轻轻咬了一小口,低声夸晏池好孝心。等到她将嘴里的春笋咽下去,抬头板着脸看着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晏骋。
“小泽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她又看向宋锦书,怎么没法相信刚才在屋外牵着手走进来的两人是合起伙来做戏骗她的。
晏骋看向宋锦书的神情是那么认真,那般热烈的眼神也是能装出来的么。
宋锦书张嘴想要解释,可是越是着急她就越是说不出话来,嗓子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急得脸都红了。
晏骋宽慰地拍了拍宋锦书发凉的手背,对上父母审视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我品性恶劣,在外面胡闹,平时也没有少欺负锦书,甚至与锦书成亲的第二天,我就动过要休掉他的念头。”
宋锦书闻言诧异地看向他,眸子里的受伤让晏骋看了直心疼。
“我从前确实是不喜欢锦书,做了很多糊涂事,害得锦书跟着我受了罪。但是父亲母亲,儿子现在是真心想要跟锦书好好过日子的,儿子愿意把他捧在手心上疼。”
晏泽听了直撇嘴,筷子尖儿戳在碗里的春笋片上,声音不小但是所有人都能够听见:“二哥在青楼小倌的怀里,怕也是这么说的吧?只怕还要说得更真心几分,那些小倌儿可都是听过不少甜言蜜语的。”
大厅内气氛冷得结冰,晏骋太阳穴直突突地跳,前世的回忆在脑海里不断地翻涌,让他眼前几乎要看不清东西。
“准你说话了吗!”
晏骋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横眉怒对晏泽骂道:“学堂内夫子教你的尊师敬长你都白学了吗?我与母亲谈话容得下你来插嘴教训我?你把我这个哥哥放在什么位置?”
晏骋的气来得莫名其妙,晏泽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他是晏家最小的孩子,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来好好管教他了。所以他从小就过着锦衣玉食骄奢淫逸的生活,出了事有父母在身后兜着,出门在外随意报哥哥的名字就能够获得一大批人的追随。
以至于他根本忘记了自己顶上的两个哥哥都是可以管教他的人。
晏泽瘪了瘪嘴想哭,又被晏骋的眼神吓到,将眼泪全憋了回去。
晏骋咬紧后槽牙捱过一阵头疼,等到眼前的事物不再旋转后,郑重其事地举起了右手,大拇指和小拇指勾住,剩下的三根手指的指尖与鬓角平行。
“我晏骋今日当着父母的面立下誓言,从今以后一定好好对待爱妻宋锦书,并且这一生只有他一人,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前世山顶落下的惊雷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晏骋头疼欲裂,耳朵里嗡嗡作响。
宋锦书一听他的话,连忙拉下晏骋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这种毒誓怎么能够随便发呢?
他摇了摇头,示意晏骋马上把说过的话收回去。
他从来没有奢望过晏骋的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后院的家妾成群,晏骋隔三差五就会带着一身胭脂水粉的气味回来。
他如果玩得不尽兴,还会用脚踢醒在地上睡着的宋锦书,不顾他的挣扎他按压在床上,最后挥挥手又离开了。
这种誓言自然是不可信的。
宋锦书低头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沉溺在晏骋伪装出来的温柔里,这人的本性自己早已经见识过了不是吗?
可晏骋直挺挺地跪在大厅中央,神色坚定,目光坚毅,不似作伪。
天色渐晚,后林的路被雪铺满,担心三人回前院不方便,晏母吩咐院子里丫鬟去收拾了两间客房出来。
晏骋头疼欲裂,强撑着牵着宋锦书的手进了房间,而后卸掉全身力气倒在了被褥上。
他额角全部被冷汗浸湿,面色苍白,看得宋锦书内心一骇,急忙去厨房打了一盆热水回来给晏骋擦脸。
因为饭席上的一场闹剧,两人之间弥漫着浓浓的别扭,宋锦书将毛巾拧干,起身把盆子里的水倒进了屋前雪地里。
客房里只有一张床榻,就连准备的被子也只有一床,宋锦书看着晏骋身旁的那一小块空地,心里惴惴不安。
晏骋从来是不允许自己睡在他身边的,成亲半年来,每次房事之后晏骋都会将宋锦书踹下床,让他打地铺或者是抱着被子去外间的榻上睡着。
而现在,房间内没有多余的被子,若是去找丫鬟要被子这件事情肯定又会被父母知道,到时候还不知道又要掀起怎么样的腥风血雨。
宋锦书低头沉思片刻,还未等他想出万全的解决方法,屋子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锦书,你歇下了吗?”
门外人影轻轻晃动,是晏池。
宋锦书眼睛一亮,嘴角含着笑快速走到门边将门打开,看见站在屋外三千青丝尽披在身后的晏池。
宋锦书垂眸朝着晏骋微微弯腰就算是打过招呼了,晏池连忙拉着宋锦书的手不让他行礼,不顾晏骋幽怨的目光将宋锦书带出了房间。
屋外又开始下雪,院子前的一颗梅花树的枝头落满了积雪,纤细的枝条承受不住弯了腰,那洁白的雪花又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再分不出彼此。
晏池伸手在空中接起几片雪花,大抵是他手上的温度不高,那几片雪花竟然完好无损地落在他手心没有要融化的迹象。
宋锦书说不出话,只好乖乖地跟在晏池的身后,看着他消瘦修长的背影,以及雪地里一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奉仲也是被宠着长大的,他出生那年父亲的布庄遭遇危机,恰巧在他出生那日一切转危为安,从那日起,父亲就决定以后将布庄交由他打理。”
晏池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他满不在乎地碾碎指尖一片雪花,将手揣进怀里捂住了那个散发着热度的暖炉。
“他从小就由着性子办事,不知道闯下过多少祸,可是他偏偏又天资聪颖,学东西过目不忘,父母又喜又忧。”
晏池拉着宋锦书走进一座凉亭,草草地用袖子扫去石凳上的积雪,两人围着石桌坐下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奉仲娶你是父亲母亲的意思,可我却也是恨极了所谓的门当户对,你一定受了不少的委屈吧。”
晏池修长的手指环上宋锦书的手腕,有些怜爱地用指尖蹭了蹭他的皮肤,又害怕自己的温度凉到宋锦书迅速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借着月色,宋锦书看见晏池手腕内测一颗浅红色的朱砂痣,转瞬即逝。
“我身子不好,平日里也不喜出门,况且日后我是要被嫁出去的,晏府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也都插不上手。可我终究还是奉仲的哥哥,他若是对你不好你只管来找我,我还是能为你说上几句话的。”
晏池的眼神忧伤又寂寥,仿佛想到了什么让他难以忘怀的事情,他抬头将宋锦书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眼底闪过一丝泪光。
“回去吧,外面风大,奉仲也该等急了。他若是愿意真心待你,你大可承了他的意。”
晏池将宋锦书送回房间后却转身往院子外的方向走去。
第7章 集市
房间内的灯已经被灭掉了,宋锦书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往床边的方向靠。
借着屋外皎洁的月光,他能看清楚躺在床上的晏骋,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眼窝微深,睫毛在下眼睑出扫下一片阴影,当真是担得起丰神俊朗这四个字的。
宋锦书一时看得有些痴了,连床上的人什么时候伸出了手都不知道,被人猛地一拽,顿时天旋地转。
宋锦书短促地惊呼一声,倒进了晏骋温暖的怀里。
“身上怎么这么冷?”晏骋声音还有些沙哑,在深夜里听起来格外地诱惑,“大哥也真是的,非要把你叫出去做什么。”
晏骋心疼地将宋锦书的手揣进自己的衣襟里,冰凉的手指触碰到火热的胸膛,晏骋被冷得一个激灵,而宋锦书却受到了惊吓一般要抽回自己的手。
二爷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能用自己的身体来给他暖手!
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身体壮实的晏骋,抽了几次也没有抽回来,反而被晏骋握得更紧了,索性只好任由晏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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