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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有他领头,其余士兵也纷纷跪下,枪托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声音冰冷,眼神悲悯:“金恪给不了你们的尊严,我给;他赢不了的战争,我来打。”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已经完全臣服、甚至开始低声啜泣的沃民战士,下达了我的第一道指令。
“现在,站起来。沃之国的子民们,我将带领你们,去拿回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未来!”
我死而复生的消息自边境线上好似火星落入干草堆一样蔓延开,一路烧进沃州腹地。不到三天,全沃州都知道了。
知道“姜满”没有死。知道我回来了。
金恪被绑着双手,从牢房里拖了出来,押到我面前。
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嘴里只会翻来覆去说一句话:“你明明死了……你明明死了……”
“我死过。”拇指拨弄着手中匕首锋利的刀刃,我走到他面前,垂眼冷冷睨着他,“但又被你复活。”
说罢,我一把揪起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匕首一挥,在他粗壮的脖颈上开了一道骇人、却偏偏不致命的口子。
温热的鲜血从他脖颈的豁口喷涌而出,泼洒在家具上、地毯上,甚至墙纸上。金恪侧身倒地,双眼因惊恐睁到极致。
我一言不发,蹲下身,彷如一名极其耐心的屠夫,一点点割下他的耳朵、鼻子、手指……
每挥下一刀,他都会剧烈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充满恨意地盯着我。
我享受着这样的恨意。渐渐地,他的脸由青转为雪一样的白,随着最后一口血沫无力地涌出,我一刀刺进他的眼窝,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两下,轰然砸进了吸满血的地毯中。
我站起身,用鞋底面无表情地碾碎那颗鲜红的眼珠,踩着湿泞的地毯,推门走到外面。
叶束尔正等在外面的长廊上。
“哥……”他瞥了眼屋里,又飞快收回视线。
我将那把沾血的匕首递给他。他犹豫着,最后还是抖抖索索地接了。
金恪残破的尸体就挂在那座他亲手搭建的断头台上,经风吹日晒,受万民唾弃。
进驻沃州后我才发现,虞悬不知何时失踪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我没有空管他,因为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
我试图寻找宗岩雷的遗骸,但金恪的亲信说,他们将头颅送回了蓬莱,至于身体,则丢到荒野上。如今,那具曾让我眷恋无比的身体,恐怕早就被冬季饥肠辘辘的野兽分食殆尽,连一块骨头都找不到了。
得知这个消息,我再次发病,在胃部几欲碎裂的痛楚中,呕出一口鲜血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醒来时,手上挂着点滴,李医生坐在床边,一脸凝重地看着我。
他自那场山谷敌袭中活了下来,但腿部受了重伤,如今只能持拐走路。
“我说过,我不需要治疗。”我直接当着他的面扯掉了针头,“你应该去帮助那些还有救的人。”
“谁让我和老四欠了宗岩雷的。”李医生没有阻止我,只是淡淡道,“当年,他收留我们,为我们报仇,替我们正名,我们永远欠他的。他被抓走前,让我和老四投奔你,以后听你差遣。这是他的遗言,我们不能不听。”
听到宗岩雷的名字,我的心不受控制地一颤,平息的胃痛又有故态复萌之势。
我蹙了蹙眉,直接下逐客令:“既然让你们听我差遣,那就不要违背我的命令。出去。以后我不叫你,你不准再到我面前来。”
李医生复杂地看我一眼,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没再多劝一个字,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开门离去。
接下来的一年,我掉转枪口,向北进发。
蓬莱政府军在多年的消耗中早已疲惫不堪、军心涣散,而我如今拥有金恪留下的全部军事力量、岱屿源源不断的武器弹药,以及一个“死而复生的圣人”所能调动的全部疯狂。
增城不战而降。魏廉亲自打开城门迎接,当众宣布这是日神托梦降下的旨意。
阆风的地方当局见风使舵,主动派使者连夜请降,附带了一份足以武装一个军团的丰厚战备物资作为投名状。
樊桐抵抗了三十九天,第四十天城内弹尽粮绝,秩序崩塌,守军投降。
玄圃打得最久,花了三个月。但再坚固的防线,最终也被我用不计代价的人命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没有在任何一座城市停留太久,目标只有一个——白玉京。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食物已经很难消化,全靠大剂量的止痛药和营养液吊着一口气硬撑。但在亲手杀了楚寰之前,我绝不容许自己倒下。
每攻下一座城,我都会下令,清查所有参与过镇压、迫害沃民的官员和贵族,将他们公审定罪。
一开始,这道命令是精准的。有名单、有罪证、有审判程序。叶束尔负责整理名单,每一条指控都经过核实。
但随着名单越来越长。从“直接参与镇压的”到“间接提供资金的”,从“虐杀过沃民的”到“在沃民被屠杀时保持沉默的”……边界一点点扩大,而每一次扩大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每天都有上百人被拉到街头处决,鲜血染红了每一座城市的下水道。
叶束尔开始提出异议:“哥,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他给政府军提供物资是被迫的……”
“被迫?”我从堆积如山的战报中抬起头,“公审至今,名单里有说自己不是被迫的吗?”
他不再说话。
白玉京近在咫尺。
仲啸山将残余的精锐部队全部收缩至京畿防线,在白玉京外围构筑了三道防御工事。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退无可退,打得极其凶狠。
我的军队在第一道防线上就啃了整整两周。重炮日夜不停地轰击,炮弹犁过的地面寸草不生,泥土都被翻成了焦黑色,混着弹片和碎骨。
伤亡报告每天都在递增。叶束尔把名单放在我的桌上,我起初还会翻,到后来,直接倒扣过去,不再去看那些冰冷的数字。
这样打了一个月,楚逻派了一位使者前来。
使者是个年纪不大的文官,穿着已经不太整洁的正装,脸上写满了疲惫。
他呈上一封楚逻的亲笔信,大意是愿意和谈、承认沃州独立地位、释放所有沃民政治犯,条件是停火止战,保全京中百姓。
我看完,将那封信折好,放在桌上。
“回去告诉楚逻。”我说,“让楚寰自己来,跪在城门口,以死谢罪。这是唯一的条件。”
使者的脸白了。
“沃之国数十万沃民的血债,总得有人来还。”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且平淡,“蓬莱王不死,仗就不会停。”
使者走后,叶束尔站在帐篷门口,沉默了许久。
“哥。”他终于开口。
“嗯。”
“楚逻开的条件……其实已经很好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吐字:“不够。”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二天,楚逻的回信到了。很短,只有四个字。
【恕难从命。】
我将信递给副官,下令:“准备总攻。”
总攻在黎明时分正式打响。
仲啸山的第二道防线在集火猛攻下苦苦支撑了三天,而第三道防线仅仅只撑了一天半。但不是被我攻破的,而是从内部瓦解的——战争一开始就被严格管控在白玉京内、施行劳役的沃民们暴动了。
守军瞬间腹背受敌,指挥系统大乱。仲啸山在乱军中被俘,防线霎时全面崩溃。
等我踏进城门时,入目所及已是尸横遍野。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到处充斥着绝望的哭喊与零星的枪声。大街上,蓬莱人和沃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些已经被烧成焦炭,面目全非。
我没有停下脚步,踩着满地灰烬与血水,一路向皇宫推进。
皇宫大门洞开,昔日森严的皇家守卫早已溃散逃亡。我带着人长驱直入,穿过一重又一重空荡荡的华丽宫殿,直达权力中心的最深处。
偌大的殿堂内,只剩下老皇帝和楚逻两个人。
“好久不见。”楚逻冲我优雅地微微颔首。
我站在距她三米处,同样一颔首:“好久不见。”
据那些暴动的沃民头领说,是楚逻在最后关头下令将他们从集中营里放了出来。她明明可以带着亲信趁乱逃跑,却偏偏留到了最后。
在保全帝国的“忠”和抛弃父亲的“孝”之间,她哪个都不好选,最终,哪个又都选了。她用释放沃民换取了更快结束战争,又用留下陪葬全了对父亲的孝道。
我对这位公主并无恶感,直接让人将她带下去,吩咐好生看管,不得无礼。
处理完楚逻,我转过头,看向王座上的那个人。
“我记得你。”老皇帝端坐在大殿正中的宝座上,身上穿着那件只有在重大的庆典上才会披挂的厚重华袍,说话间,满是腐烂的味道,“你看上去,比我还要像个将死之人。哈哈哈,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你这小小沃民手里。”
我抬了抬手,没有与他废话。
身旁的沃民士兵大步上前,将他从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椅子上拽了下来。
他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殿外的广场上。我让人剥光了他所有的衣物,将他的双手反绑在宫门前粗壮的白玉石柱上。
他脖子上的疤痕清晰可见,疤痕以上是苍老的头颅,而疤痕以下,是布满尸斑,却仍然年轻饱满的青壮年身体。
让我想到了当年GTC收官战上,那些被人类想象力拼凑出来的、畸形的怪鱼。
冬日凛冽如刀的寒风无情地刮过老皇帝赤裸的皮肤,他浑身剧烈地打着颤,却始终紧紧咬住牙,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行刑。”我轻声下令。
话音方落,重重一鞭抽在老皇帝身上。他痛苦地喊叫一声,身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行刑的鞭子是特制的,上面嵌着倒刺。每一鞭落下,都会残忍地撕开一道皮开肉绽的血口。两鞭如果叠在一起,甚至能带出白花花的骨茬。
“我……死了……”他在生生挨到第三十几鞭后,嘴角忽然牵出了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断断续续道,“你以为……一切就结束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行刑手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直接将他的嘴唇抽得稀烂,牙齿混合着鲜血崩落了一地。
第五十鞭过后,老皇帝彻底没了声息。那颗苍老的头颅无力地垂在了年轻的胸膛上,浓稠的鲜血顺着洁白的石柱一路流淌,在广场厚厚的积雪上汇聚成一条刺目的红溪。
蓬莱楚氏王朝,三百多年的煌煌基业,在这日,终结于此。
老皇帝的血还未干透,巫溪俪带着一众残留在白玉京中的贵族,浩浩荡荡地来到我面前。
我记忆中的巫溪俪,永远是一副雍容端庄的做派,眉宇间自带三分不可逼视的凛然傲气。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头发失去光泽,面容憔悴枯槁。只是,那根脊梁骨却依然挺得笔直。
她率先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姜满先生,我代表城中剩余的贵族世家,向您……投诚。”
“投诚”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艰难地吐出来,像生吞了两块烧红的木炭。她身后的贵族们深深低着头,有的在寒风中微微发抖,有的面如死灰。这些人曾经是蓬莱最尊贵、最显耀的存在,如今却一个个犹如丧家之犬,战战兢兢地等着一个沃民来裁决他们的生死。
“寅琢呢?”我问。
巫溪俪犹豫了下,答道:“总攻前夜,韩浙带着孩子们一同离开了。”
我微微一怔,“哦”了声。
“其实,也不必逃跑。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伤害他呢?”我努力牵起唇角,朝她露出了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容。
巫溪俪瞧着我,回了一个笑,眼里流露出一丝怜悯与难以掩藏的讥讽:“看看你的手,姜满,看看上面染了多少蓬莱人的血。我怎么敢冒这样的险,将孩子留给你?”
我敛起脸上难看的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明明掌心光洁,没有任何污迹,我却好像能隐隐嗅到上头浓重到洗不掉的血腥味。
我是个沾满鲜血的怪物,连她都看出来了。
骤然握紧双拳,我突兀地转换了话题:“宗岩雷的墓在哪里?”
听到这个名字,巫溪俪一直古井无波的蔚蓝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白玉京北郊的昂科特墓园。”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却又带着一点少见的温情,“那是我亲自给他选的位置。朝东,每天清晨,最早能看到日出。”
“多谢。”我抬起手,让人暂时将他们集中看押起来,稍后再做处置。
那天夜里,我没有参加庆功宴,独自坐在皇宫前那条长长的大理石长阶上。
月光很好,也很冷。清辉洒在广场尚未融化的积雪和干涸的血迹上,将周围照得很亮,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叶束尔从我身后的大殿里走来,在我身旁隔着半个身位坐下。我们并肩看着这座燃烧过后的都城,许久没说话。
“有话就说。”我目视前方,先一步开口。
“哥,可以停了吗?”他转过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仗打完了。”
我没有回答。
“金恪死了,老皇帝也死了。宗岩雷……他要是在天上看着你,他不会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高兴?”我看向他。
叶束尔眼里透出一丝我白天才刚在巫溪俪脸上看到过的神情——怜悯。
“因为你不高兴。”他一针见血地撕开了我的伪装,“你杀了那么多人,报了所有的仇,坐上了最高的位子。可你一点都不高兴。”
我低下头,再次看着自己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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