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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乔知方说有个人帮自己开车真好。
乔知方一边开车一边说:“完了,你跑到柏林来找我,其实是想找个司机是吧。”说话的时候也没扭头,一直看着路况。
傅旬说:“我去柏林,结果你叫我哥们儿,是吧,哥们儿?”
傅旬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句,乔知方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没好意思接话。
傅旬说:“哥们儿,别装没听见。”
乔知方有态度但没诚意地说:“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
傅旬装出来不冷不热的语气,问:“错哪了?”
“错在给你买咖啡,你闭嘴睡觉吧。”
傅旬撅了一下嘴,说:“我就不。”
“不睡,到下个服务区你开。”
“那就换我开,你歇会儿吧,开久了腰疼。”
“算了,我开吧。你放个音乐?”
“我陪你聊天还不够吗?”
“哥们儿,你是和我聊天吗,你是趁我不方便分心多说话,一直审判我。”
“不许叫哥们儿!”
“哎,行,宝宝。”
傅旬捂脸笑,乔知方你好样的。他说:“你再叫一声。”
“不叫,你让我叫我就叫?”
傅旬想出来自己要说什么,先把自己乐笑了,他说:“那我叫你。”
乔知方说:“宝宝,别叫了,我开车呢。”
傅旬在副驾驶座上坐着,也不喝咖啡了,被乔知方逗得乐得不行。
乔知方这个人看着淡淡的,但是傅旬觉得他特别好玩。乔知方,你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这才是真完了,傅旬感觉自己像个文盲。对着乔知方,他的形容词有时候变得很少,只剩下“好”。
但文盲……也未尝不好,因为爱其实是日常化的,使用最普通的词汇就能加以表达。
就算是真正的文盲,也平等地拥有获得它的权利。
傅旬前几天刚看过莎士比亚的剧本,剧本里的爱往往是“浪漫主义的”,浪漫主义是一种刻板的模式,有着自己的表达套路。朱丽叶诅咒罗密欧“花一样的面庞里藏着蛇一样的心!美丽的暴君!天使般的魔鬼!披着白鸽羽毛的乌鸦!”语言的反义法,她越攻击罗密欧,语言里带上越猛烈的恨意,就越激起她的激情和爱意。*
但是,现实是,就算你不恨一个人,你和他没有世仇,你也可以强烈地被他吸引,非常认真地爱他。
爱可以是无关暴力、嫉妒、恨意的——
只不过观众不喜欢看这样的。
观众爱不爱看没关系,傅旬一个人爱就足够了。他的感情不是拿来示众、交换流量的商品。
傅旬和乔知方聊自己的事情,他在拍《风平浪静》的时候,第一次独自开车上高速。傅旬要是工作的话,有商务车接送,就算自己不会开车,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是私下里,能开车的话会更方便。
比如躲私生,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可以被查询到个人信息的公共交通方式。
《风平浪静》是在海丰拍的,天上有雷公,地上海陆丰。
隆隆隆,骑马去海丰。
傅旬说海丰留给他的印象很深,晚上他们收工了,他往回走,天黑漆漆的,他抬眼一望,发现老居民楼的楼道里都亮着红光,把他吓了一跳。
当地人说,留红灯意味着“鸿运当头”,是好兆头。
乔知方问傅旬拍《风平浪静》的时候累吗。
傅旬说不太累,比拍《破局者》好多了,拍《破局者》的时候和某个人刚分手,表演既消耗情绪,但是也是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Keith Chan眼神里的狠劲儿,和某个把他扔在了机场的人有关系。
他恨死他了。
乔知方说:“现在还恨?”
“不恨了,觉得自己幼稚。你也不好受嘛。哥,我想了想,后来我总和你吵架,其实是我不对,你一直让着我。感觉,和你分手了……也就没人这么让着我了。”
“怎么这么忧伤,我们聊点开心的?你幼稚,我也不对。”
“嗯?你不对?”傅旬逮住机会,立刻追问:“哪儿不对?”
“对着你,哪儿都不对。”
“嘶——”傅旬笑了一下,说:“哥,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打太极。”
乔知方问他:“咱们两个在珠海吃什么了?”
傅旬说:“你还记着呢?”
“你不是问我了嘛。”
“你猜。”
“我都猜了几个月了,想不起来,能想起来就不问你了。”
傅旬友情提示说:“吃的海鲜。”
傅旬能吃的海鲜不多,乔知方说:“你吃海鲜,吃的鱼?”
傅旬挑了一下眉,说:“鲜虾鱼板面。”
乔知方被答案无语得笑了一下。
珠海有什么好吃的呢,就算有,他们两个当时哪有心情去吃呢。
吃的原来是泡面。
傅旬说:“所以我到现在都不吃鲜虾鱼板面,也不喜欢金湾机场。”
乔知方觉得忘事是一个好习惯,对于珠海的不愉快记忆,他选择了让自己忘掉。珠海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压抑情绪,偶尔会笼罩住他,但已经和很多具体的事件剥离,因此,不至于因为一些细节的触发,就一次一次强行介入他的生活,让他被迫一次一次面对那些过去。
“过去”不再那么鲜活了,也就不会让人觉得残忍到无法忍受了。
傅旬和乔知方不一样,他天生的敏感,让他选择记得。
事件记得,情绪也被收集保存起来。
所有的情绪都是体验,都是可以用于表演和创作的材料,同时,也是自我伤害——
他会把自己的很多东西借给人物,当他调动某些情绪的时候,与情绪有关的事件会让他一遍一遍想起来乔知方。
乔知方陪着傅旬聊天,聊他这几年的事情。
傅旬的粉丝很多,爱越来越多,但是与此相对的是,他发现一些逝去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他问乔知方,要是自己不找他,他会不会来找自己。
乔知方开着车,想了一会儿才说话:“……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傅旬反问乔知方,“乔知方,其实你知道。就算我年前不去柏林找你,喜浩再给我上点黑热搜,你的骑士病就犯了,你肯定就会开始关注我的事情,比如问问文宇导演小傅怎么回事,然后问着问着,就问到我本人了,问我:傅阳阳,你最近怎么样?”
“……”
“你就嘴硬。”
乔知方听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傅旬说他嘴硬,而是心疼傅旬,傅旬已经提前想过无数遍他们会怎么再和对方打招呼了。
乔知方说:“可能是吧,有时候我是嘴硬……死要面子。”
“哥,”傅旬听乔知方的语气认真,心底隐隐发慌,他说:“我逗你玩的。”
乔知方问傅旬:“我是不是得改改?”
傅旬本来想说:怎么可能,乔知方哪里用改。
其实乔知方要面子,他比乔知方还要面子,否则他们两个不会在分手之前大吵小吵冷战那么久。
乔知方不爱指责别人,但傅旬不是,傅旬有时候很强势,他的脾气上来了,会逮着乔知方一直说,给乔知方扣锅。
乔知方是一个长期在学校里待着的人,学校算半个象牙塔,就算再混乱,也是有底线的混乱。
娱乐圈不一样。
傅旬从高中就开始拍戏了,他比乔知方更早地接触到现实的社会,旁观了成年人的人情冷暖、含沙射影。他阴阳怪气起来,乔知方说不过他。
傅旬和乔知方说:“我们两个都改改,等回了南京,我找点硬纸,我们一个人写几张和好纸条,下次吵架了,我把纸条拿给你,你就得和我说话。你把纸条拿给我,我也和你说话。行不行?”
乔知方说:“行,写多少,三张?”
傅旬开玩笑说:“一百张。”
一百张?
乔知方笑了一下,问他:“咱们两个有那么多架要吵吗?”
乔知方和傅旬偶尔会吵架,真的住在一起的人,是不可能不发生任何矛盾的。
如果不发生矛盾,那可能就像电影《最佳出价》演的,对方对你另有所图,一直在伪装迎合你。
傅旬敢和乔知方吵,这是他确认自己被乔知方偏爱的一种方式。
他是安心的。
他说:“嗯……反正乔知方得让着傅旬一百次。”
“让。”
“真的?”
“假的。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强词夺理,我昨天让你早点睡,你说猫头鹰晚上不睡觉,我说你是猫头鹰吗,你说让我别管。我不管了,你又跑过来乱嚎。”
傅旬拒不承认,“谁嚎了,谁?反正不是我。乔知方,你出现幻觉了。”
乔知方说:“行,不是你。”
傅旬比乔知方的思维跳跃幅度大,他说:“等假期,我们去看海吧。”
乔知方问:“怎么想起来看海了?”
“想起来拍《风平浪静》的时候,你不在。海丰好像对的是南海吧,在海边候场的时候,我就好奇,你在香港,看到的海是什么样的。地球上有这么多海,但是只有那一片是南海,我和你看的是不是一片海水?我想和你看一样的海。”
傅旬能做一个出色的演员,是有原因的。他总是在乔知方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示出自己细腻的一面。
海水同咸,人各一端。跨海之风从维多利亚港到达海丰,乔知方从来没去过汕尾。
海水没有成为过傅旬和乔知方的记忆共同体。
乔知方忘了自己是在哪里看到过的了,中世纪的诗人写:
她与我之间横着大海
那苦涩的波浪
拒绝让我看见她
Amarus,苦的,既是物理的味道,也包含着情绪的苦味。
他扫了一眼导航,“你想看海,我们现在就能去,走高速到济南再往东走,可以去青岛。”
“不了,出门太累。反正我们两个一起住着呢,什么时候我们都有时间了,你不用那么操心学业或者工作,我们再一起去。”
“好,一起去。”
“其实冬天去比较好。”
“为什么?”乔知方问了傅旬一句,他很关注傅旬的的情绪,以为傅旬在想什么事情。冬天,海色如银的阶段。
傅旬是自己在冬天看过海吗?
但傅旬这次没想那么多,他给了乔知方一个非常现实的回答:“夏天容易晒黑,我不想一直喷防晒。”
“……”
作者有话说:
* 朱生豪译《罗密欧与朱丽叶》
第55章 野马分鬃
乔知方陪傅旬回了南京,傅旬在清明节之前,给妈妈扫了墓。
两个人扫完墓,傅旬不想回家,乔知方和他去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给遇难同胞献了白色菊花。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外地人有时候叫这里大屠杀纪念馆,傅旬每次听了,都会觉得离谱——大屠杀有什么可纪念的。
纪念的是中国同胞,犯下罪行的是侵华日军。
清明节,探望离开的人的一天。傅旬自己实行的是错峰扫墓制,清明节假期期间,墓园里的人比较多,他不会在清明当天去墓园,他外公外婆和舅舅会在当天去。
傅长林回南京的话,也会来墓园。
这几年傅长林回没回南京、来没来看过妈妈,傅旬不清楚。反正他没见过傅长林,也不想见。
傅旬见人很有礼貌,物欲不算高,也比较珍惜粮食,这都是妈妈教给他的。妈妈写遗嘱,在最后写,如果爸爸想要再婚,希望他尊重爸爸的意见。
妈妈说,阳阳,妈妈不希望你因为爸爸变成一个坏孩子,不要因为别人变成一个坏孩子,不要碰黄赌毒。
傅旬换掉的乳牙,妈妈找了一个苏绣小锦囊,都给他收着。妈妈和外婆说,自己火化之后,想要带一颗阳阳的乳牙一起埋到地下。
阳阳,妈妈很爱你,可是真可惜,我们只能做这么短短一段时间的母子。
妈妈也很想看到你变老。
傅旬的妈妈没看到傅旬变老,傅旬也没办法看到自己的妈妈变老。她永远都年轻,再过十年,傅旬就和她去世时的岁数一样大了。
妈妈的岁月停止,傅旬的时间向前。
傅旬在北京的初中同学,都说他神秘又高冷。
他怎么能不高冷呢,先是他的狗得了肠扭转没救过来,然后他妈妈去世了,他爸工作忙,忙归忙,但他发现,他爸好像决定成立新家庭了——那个时候他还不能确认,他爸其实早就出轨了,并且还有一个私生子。
对一个背井离乡从南京来北京上学的初中生来说,父母的缺席、两次死亡,和告别故地,都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还好有电影,还好有电影院。
他把自己少年时代无法排遣的时间,都消耗在了文艺作品里。烂片、好片,爆米花片、文艺片,什么都看。
杨德昌,翻来覆去看。侯孝贤,偶尔看。
看的最多的,可能是文宇导演拍的《春园》,里面的鹤月表姐总让他想起来妈妈。电影在退思园取景,鹤月表姐顺着走廊走路,文宇导演拍她的背影。
电影,记录下一段光影,像是在向宇宙偷取永恒,多么迷人。
电影没有记录下来妈妈,但是记录下来了他的变化,大荧幕把他的面孔放大,观众的眼睛为他而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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