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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透月亮(近代现代)——回南雀

时间:2026-03-01 18:34:58  作者:回南雀
 
 
第88章 最糟糕的答案
  沃州宣布独立后没多久,虞悬便趁夜离开白玉京,以“光复沃之国”之名,回到沃州主持大局。我和叶束尔则继续蛰伏在沃寨。
  之后,在几轮虚与委蛇的谈判彻底破裂后,老皇帝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指派仲啸山率领中央军南下“平乱”。
  然而蓬莱军队开进沃州才发现,矿区地形远比地图上画的复杂得多,矿洞密布如蚁穴,矿山林立似迷宫,多年来的苛待使沃民几乎人人拒绝合作,为虞悬的武装力量提供了遍布全境的补给和藏匿网络。
  仲啸山连一座主要城市都没拿下,反而陷入了漫长的消耗。
  与此同时,其他城市也不消停。
  樊桐的工厂大面积停工,沃民罢工,订单堆积,城市几近瘫痪;阆风的地方当局明面上服从中央,实则借混乱之机截留税款、扩充私兵;玄圃粮价飞涨,市民排队抢粮,甚至发生流血冲突;而增城……是最出乎意料的。
  易映真去世后,继承其教区的魏廉始终没什么存在感。要不是教宗的两大有力候选者纷纷爆出惊天丑闻,他一跃成为下一任教宗的黑马人选,他的名字或许都不会有什么人知道。
  照理说,教宗身故,教会权力真空,他只要各方打点一二,顺水推舟成为新教宗的胜算极高。
  可他却反其道而行,直接联合增城教区的所有神职人员,与白玉京教廷公然决裂。他声称教廷已经腐败堕落,背弃了日神的教诲,宣布不再承认教廷的权威。
  仲啸山抽不出手来管他们,而他们也乐得看着中央军在沃州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蓬莱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厦,就这样被各方势力一点点扒开裂缝,露出了内里早已腐朽的钢筋。
  那一年的最后一个月,沃州的雨季提前来了。
  连绵的暴雨让道路泥泞不堪,重型装备无法展开,蓬莱军队被迫暂停了攻势。双方都在这难得的雨季里喘息,舔舐伤口。
  就是在这个间歇里,让局势彻底失控的意外发生了。
  蓬莱刚乱那会儿,太子妃戴越便携小王子回了母国,留楚圣塍一人在蓬莱。
  也不知怎么搞的,虞悬手下的人竟然神通广大地从岱屿的严密保护下绑架了小王子,并一路秘密押送回了沃州。
  他们想拿这个孩子充当谈判的终极筹码,逼迫蓬莱王室同意退兵,承认沃州独立。
  孩子永远是底线,更何况是涉及到两国邦交的皇室血脉,这是一步大大的烂棋。
  况且,那孩子虽然姓楚,却留着一半沃民的血统,是虞悬的亲骨肉……
  我心感不妙,得到消息后,立即试图联系虞悬,对方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无奈之下,我只能冒险紧急赶往沃州一探究竟。
  叶束尔本欲与我一同前往,被我严厉劝止了。万一真出什么事,留他在外面,好歹也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他拗不过我,只好联络了沃州境内的秘密据点接应我。我用了三天三夜,冒雨从一条废弃的矿道穿了进去。
  刚到,连休整都来不及,就得知楚圣塍亲自带人到沃州谈判,如今已经在虞悬栖身的州长府了。
  楚圣塍,堂堂一国储君,竟然只带了几个亲卫就敢深入敌营谈判……这件事的诡异程度连身为敌对方的我都难以理解。想必远在前线的仲啸山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
  沃州的州长府,以前是虞氏的旧皇宫,外表依旧保留着当年的雍容大气。而里面,因为前任州长邦铎那糟糕的军阀审美,各种风格混搭,颜色跳跃,显得不伦不类,透着一股子骤然暴富的庸俗感。
  尽管没有回复我的消息,但虞悬应该早就知道我会来,提前知会了手下。我一到,就有人将我带去见他。
  会客室的门一推开,就见虞悬仍旧是那身黑色大氅,端着精致的骨瓷茶杯,坐在一张艳俗至极的玫红色沙发上若有所思,沉静得犹如一道黑色的阴影。
  “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脱下满是雨水的兜帽,我朝他直直走去,语气不善。
  虞悬眼珠动了动,缓缓看向我:“你大老远赶来,何必火气这么大。歇歇吧,你身上都是雨水。”
  “我跟你说过的,你自作主张的后果。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再见到你的亲人了吗?”
  虞悬“嗒”地一声将茶杯放回身旁的大理石茶几,发出一声脆响:“没关系,你可以杀了。”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温和却又虚假的微笑,“走到这一步,我是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来的。”
  这个人已经疯魔了。
  我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份一直贴身保存、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甩到他身上。
  “如果是你亲儿子呢?你也不打算停下来吗?”
  虞悬满脸狐疑地打开那份文件,几秒后脸色越来越精彩。
  双手用力,他将那份没有打码、信息清晰的亲子报告一点点揉皱。
  “这不可能。”他怒瞪着我,把那团纸用力掷向地面,“姜满啊姜满,你也太好笑了,拿这么荒唐的事来唬我。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我徐徐吐出一口浊气,耐着性子道:“你要是不信,可以找叶束尔求证,这件事就是他在查皇室丑闻时发现的。你了解他,他是最不会撒谎的。”
  虞悬怔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浮现出挣扎之色。
  “他们在哪里?”我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心中不安更甚。
  虞悬垂着眼,一动不动。
  我忍不住吼道:“虞悬!”
  他握紧双拳,霍然从沙发上起身,朝外快步走去。我赶紧跟上。
  只是相隔几个房间,他来到一扇雕工繁复的红木大门前,推门而入。
  屋里围着一圈持枪的沃民守卫,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见虞悬来了,他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进屋前,我已经重新戴上兜帽,将脸隐藏在阴影中,因此屋里没人认出我来。
  我挤到最前面一看,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
  连接阳台的玻璃门大开着,狂风卷着暴雨灌进室内,吹得窗帘疯狂舞动。
  楚圣塍抱着一个幼小的孩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身旁只有一名举枪戒备的亲卫,而他身前不远处,倒着另一名亲卫的尸体,额心正中一枪,鲜血在地毯上晕开。
  “您怎么来了?”一名身材健壮,满脸精明的中年人马上凑到虞悬身边。
  这是虞悬的心腹之一,名叫金恪,年轻时曾在沃之国皇室做过侍卫长,身手非常不错,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怎么回事?”虞悬见到眼前场景,声音也不由一紧。
  “嗐,这疯太子简直没法儿沟通。”金恪满脸晦气道,“我跟他说我给小孩儿下了毒,只要他承认沃州独立,让仲啸山那狗贼退兵,我就给解药。结果他可能嫌我级别不够,硬是要见您,连亲儿子死活都不顾了,就是要见您……愣是拖到小孩儿毒发。”
  说到最后,他啐了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听到“毒发”两字,虞悬浑身都僵直了。
  “……死了?”他转头看向金恪,脸上血色尽褪。
  金恪看他反应不对,大概是怕背锅,立刻撇清自己:“大人,我起初就是吓吓他,没想要真杀孩子。后面我也是想给解药的,但这疯子抱着孩子怎么也不让我们接近,枪都顶脑门上了也不松手。我、我没办法啊……”
  就在这时,从进门起就一动不动的楚圣塍,忽地发出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他抱着怀里的孩子,摇晃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终于来见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虞悬朝他迈出一步,伸出手:“把孩子给我,我可以救他。”
  楚圣塍垂首看了眼怀里已经毫无生气的孩子,摇了摇头道:“已经晚了。”
  “给我!”
  虞悬咆哮着,想要冲过去,被身边的金恪一把抓住。
  “大人!危险!”
  “你是不是知道了?”楚圣塍手指轻轻抚过小王子的面颊,那孩子除了双唇有些发乌,就跟睡着了一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虞悬嘶吼着,眼眶通红。
  “本来打算再过几年给你个惊喜的……”他抬头冲虞悬微微一笑,诛心道,“你要是早点来见我,他就不会死了。”
  “你……”虞悬胸膛剧烈起伏着,目眦欲裂,声音颤抖含恨,“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报复我!你见了我又怎么样?你以为会有什么改变吗?不会!”
  “楚圣塍,我告诉你。我虞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爱你。有这个孩子不会,没这个孩子更不会!我恨你,看到你就恶心,你就算死了,我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楚圣塍注视着他,神情平静,整个过程连眼都没眨一下。好似这样恶毒的话已经听过成百数千次,再也掀不起他内心任何的波澜。
  “我死了,你会开心点吗?”
  虞悬此时已经理智全无,脱口而出道:“开心?我何止开心?我简直是夙愿达成,死而无憾!你去死啊!!”
  楚圣塍很轻地笑了下:“好啊。”
  我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见他偏过身体,朝向阳台,暗暗叫糟。
  “别——”
  我才刚抬起手,身旁有一个人更快,甩开金恪,风一样冲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内。
  楚圣塍的亲卫将枪口对准了虞悬,但却先一步被金恪一枪击中要害倒下。在亲卫倒下的瞬间,楚圣塍抱着僵硬的孩子,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跃下了阳台。
  虞悬扑过去,伸手去拽那一抹红色的绚丽衣角。指尖擦过布料,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分明刚刚要人去死的是他,如今不管不顾来救的也是他。
  虽然只有四层,但因为每层层高很高,那阳台距地面,足足有二十几米。
  楚圣塍死了。抱着他和虞悬的孩子,死在了沃州。
  死得那样随意,那样儿戏,那样疯狂。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尸体,他火红的长发卷曲着贴在身侧,混着鲜血,从身下洇开条条血色的河流。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隐隐的,仿佛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这样问。
  从那天起,一切开始失控,所有发展都像脱缰的野马,彻底超出了我的预计。
  楚圣塍父子死了,老皇帝震怒。但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攻打沃州报仇,而是借机问责手握重兵的仲啸山。昔日政敌趁机发难,指责仲啸山无能、护卫储君不力,要求阵前换帅。
  再来储君没了,新的储君人选便只能落到老皇帝唯一还活着的孩子楚逻身上,可对于这位已经成为庶民的前公主殿下,蓬莱内部褒贬不一。各派开始为继承权疯狂博弈,吵成了一锅粥。
  最后,虞悬疯了。
  自亲眼目睹楚圣塍父子在他面前死去,他就疯了。整日将自己关在那间楚圣塍跳下去的房间,不吃不喝,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谁也不见。
  金恪趁机接手了他的势力,迅速清洗了内部的反对声音,并与讲求“人权”的自由意志彻底划清界限。他的行动变得更激进,也更狠辣,不再有任何底线。
  蓬莱陷入内斗,军事行动停滞,沃州封锁松动,给了金恪绝佳的反扑机会。
  只是光复沃州还不够,他疯狂向外扩张,联合其它几座早已对中央不满的蓬莱城市,发动了全面的武装起义。
  硝烟四起,战争彻底被点燃。
  渐渐地,整个蓬莱,撇去一些不成气候的,被分成了三股主要势力。
  一股是政府军,坚守着包括白玉京在内的几座北方城市;一股是金恪带领的沃民激进派,占领了沃州及周边的一众南方城市;还有一股,便是以“自由意志”为首的沃民温和派。
  自由意志的地盘在南北之间,是战线反复拉扯的缓冲带,也成了唯一的避难所。
  两边打仗,北边是政府军的地盘,沃民不敢去;南边是金恪的地盘,蓬莱平民去了就是死。他们只能往中间跑。
  叶束尔将废弃的工厂、学校、体育馆,改造成一个个临时收容点。里面塞满了从战区逃出来的人,有沃民,也有蓬莱人。条件很差,药品紧张,食物全靠自由意志的人从各个渠道冒着生命危险搜刮。
  并且因为是沃民和蓬莱人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经常会爆发小规模的冲突。自由意志的人会在中间维持秩序,但也只是勉强维持。
  战争初期,元世界还能正常运行,各方都在利用它做宣传、情报、通讯。可随着战线扩大,基础设施被破坏,元世界变得不再稳定,信号时断时续,开始经常性的无故弹出。离报废,不过时间问题。
  我无法作为“弥赛亚”在元世界活动,便只能改为线下现身。
  我不露面,只是穿戴兜帽、佩戴面具,在各个据点亲自巡视、处理问题、分配物资。
  偶尔,也能遇到运送物资的车队。
  这些车队有的属于国外的人道主义援助,有的则属于一些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蓬莱商人。
  “您看看,这些是物资的进出账本。”文芙将一台有些磨损的电子屏递给我。
  我接过翻了两页,还给对方:“没什么问题。”
  文芙和穆珂在战争爆发没多久,一起私奔到了“瑶池”这处据点。如今,两人已经结为夫妻,一个成了护卫队的小队长,负责安保;一个则在难民营帮忙,负责物资分发。
  他们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
  这日巡视的难民营,是一处废弃化工厂改造的。冬日里非常寒冷潮湿,因为伤员众多,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消毒水与皮肉腐烂混合的刺鼻味道。
  我与文芙并肩走在半空的工业走道上,突然听到底下爆发出小孩子嘹亮的哭声,不由往下瞧去。
  几个小孩子,有沃民也有蓬莱人,兴许是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沃民小孩一不注意摔倒了,伤到了手,站在那儿捂着伤处,哭得伤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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