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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真没个家,丧不了。”杨渐贞打哈哈道。
“出来这么多年还没定下来?”秦晓明失笑。
“明哥你也不是彼此彼此?”
“那可不是,我和庄枚都扯证了,明年有空就摆酒。”秦晓明笑着说。
“哇,那可得恭喜你们啊。”杨渐贞表面不露声色地恭喜着,心底的震惊半分没有表露出来。
庄枚一向以事业为重,看待男人就如浮云一般,秦晓明以前说穿了也不过是庄枚消遣和排解压力的对象之一,她当时就算谈着秦晓明的时候,也另有金主,杨渐贞一直以为庄枚会找个有钱或者有权势的男人强强联合。
“有合适的人赶紧抓住,人一辈子可没多少机会遇到值得交付后背的人。”秦晓明看了一眼杨渐贞,好像很有感触地说。
杨渐贞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扯出一个笑容,说:“明哥,你们真的很有勇气。我呢,连自己的心里想什么都搞不清楚。”
“你想太多了。很多事不用想,凭感觉去做就可以了。”
“哈哈,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啊。”秦晓明这个人平时很稳重,城府也深,杨渐贞一直以为他做任何事情目的性和计划性都很强。
“未来很重对不对?”
杨渐贞沉默良久,嗯了一声。
“一下子背一千斤当然重,但是一天背一斤,一千天不知不觉也背下了一千斤。一千天也就三年,离一辈子也差得远了。”
汽车平稳地开在高速公路上,从明止非的住处到滨海市新区,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路程,不是山长水远,也不是生离死别。杨渐贞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寒风一下子涌了进来,伴随着嘈杂的风声、汽车呼啸的气动声。
“明哥,你不怕有一天姐姐会离开吗?”
“那有什么关系?如果她迟早要走,那我和她多过一天不是更赚一天?”
“真有你的,难怪你有老婆。”
一个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杨渐贞感觉自己想通了什么,但是还来不及得出结论,就到达了战场。秦晓明把他带到公司的地点,对那五个小偶像介绍了他们新的艺人总监暂代经纪人,就说他接下来要去陪庄枚谈一桩生意,让杨渐贞帮忙先处理一下——实际上庄枚和秦晓明对这几个孩子也不甚了解,因为前总监和总监自带的那位经纪人走得实在太突然了。
他们夫妻俩过于信任杨渐贞,导致杨渐贞也不敢辜负他们的信任,见打到脸上都挂彩,衣服都扯烂的那几个小孩,收好心里的长叹,开始善后工作。
事情安顿好后,已经是凌晨了,庄枚打电话来说请他去吃顿宵夜,顺便接风洗尘。当然,她也是陪客户玩到了半夜才刚得空。
庄枚最喜欢吃小龙虾,秦晓明就在公司附近找了个大排档,三人一起走路过去的。
酒过三巡,庄枚笑道:“听说我阻碍你情路了?”
“哪有这么夸张?”杨渐贞笑道。
“别嘴硬,好女人你一时看不紧,下一秒就是别人的了。”庄枚看了他一眼,“你不会真要独身吧?”
和前女友分手以后,杨渐贞和庄枚也喝酒过,庄枚当时问他为什么这女孩条件那么好,他不赶紧抓住,像他这样无父无母,又是做这一行出身的,要找个好人家结婚可不容易。当时杨渐贞对她说的就是自己不打算结婚,打算独身。
当时的话里自然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真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他人的信任有几分,这世上除了外公,哪里还找得到第二个对他全无保留,绝对不会伤害他利用他的人?他自觉自己看得很清楚——假设爱情并不存在,那么两个无血缘的人类之间最深沉的信任基础从何而来?即便短时期内利益大于损失,长远就一定如此吗?那么他凭什么要把自己和另一个人捆绑一辈子?
杨渐贞喝了很多酒,故意忘记在夜场喝到胃出血的过去——夜场出来的人如非必要,很少自己主动找那么多酒喝。
“姐,你有没有回去看敦敦?”可能是因为酒精上头了,杨渐贞问出了一个非常失礼的问题。
敦敦是庄枚在十八岁时,被乡下的父母绑着送到一个大她很多岁的男人那里,所谓“去报恩”而结婚后生下来的孩子,在敦敦四五岁的时候,庄枚偷回被藏起来的身份证跑了出来,离开了老家,到了这里打工。杨渐贞最早在奶茶店工作时,和庄枚搭班,俩人都无处可去,一起住在奶茶店阁楼的小房间里,庄枚曾经和他说起自己的这段往事,并且告诉他,自己很想那个孩子。
秦晓明自然也是知道庄枚这个孩子的存在的。因为过去一起喝酒时,庄枚有一次喝醉了,失声痛哭,说自己对不起那个孩子,很想很想回去看他。
“去年回去了一趟,被他躲开了不肯见我。”庄枚笑了笑,说,“他说他没有妈妈,他的妈妈早就死了。”
“我妈要是来见我,我一定会给她买金链子金镯子,让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只要她还活着就好了。”杨渐贞晃着手上的白酒杯,大排档的酒可不是像夜场里的高价洋酒,只不过是普通的烧酒。
庄枚看了一眼秦晓明,二人交换了个眼色——这孩子醉了。杨渐贞一向对自己的心事藏得很深,就算他们交情过硬,他也很少提自己的事情。也就是当初涉世未深初到奶茶店上班的时候,跟庄枚说过一次自己过去的事情。
“他说他妈妈病了,他要回老家照顾妈妈。”杨渐贞又想一口闷的时候,秦晓明不动声色抽走了他的酒杯。
“他妈妈病了,他也不得不走,对不对?但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想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就跑了吗?还是说我就是个累赘,因为我受伤了,他连妈妈生病了都要等我好了才可以回去?”
“她老家很远吗?”庄枚没完全听懂他的自言自语,只是循循善诱。
“他只说是江南省的,都没告诉我他老家在哪个市。”
“那你问了没?”
杨渐贞趴在了桌子上,说:“我有那个资格问吗?我是他的谁?”
“不用是谁的谁,问句老家在哪里有什么不可以的。小杨,你老家在哪里?”
“两湖省恒土市香县上陵村三队15号。”
“不就是了吗?咱们这种交情都能问,你和她又有什么不能问的。那你现在打电话问,她老家在哪里?你要是想去找她,姐明天给你放假。”
第28章
28
杨渐贞拿出手机,迟疑了半天,最后抬起头,无助地看着庄枚和秦晓明,问道:“我问了他又能怎么样?我能给他一辈子吗?”
“就问个老家在哪里,怎么扯到一辈子呢?”庄枚忍俊不禁,“你小子没谈过恋爱吗?你和君姐姐谈恋爱那会儿,你也不是这样啊。”
“君姐姐把我当人形按摩棒和宠物狗看,在她那里我不是人,演个狗子那还不容易?那算哪门子恋爱?”杨渐贞苦笑。
“里奇,你别想其他的,你就想想,你能不能接受放她走,让她和别人在一起过一辈子?”秦晓明一贯叫杨渐贞在夜场的花名。
杨渐贞想了一秒钟就摇摇头,忽然咬牙切齿道:“明哥,你说得对!他要是去复婚了怎么办?我看他八成对那个人余情未了。那人对他那么差,他还说那人是个好人。”
庄枚和秦晓明又对视了一下——这句话信息量好大。
此时不等二人劝导了,杨渐贞一下子打开了通讯录,找到明止非的电话拨打了出去——没错,明止非要是回老家的时候,他前妻跟着去怎么办?他们不是才刚刚离婚不久吗?明止非也说过还没跟他父母说自己离婚,也就是说,他父母还认为自己是有个儿媳妇的,万一他妈妈病得很重,于情于理他前妻也会跟过去吧?这样一起回去一趟,没准就旧情复燃了。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接了,却是个女声:“喂~谁呀?”
杨渐贞如坠冰窖,酒精从大脑里一瞬间代谢完毕,全都消失了。
“止非呢?”
“他去洗澡了,有什么事吗?晚点我让他回你。”对方说话听起来是个很有自信,很有主意的女人,和他前女友黎淑君说话的口气差不多——一个堂而皇之接别人电话还好像是自己电话的女人,难道能是省油的灯?
杨渐贞压抑住翻腾的怒火,尽量平静地问:“止非是回老家去了吗?”
“对呀,刚到。”
“姐姐,我找止非有点急事,事关他的工作问题,能不能麻烦你把他现在的定位或者地址发给我呀?我有急用。”
“哎呀,什么姐姐啦?”对面好像很受用地笑起来,“你是哪个?我发给你。”
“我马上用微信给你发个表情,麻烦姐姐马上发个定位给我哦~”
十八岁去上大学之后,除了每年过年回家几天,明止非几乎没有回老家过。求学期间,前几年没有进临床时,其实寒暑假还是正常放的,但明止非想尽办法找借口不回家,他找的借口就是课业很紧张,很忙,为了将来就业打算,各种等级考试都要考等等,而他暑假时待在学校里,除了去做做家教兼职,就是泡在图书馆里,确实一秒钟也没浪费。
他记得当时应该有一半以上的室友都陆续有了女朋友,有个别室友还换了几个女朋友,他为此还闹过些笑话——因为他一点都记不住不太熟悉的人的脸,在勉强记住室友A交往了两年、经常到他们宿舍串门的某任女友的名字以后,某天那位室友带了一个女孩回来,说要请大家吃饭,席间他叫了女生名字,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后来室友B才告诉他,那位室友A是因为新换了个女朋友,才请吃饭的。室友B当时非常吃惊于他完全记不住那两个相貌迥异的女生的差别,对他说室友A的新女友比前女友大概要漂亮个一倍——但对明止非而言,他完全无法明白量化相貌的漂不漂亮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标准,毕竟他时常连人的脸都记不清。
相比室友们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他的求学生涯只有乏味二字可以形容,他的绩点永远都在他们系的第一位,当然他下课后的时间也几乎都在图书馆和自习室度过。
这么说他闹过的笑话大概恐怕不止于此,他在食堂、课室或者集体活动时,其实也时常碰到对他态度很友善的女孩,也彼此聊过天,不过因为永远记不住别人的脸,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又露出陌生的态度,导致他看到过很多人在他面前忽然变了脸色,露出难堪的表情。通常他要经由室友提醒,才能模糊回忆起到他认不出相貌的人也许已经在多个场合和他说过话。
这也是他此前担心自己恐怕迟早会忘记杨渐贞的脸的由来所在,他的脸盲实在太严重了。
明止非躺在久久未睡过的老家的床上,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中奔逸,到最后不知为什么都聚合成了杨渐贞。
因为杨渐贞离开了,他就像逃难一般买了当天的火车票回老家——高铁回家明明只需要3小时,他却已经很久没有在过年以外的时间回去了。
他发现,他无法在杨渐贞离开的房屋里,待上哪怕一个下午。他徘徊在阳台、卧室和厨房,打开衣柜看他留下的衣服,仿佛需要戒断什么似的,直到最后他实在无法掩盖胸中巨大的空洞,买了火车票直奔高铁站。
甚至连那变成荆棘扎在心脏处的疼痛都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洞,是空的,像列车开走后的站台,像被收走了垃圾袋的垃圾桶,像一切连遗憾都不配留下的邂逅。
而他就是被留在站台上没有登车的乘客,是垃圾袋没有装走的落在地上的垃圾,是杨渐贞漫长而多彩的未来里注定被遗忘的一位路人甲。
杨渐贞让他不要忘记他的名字,但“明止非”又能在杨渐贞的记忆里存留多久呢?
杨渐贞走之前问他是不是要回老家工作,明止非仔细想了想这个提议,确实是不错的建议。他的履历表面上看非常不错,隔了一个省,原来的风波也影响不到他——此前他之所以没有这么考虑,纯粹是因为当时的脑子好像锈住了,能维持基本生存都不错了。而当时他出于常年的惯性,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到父母身边,再继续十八岁以前被束缚的生活。
但江南省那么大,那么多地方可以选择,他又不是一定要和父母住在一起,他完全可以在这里开展全新的生活。
一种没有杨渐贞的生活。
明止非想,那个空洞虽然突如其来,但应该总有一天会被填上的,或许和原来的土成色不一样,或许可能很敷衍,可时间一定会拯救所有的一切,它能移山填海,哪怕那个洞深到直通地心也一样会慢慢消失的。
他的手机在洗澡的时候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用了五年多的手机,电池已经经不起折腾,今天在火车上因为没有充电线,他也没有充电,直到刚才才发现手机已经关机。他向爸爸借了手机充电线,把手机插上电源,丢在了客厅。
老家的床熟悉又陌生——过去了十八年,家还是在原处,作为独子的他每年回来,也一样睡在这间房间里,不过前几年过年回来时,他不得不和范文雅睡在一张床上,导致了他已经很久没在这张床上睡过舒服的觉了。
持续了几个月的好睡眠到今天似乎也到头了。明明身体很疲惫,他却没办法很快入睡,他把手伸长了——昨晚睡前他伸出手时,都还能碰到杨渐贞的胸口,有时杨渐贞会在睡前抓住他无意中触碰到自己的手,把他拉近而抱入怀中,吸几口再放开,那种好像吸宠物气味的行为也被明止非默许了。
所以杨渐贞为什么要那样做?如果今天中午之前,滨海女老板的那通电话没有来,把他抱起来的杨渐贞会亲吻他吗?
最近一段时间,他悄悄地去了解过夜场的酒水销售到底是干什么的,得知了他们可能经常会被客人私下指名带走,从销售行为发展成有私人性质的来往。杨渐贞对他做的一切亲昵的举动,恐怕并没有一般人那样充满温情的含义,只不过是他性情过于奔放罢了吧?明止非无论何时都还清楚地记得,当杨渐贞提起误会和他谈感情而打破他的头的那位男士时的鄙夷。
这段时间以来,明止非想象过,杨渐贞如果真的要和他发生什么身体上的关系,他应该也不会拒绝,但他会阻止自己事后被杨渐贞鄙夷,不会让“谈感情”去造成杨渐贞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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