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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对他而言,杨渐贞和忘记了长相的大学室友们不一样了,他应该不会忘记他的姓和名,也会记住他的样子,甚至会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因为可能到了某个时间切点以后,杨渐贞就会像童年的田螺一样,只能去记忆里寻找了。
去复诊的那天,已经是十月底了,本来前一天都还在睡觉时开了空调,醒来时却发现已经不得不穿上毛衣——所幸秋冬装已经被杨渐贞提前准备好了,他给明止非买了天气变冷时可以穿的衣服,并不是像他自己的那么花俏,而是颜色很普通的卫衣和休闲裤,还买了一双运动鞋。明止非穿上后不觉得有多负担,但是他明显发现,自己穿着杨渐贞挑选的衣服出门时,他人对待他变得亲切多了。
讨债人并没有出现。明止非陪着杨渐贞打车去了杨渐贞当初就诊的医院,复查了X片,腓骨的骨痂已经长好,医生说接下来可以拆除石膏活动,但是不能太剧烈运动,还要等一段时间,骨痂才能长得更结实一些,骨骼也才能更好地愈合。
“被人追还是跑不掉,那还是不能被人追。”这是杨渐贞得出的结论,他笑着说,“那我还是得躲在家里。”
一个月,再有一个月,他的骨头就应该完全长好了。明止非心想,到时杨渐贞就哪里都可以去了。
三个月。他的人生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的三个月,他可以什么也不做,不为了升学、考试、科研、工作、应酬、官司而做事,却只是单纯地和另一个人一起做做菜、洗洗衣服、浇浇花、看看电视。哪怕是小学一年级的暑假,他也是在各种培训班当中度过的。
所以这是迟来的暑假,放完假后,伙伴就会离开了。正如他唱过的那首歌一样:就此告别吧。水上的列车就快到站,开往未来的路上,没有人会再回返。
那一天晾着衣服时,明止非唱起了这首歌,杨渐贞很惊奇地看着他。他唱完了这两句后就没有唱下去了,杨渐贞的手又放在了他的脸颊上,对着他笑。
“手放着,也接不到眼泪。”明止非笑着说,“别白费力气了。”
“你笑也很好看。”杨渐贞笑着这么对他说,“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都很好看。”
他没有再把杨渐贞说出口的话当作荤话,他当作那是“过命交情”的人之间的体贴。杨渐贞说好看,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把它们放进记忆的抽屉里。将来也许会有打开来看的一天。
十一月初,天气又回暖了,但不需要开空调,也不需要关着门抵御寒冷,是刚刚好的温度。每天早上,大概是因为生物钟的关系,总是明止非更早醒来——近来他不用耳塞,也不用眼罩,也不需要服用助眠的药物,就可以睡得很好了,从他上班以来,他的睡眠从没有这么好过。最近早上醒来时,明止非会花很长时间,躺在床上看着杨渐贞的睡颜。杨渐贞睡觉的时候会把脸朝向明止非这边,但明止非却是背对着他睡的。只是在醒来后,他会转向杨渐贞,长久地看着他的脸。
年轻的,好看的,光滑的脸。安静而平稳的呼吸——明止非在那样久久注视他之后,有时会忍不住把手放在杨渐贞鼻子下面不远处,感受他细微的一呼一吸,如果不是这样,他睡得过于安静,有时会令明止非感觉有些害怕。
在那之后,明止非会轻轻地下床,离开房间,掩上门,到外面去活动,洗漱后准备早餐。
十一月的一个早晨,大概九点左右,距离杨渐贞起床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明止非接到了一个座机打来的电话。他有些疑惑地接起了电话,对方报上了姓名,他才听出那的确是岭医三院人事科科长的声音。
第25章
25
事发已经快十个月了,正式办理离职也过了许久,因为备受骚扰换掉了原来的电话号码,在办离职手续前后,他确实用这个电话号码和医院联系过,他的执业地点因为没有找到新工作而并没有变更,但最近他搁置了这件事,反正医院也没找他,他想这次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打电话来的吧。
但是人事科的科长说的话却让他有些意外。
“明医生,我看你执业证还没有过来迁走,是还没找到新工作吗?”人事科科长这么问。
“嗯,如果找到我会过去迁走。”
“既然如此,明医生你要不要回来上班?反正你的离职申请在卫健委那里还没完全审批完,还不算彻底离职(注1)。”人事科科长解释道,“你们科的人说你不在,很多工作没法开展,好几个科研没办法继续做下去,你原来负责的你们科一个国自然,两个省自然基金,还有几个市里的基金……你不在的话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当时网络舆情和线下骚扰最严重的时候,人事科、医务科的人轮流找他谈话,最后副院长都出动了,对他说医院留着他也不是不行,但是他惹了那么大麻烦,最好调离临床岗位,去图书馆或者供应室待着,如果实在不愿意的话,就只能写辞职信,临床岗位是无论如何留不得他的。他真的写了辞职信后,他们立刻就在公众号发通告说他已经自愿离职。当时明明其实有更多选择,比如让他出去外地进修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到临床,或者让他请病假一段时间在家里待着,或者调动到科研岗继续做科室的科研——他也和医院领导据理力争过,但是这些方案医院领导就是一个也不同意。表面说可以让他去图书馆、去供应室,一个工作了十年的、副主任医师职称的医学博士,但凡有点自尊心,怎么可能去当图书管理员或者去供应室洗衣服?那只不过是为了逼走他的说辞罢了。
明止非觉得有些可笑,道:“我回去上班医院会很麻烦吧?天天有人来扔鸡蛋闹事。”
“不是这样,最近很多人打电话来跟你道歉,说之前误会你了,说你是个好医生,然后还有人抗议说我们不该放任你离职……咦,明医生你不知道那个贴子的事情吗?”
明止非对人事科科长说了他要考虑一下,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又接到了已经退休的前科主任的电话。前科主任寒暄了几句,问他现在好不好,接下来就切入正题,大意就是科室现在少了他一个,确实运转得比较困难,本来她退休的时候,空缺了一个职位,原先副主任升上去以后,明止非是最被属意接任科室副主任的人选,也是唯一一个真的在为科室干实事的人。但是明止非出事之后,医院就招了个空降主任来,原先的副主任继续当副主任,那位空降的这几个月因为实在不能服众,被原副主任带着妇科肿瘤差不多所有医生集体闹到院长那里,于是试用期没过就跑了,现在科室里临床、科研都是一团乱,原先的副主任想升上去,但下面根本没人会像明止非这种干实事的人——起码科研交给其他人后,他们要不是拖着不用心做,要不就做得一团糟。在舆论翻转后,副主任就想到了明止非,于是拜托和明止非关系不错的老主任打电话给他进行劝说,回来当个二把手,把烂摊子收拾了。
“再说你这个辞职手续不是还没完全走完嘛,卫健委那里还没有批下来呢,你不是有编制吗?现在有编制的离职很麻烦的,你是手机号换了,他们没办法打电话给你对不对?他们已经下来医院里调查两次了,要查你离职是不是真的出于自愿。明医生,那个贴子出来以后,网民也知道错的不是我们医生,而是那个病人家属了。当时你避一段时间也是对的,你当时换号辞职,大家都不敢随便去打扰你,现在事情都过去了,就回科室来吧,科室里大家也都觉得没你不行。”
明止非没有直接回复他们的请求,只是说暂时还回复不了,等他考虑清楚再说。他感觉医院那边的态度变化很大,难道是和他们口中说的“贴子”有关系吗?
因为之前在社交平台上被攻击过,明止非已经卸载了全部的社交应用,此时他忍不住好奇,下载回当初对他攻击最多的那个应用。
大概是因为推送的原因,他很快就看到了那“澄清真相”一系列贴子。有个账号先后发了几个贴子,图文并茂地揭露坠楼产妇到底在她丈夫那里经历了什么,而丈夫又是如何利用太太的死讹诈无辜的医院和医生。当然也对产妇突发羊水栓塞和医疗行为无关,而且当时只有手术救命一个选择的事情做出了详述,还附上了产妇家属打官司讹诈明止非医生但是败诉的一审判决书资料证明止非医生的清白。
不知为什么,这一系列贴子的热度非常高,热评也都是真情实感地感谢明止非医生曾经救了自己或者家人的亲身体验。而且这一系列贴子看起来思路非常清晰,并不是那种情绪的宣泄,而全都是有证据的,甚至还有采访坠亡产妇父母的电话录音——他们肯定了当时被前女婿打骂的事情,还说前女婿才是逼死女儿的凶手,而且现在两个年幼的外孙女一直都是他们在照顾,孩子的父亲根本没有出现过。
这一系列贴子按照一定的顺序出现,并且巧妙地掌握了“放料”的节奏,看起来很像有网络平台公关经验的人做的。
这到底是谁做的呢?医院的处理逻辑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牺牲他一个人堵住舆情发酵,不要波及到医院或者领导就可以了。当时的舆情里,评论区里出现“院长”、“书记”、“采购”字眼的时候,他想发出任何声音都被禁止了。或者说,他个人名誉受损之所以到那种程度,主要原因也是因为医院领导禁止他发声、只想息事宁人甚至逼迫他赶快离职导致的,医院是根本不可能做这种引导舆论帮他恢复名誉的事情的……(注2)
难道是产妇的父母为了给女儿讨回公道所以做的吗?也不对,他们都是老实人,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在女婿的掌控之下根本不敢吭声,而且当时他们大概也认为只要不说真相,就有讹诈到一笔赔偿金的可能。事发不久时,明止非也不是没有找过他们,请求他们帮自己说两句话,但他们都把他拒之门外了。
有可能是他的律师吗?
可是律师只是收钱办事,他做任何决策都会提前跟明止非商量,一审判决出来以后也没有再和他联系过,按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明止非此时听到了卧室里的动静,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半了,杨渐贞起床的时间到了。他脑中忽然电光般闪过一种直觉。
杨渐贞穿着睡衣,伸着懒腰,从卧室门里走出来,因为个子太高,他在出门前把手收了下来,笑吟吟地对明止非说了一句:“早上好啊,止非。”
“早。”那句“渐贞”已经渐渐可以说出口了,只是明止非很少很少特意称呼他,“渐贞,是你帮我发贴澄清的吗?”
杨渐贞愣了一愣,旋即笑了,坐到明止非身边,说:“看到效果了吗?”
“医院打电话来让我回去上班。”明止非看着杨渐贞。
“还回去吗?”杨渐贞伸出手,摸了一下明止非长长了一些的头发。
“不知道。”明止非看着杨渐贞的眼睛说,“谢谢你,渐贞。非常感谢你。”
“你给我买菜的钱,我擅自挪用做公关费了,怎么办?”杨渐贞笑着把手指插进明止非的头发深处。
如此亲昵的动作,明止非并没有避开。杨渐贞有时会一边玩着他的头发,一边摘掉他的眼镜,好像在欣赏什么似的看着他的脸。虽然明止非不知道杨渐贞这么做的理由,但是他已经渐渐不躲避了。
再有半个月,他的腿就可以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不管杨渐贞对他做什么,出于什么理由,明止非都觉得这是未来不会再有的事情了,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所有事情,都是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的了。
“我再给你转钱。”明止非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杨渐贞笑起来,把手从他头发里轻轻地抽出,又轻轻放在他的脸颊上,捏了一下,说:“止非,你是真不怕我是在骗你钱。换个人你早就被骗得精光,去睡天桥了。”
“我看人很准。”明止非对他说,“你不会骗我的。我相信你。”
“你看人那么准的话,怎么还结那样的婚?”杨渐贞是一点也不信。他只觉得明止非至今为止没有被骗去缅北简直是个奇迹。
“那不是因为看人不准,是因为我以前对未来的想象太过狭隘和刻板。”明止非思考了一下,说,“我前妻……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不错?”杨渐贞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嗯,她各方面都不错,人也很善良。”
“这么善良的人就这样在你落难的时候把你甩了是吧?”
明止非抬头看着杨渐贞。杨渐贞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烦躁,他伸出手捋了一下头顶的头发——三个月了,他的头发也长长了一些,随着头发每增加一寸,明止非都觉得他的样子在变化当中。他回忆起第一次看到倒在地上的头发长度大概在肩膀的杨渐贞,当时他只觉得怎么有人受伤了看起来还那么好看。
“你在为我打抱不平吗?”明止非笑着摸了摸杨渐贞的头,他的头发到了这个长度,已经不扎人了,“谢谢你。”
杨渐贞看着明止非的笑脸,露出无奈的表情:“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明止非更加开怀地笑了起来,杨渐贞愣愣地看着他的笑容——因为脸上时常没有很多大的表情,他的笑就像日全食那么稀罕,仿佛冰雪消融,仿佛春暖花开。
填充在心脏的那些奇异的柔软的无形之物,已经大大地膨胀起来,早就不知是原先的多少倍,占据了他的心脏,甚至可能占满了整个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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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所有关于离职程序的细节都是根据情节需要而虚构的,现实里没有这种事情,请勿与现实挂钩。
注2:所有关于医院管理的细节都是根据情节需要而虚构的,现实里没有这种事情,请勿与现实挂钩。)
第26章
26
明止非并没有给医院答复。他说要思考是真的,在经历了这一遭以后,他对回原来医院继续上班一事似乎并没有很大的念想了。他想,这一定是因为杨渐贞陪他养了花,教他炒了菜导致的。他以前为什么要一直逼迫自己去完成那些目标?哪怕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他最终升到了科室主任的位置,又有什么意义?
杨渐贞说他的意义在于拯救病人的生命,他其实从未去仔细想过这样的意义。他确实把自己的职业看得很认真,甚至在一段时间内,他的职业占据了他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生,但是如果单纯地说那只是为了挽救人的性命,其实也不尽然,他的动机一定没有杨渐贞说得那么高尚——拿出更多的成绩,做更多的事情,让更多的人离不开他,崇拜他,尊重他,奉他为强者,也许这才是他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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