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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旬整个上午的心情都很好,和乔知方玩够了,下午没再故意招惹乔知方。
下午傅旬要去酒店的泳池游泳,乔知方需要整理参加“千禧中国”研讨会第一场会议的学者的学术著作,不和傅旬一起去。
傅旬出门之前问乔知方,出来玩是不是挺开心的。
乔知方正在往A4纸上誊抄学者的名字,拿一张纸给傅旬写了一个词:voluptas。
傅旬感觉这不是英语单词,拿出来手机搜。Voluptas,拉丁文,色欲“luxuria”的同义词,又有最高善的快乐的意思。
乔知方选的词很贴切,美学的快感、欲望的危险,同时又是宁静的快乐。
乔知方写字是在逗傅旬玩,但傅旬不想出门了。
乔知方问傅旬:“怎么在门口站着,忘拿东西了?”
傅旬说:“不想去了。”
“怎么了?”
“我想和你一起待着。”就一起待着,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傅旬不想出门了,出门就是要离开乔知方。“离开”这个词让他察觉到了一种细微而绵密的痛苦。
今天早上运动过了,下午不运动也没关系。
他拽了一把椅子,坐到乔知方对面,枕在自己的臂弯里,静静看着乔知方整理文稿。
乔知方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一边写字一边看了傅旬一眼,说:“多无聊呀。”
傅旬趴在他对面,和一只小狗一样,傅旬说:“不无聊。”小狗不能去望风了,但小狗不无聊。
乔知方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傅旬说:“想吃鱼。”
“嗯。点外卖还是晚点出去吃?”
“出去吧,一起出去。”
“那你饿了叫我?”
傅旬点点头,叫乔知方的名字。
乔知方说:“嗯,在呢。”
“乔知方。”
“在。”
傅旬什么也不说,只是叫乔知方的名字,乔知方也不嫌他烦。傅旬自己叫了两声,也就不叫了,微微笑着把脸埋到了手臂里。
乔知方怎么可能会觉得傅旬烦呢。傅旬这样在他对面趴着,为了他留在房间里,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软得不像话。
傅旬闹腾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很闹腾,安静的时候也真的安静。
乔知方哄傅旬说:“等焦山公园快闭园的时候,我们过去看看?那时候人就少了。”
傅旬说:“行。”他伸出来一只手,拿起来桌子上乔知方的手机,刷脸解锁之后,单手玩手机,打开了小红书。
他打算搜一搜,焦山公园里有什么。
乔知方开始看论文了。
傅旬在旁边玩乔知方的手机,把他的手机放到桌子上,打开他的备忘录,拿手指戳着屏幕画画。
傅旬在这几年不忙的时候,偶尔会去学画画,主要用色粉、铅笔画。很多导演都能画画,画分镜、画示意图,林壑导演和文宇导演的电影都是有手绘分镜稿的。
电影不只是空间的艺术,它不仅是一组图像,也是一个时间性的形式。*
画一条装在盘子里眼睛是“x”的鱼,这是晚上要吃的清蒸鱼。
画一条江水,蓝色的水,这是鱼的来处。
蓝色的。执杯者的女儿,你野花的名字,就像蓝色冰块上,淡蓝色的清水溢出。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盘美丽的,棋局。*
画一个墓碑,紫金草开花,这是妈妈,在江水的一侧。
画两个小人,在江水的另一侧,一个是小智,一个是傅旬自己。
水,蓝色的水……水是生命的来处,也是地理上的和生与死的分割线。傅旬画完了,觉得画的丑,把这条备忘录删了。
“画的挺好的,怎么删了?”乔知方轻声问傅旬。
傅旬一抬头,才发现乔知方看着自己呢,乔知方的眼神很温柔,应该说,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了。
傅旬在乔知方旁边坐着,乔知方当然不可能一心只看论文,把他当成空气。乔知方留了心,关注着傅旬的动静。
傅旬说:“画的不好。”
“挺好的,真的,这是直观世界的方式。”乔知方觉得傅旬画的东西很有意思,祛除“知识”的遮蔽,傅旬在用感性经验描述一个世界。
傅旬是个演员,其实很擅长想象,他直观的感受是纯粹的,没有金钱、没有高楼,只是和水的意象有关的一些东西。乔知方爱傅旬,也一并爱并且欣赏他的细腻和敏感。
傅旬早上在长江边,拢着手放到嘴边,朝着江面喊了一声“妈妈”。他喊得很自然,他是长江的孩子。
傅旬问乔知方说:“从焦山公园出来了,我们去看长江落日?晨练的大爷不是说,比玄武湖好看嘛。”
“去。”
“乔知方,你说为什么人有时候会喜欢看着水呢?我发现林壑导演就很喜欢拍水,水面、水流。”
乔知方是看见了傅旬在备忘录里画的东西的,他说:“阿刻戎河环绕冥府,我们从母亲的羊水中出生。”因为傅旬的直觉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察觉到了,水是生命和死亡的象征。
一个孩子气的,令乔知方着迷的傅旬。
作者有话说:
* E.帕奇《意义与无意义导言》
*……
执杯者的女儿
你野花
的名字
就像蓝色冰块上
淡蓝色的清水溢出
……
你装饰额角的诗歌何其甘美
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盘美丽的
棋局
——海子《给萨福》
第57章 别让我走
乔知方和傅旬在镇江住够了,就又回了南京,两个人在四月初回了北京。傅旬觉得开车回去太累,和乔知方分头买了机票。
乔知方从南京走,傅旬开车去上海,把自己的车交给托运公司,和保镖一起从上海飞。
傅旬不是不想和乔知方一起走,但是他没有那么多个人隐私。一旦傅旬出了机票,他的订票人是谁、同行人是谁、同行贴保的个人信息、航班情况等等消息,很快就会被粉丝们掌握——
跟傅旬一起出行,很容易被傅旬的私生开盒。
傅旬这两年陆续告了几次私生,粉圈也一直在举报私生的社交账号,私生在明面上少了不少,但是暗地里依旧混着私生们的小圈子,互相交换信息,继续跟着他。
没办法,大部分明星都是这样的,被人监视着。
傅旬要去上海住一天才走,他先从南京出发,走之前把南京的家门钥匙给了乔知方,乔知方送他出门,和他说:“傅阳阳,北京见,开车慢点儿。”
傅旬听完乔知方的话,不想往门外走了,他一脸忧伤地松开拉着旅行箱的手,问乔知方能不能抱自己一下。
乔知方伸手。
傅旬搂住乔知方的脖子,把乔知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乔知方回手搂住傅旬的腰,拍了拍他的后背。
到四月了,乔知方得好好学习了,傅旬也有工作。等他们两个回了北京,就不会像在南京和镇江这几天这么自由了。
傅旬委屈巴巴地说:“我不想走。”
乔知方安慰他说:“明天就又见面了,在北京见。”
傅旬说:“我有分离焦虑。”
“不要焦虑,明天就见了,我在北京的家里等你。”乔知方应该会比傅旬先到北京,他买的是明天上午的机票,傅旬是晚上的。
傅旬忽然问他:“晚上吃什么?”
乔知方说:“嗯……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上海青,做个菜饭?”在认识傅旬之前,乔知方是不这么吃饭的,米饭是米饭,菜是菜。
傅旬抱着乔知方,闷闷地说:“那我到了上海,也点这个。”
乔知方摸了摸傅旬的后脑勺,“走吧,宝宝,出发晚了要遇上交通高峰了,路上堵。”
“你舍得我吗乔知方。”
“舍不得。”
“好吧,放过你了。”傅旬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乔知方又看了一遍有着白金色头发的傅旬,傅旬被他看着,低头亲了他一下。
乔知方顺手在傅旬的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
傅旬要下楼,自己拎着旅行箱,乔知方拿着他的包,把他送了下去。傅旬用的是黑色的日默瓦旅行箱,行李牌上挂了一只西高地小狗。
小狗是傅旬买的,一共买了两个,他自己一个,乔知方一个。
乔知方的是一个摄影师小狗,脖子上挂着相机,他的是一只戴墨镜的西高地。
乔知方的西高地,挂在了他的男士单肩包上。傅旬的包太多了,乔知方出门除了背帆布包,主要背一个Lemaire的单肩包,傅旬买了挂件之后,亲手把摄影师小狗挂到他的这个包上了。
傅旬把旅行箱放到了车上,和乔知方说:“和小狗说再见,小狗会想你的。”
乔知方伸手轻轻拍了拍傅旬的小狗的头,说:“再见。”
傅旬这才把后备箱关上了。
他上了车,乔知方目送他把车开了出去。
傅旬朝乔知方摆了一下手。
傅旬问“你舍得我吗乔知方”,乔知方是真的不舍得让他走的。但是他们两个都还有工作要做,总不能一直漫无止境地歇下去。
傅旬的车已经没影了,乔知方走回了楼上。
家里空荡荡的。
傅旬平时不回南京,他外婆会定期叫保洁阿姨过来帮他打扫房子。傅旬妈妈的东西、他小时候的照片、他和乔知方的照片,都在这套房子里放着。
本来傅旬和乔知方的相册,是在北京放着的,后来他们两个分手了,傅旬没有扔任何东西,而是整理了整理,都打包放到南京来了。
南京是傅旬存放想要遗忘而又绝对不能遗忘的东西的地方。
这几天乔知方拿手机给傅旬拍了不少照片,但是这些照片,不如洗出来的照片那样让人觉得安稳、恒久。电子存储的寿命比想象中的短暂,一些照片会被删掉、一些照片会随着意外更换手机而丢失……
乔知方记得,自己小时候,他爸拷贝材料用的还是软盘和光盘,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这两样东西了。
傅旬把自己和乔知方的很多合照都洗了出来,给了电子照片以实体媒介,希望它们能保存得更加长久。
乔知方和傅旬翻相册的时候,顺便和傅旬一起看了他的杜宾,和他小时候的照片。傅旬终于把自己的微信头像换了,乔知方说他的照片可爱,他就换了一张自己的童年照做头像。
傅旬的妈妈很爱他,在他的照片后面,都标注了拍照时间、拍照地点。傅旬从小就长得好看,妈妈也喜欢给他买各种衣服,他穿一件灯芯绒小企鹅背带裤,屁股后面带一个翘起来的小尾巴,又或者穿一件妈妈自己织的深绿色毛衣,毛衣上织了一只麋鹿——
妈妈带他去太平商场的圣诞树底下拍照。
他在妈妈怀里哭,哭得脸蛋皱成一团,妈妈抱着他,被他的表情逗得直笑,爸爸给他们两个拍照。爸爸拍照的时候应该也是在笑的。
翻这些相册的时候,乔知方能感受到,傅旬在自己的童年时期,确实有在被爸爸和妈妈好好爱着。
只是爸爸的爱,背后存在一个隐瞒甚深的私生子。
妈妈温柔细心,手也很巧,对自己的孩子爱得毫无保留。
傅旬在感情上细腻的一面,似乎来自于他的妈妈。
父母的爱,根植于血缘,轻易不会走散。乔知方和傅旬的关系,是后天的爱人关系,感情之间没有任何先天的保证。
所以,乔知方有时候觉得,无血缘的爱是一种令他感到迷惑的情感,看似稳定,又总是隐含着各种裂隙。这像是一种不可能的可能,要求双方都在后天付出更多的努力。
傅旬不在家,乔知方去阳台上打开窗户,抽了一支烟。
烟是傅旬的煊赫门,傅旬的情绪有时候淡淡的,就像他选的烟一样。
乔知方深深抽了一口烟,香烟向下经过喉咙,到达肺部,带来发热的刺激感。隔了几秒,头脑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感受到了轻微的眩晕。
从傅旬家的小区能看到明城墙,玄武湖就在明城墙后面。乔知方把手臂搭在窗户上,抬眼看着外面,绿化带里的玉兰在开花。
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
傅旬家的阳台,城墙,春草,花树……触目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知他,他处在一个被与傅旬息息相关的事物所包围的世界里。
但傅旬不在。
分开的这几年,他也会想傅旬,偶尔也会抽烟。他比傅旬更早地接触到了香烟,就像他比傅旬更早地接触到了片场,在剧组导演抽烟、编剧抽烟,连化妆师都抽烟,烟是一种社交方式。
抽烟不是好习惯。“压力”不是人人都想要的,但人人都必须肩负它。面对着压力和负面情绪,乔知方保留了这个坏习惯。
自愿也好,被迫也好,傅旬现在在“放假”,这种假期状态,不是傅旬和乔知方之间的常态。即使在乔知方和傅旬没分手之前,他们两个之间,似乎也是分开的时间更多。
傅旬经常在剧组,他在学校。
那个时候,就算傅旬只回北京一两天,他们两个也要抽空见一面。从少年时代开始的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或许像火一样灼手。
二十岁的时候,力气好像用不完,勇气也像是只会越用越多,以至于胆大包天。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的爱者与被爱者不知道何谓疲倦。
傅旬拍《筑草为城》,乔知方熬了个通宵,打飞的去看他。
傅旬泡在河水里拍戏,河水不深,但流水会一次次带走体温,冻得他唇色发白。
导演一直不满意,觉得现在水流太大,说明天继续拍。
傅旬一句都没有抱怨,和拍对手戏的演员走到了岸边,晓枫接过来道具拉他上来,子郁立刻给他披上了外衣。子郁跑去找导演,她说:导演,水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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