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结婚甚至离婚时，仍不知道“谈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明止非，此时仿佛摸到了这个词的核心含义。因为杨渐贞，他发现了从未曾知道过的自己的另外一面——他以为自己是坚硬冰冷的花岗岩，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是火山口上的一块岩石，下面全是涌动欲出的岩浆——那一向被他视作软弱的、无效率的、不可量化的、甚至无聊的东西，竟是如此不可控地、反过来可能掌控他的事物。
但是不可否认地，它虽力量大到足以摧毁他，却也温柔到可以生之、活之，岩石的裂隙上，早就不知不觉开满鲜花。哪怕它们最终不得不凋零，至少此生开过一次。
他的耳边飘来了熟悉的音乐，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往何处，在他脑中却变成了杨渐贞好听的嗓音。
是啊，列车确实开走了，它不会回返，也不会为谁停留——留在站台上的他可以回到火山口的岩石边，把鲜花摘下，做成花束，以此祭奠开过一场花的花岗岩。
第29章
29
凌晨好不容易睡着的明止非，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客厅里父母的笑声。他们确实会在客人来的时候高声谈笑——但哪位客人来得那么早？又有谁可以让他妈妈发出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一般的做作笑声？
恐怕只睡了两三个小时，明止非感觉头昏昏沉沉的，想继续睡觉，可声音实在有点吵。而且，在很短时间后，就有人直接推开了他的房门——应该是他妈妈，直到去年过年回来时，哪怕范文雅也睡在这里，他妈妈还是会没分寸地推门进来。
“明止非，你还不快起来？你同事特意跑过来找你。”
蒙着被子的明止非迷迷糊糊地听到这句话，然后又听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姐姐没关系的，那我就在这里等一下明主任，您和大哥要出门锻炼买菜就早点去～～我会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自在的～～”
“那好嘞！小杨你就自便！明止非你快点起来！这都多大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明止非这下子完全清醒了。他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于是把蒙头的被子掀开了，坐了起来。
一个寒冷冬天的清晨，杨渐贞出现在了这间他从小睡到大的房间，好像很随意地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往外看，笑着说：“止非，你房间窗外的树真高，有十几米了吧？”
明止非愣愣地看着杨渐贞朝自己走来，他穿着昨天出门时穿的那身衣服——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因为黑眼圈和胡渣的关系，看起来没有了原来闪闪发光的样子，但怎么看都好看，就是像变成了好像扑了一层灰的高档玉器，让人忍不住想轻柔地擦拭掉那些灰尘，好让它重新露出美丽的光泽。
“你怎么来的？”明止非憋了半天，才问出这么一句。
“买不到火车票，最晚的火车晚上八点也开走了，我喝了酒又不能开车，搭了一个大哥的顺风车过来的。”杨渐贞坐到明止非的床头，伸出手，抚摸着他下眼圈，“你没睡好？”
心脏以奇怪的速率跳着，越来越快，却也越来越响，直到杨渐贞凑近了他，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杨渐贞离开了他的嘴唇，躺在床上，对他说：“止非，你可以再睡一下，然后等我一起醒来吗？”
门再次被敲响，并且被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妈妈再次推门，喊明止非出来吃饭。当发现儿子的“同事”小杨躺在儿子床上，二人一起睡觉的时候，妈妈很是吃了一惊。
明止非爬了起来，对他妈妈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妈妈招手让他出来说话。
“你这个同事小杨是干嘛的？什么事情那么急，要连夜赶过来处理？他说有什么文件要找你亲笔签名？”妈妈没等明止非回答，就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大堆。
“嗯，课题组要验收的一个课题，今天就要提交上去，我忘记签名就过来开会了。”明止非面不红气不喘地说完以后，决定不动声色套出杨渐贞到底是怎么和他父母胡说八道的。
当然，明止非也说了谎，他对父母说是因为最近几天在本省开会，所以顺便回来看看他们。
“那小杨这么赶来赶去很辛苦吧？他说拿到签名就要立刻回去交差了。你看看这么远来回赶可不是办法。”
妈妈竟然还会关心别人辛不辛苦，真奇怪，以前高三时他通宵读书时妈妈只会怪他效率太低。
“确实很辛苦。”因为不知道杨渐贞接下来的安排，无法串供，明止非随口回了一句。
“哎呀，这小年轻办事还挺拼命的嘛，听说你是他上司？这么好的下属，你可别随便欺负人家啊。”妈妈唠叨着。
“姐姐你放心，明主任对我特别特别好。”房间里传来杨渐贞带笑的声音，杨渐贞走了出来，说，“姐姐，好香啊，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哎小杨你睡醒啦！”妈妈笑容满面，“快来吃快来吃！随便做了点，寒酸得很，算不上好吃，还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呢！”
“好呀～～姐姐，我洗漱过后就出来吃！”
明止非和杨渐贞回到房间，明止非把房门锁了，看着杨渐贞，杨渐贞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你对我妈做了什么？我感觉她被夺舍了。”明止非说。
“没有啊，就是正常的第一次上门见丈母娘。”杨渐贞伸出手，触碰了明止非的脸，笑着说。
“你管丈母娘叫姐姐？”明止非问完以后才觉得不对劲，有些疑惑地问，“什么丈母娘？”
“你妈妈不是我丈母娘吗？”杨渐贞把明止非拉近怀里，“你是不是要不认账？”
明止非的大脑再度转不过来了，直到杨渐贞抬高他的下巴，含住了他的嘴唇。这已不同今晨的轻吻，杨渐贞在唇上加了些力道，重重吻了他一下，离开的时候还吸了他一口。
看着明止非仿佛宕机一般任自己摆布，漂亮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杨渐贞捧起他的脸，又吸吮了一下他的嘴唇。
“止非，你不会想对我始乱终弃吧？”杨渐贞把他抱了起来。
“始乱终弃？”明止非又被杨渐贞拖入了名词轰炸以及歪理的漩涡。什么丈母娘，什么始乱终弃，认什么账……
“你有没有跟不是自己对象的人亲过？”
明止非摇摇头。
“那你是不是跟我亲过？”杨渐贞笑着说，“那我是不是你对象？”
“你，你不是不谈感情吗？”明止非结结巴巴地，好不容易找到了破绽。
“过去没谈过，又不是永远不谈。”
终于想明白杨渐贞在说什么以后，又忽然感觉到了一样东西，明止非终于搞清了现实的状况。
杨渐贞就这样欣赏着他的脸在一秒钟内全烧红的样子。
“感情要谈，身体也要交流。好不好？”杨渐贞抱着他，在他耳边低声说。
“你……你给我一点时间想一下。”
爸爸出门会友去了，午饭是妈妈和他们俩一起吃的。只是吃了一顿午饭，明止非就亲眼见识到了杨渐贞强大的业务能力，从不动声色地称赞妈妈做饭好吃，再到虚心讨教妈妈到底怎么做菜的，聊到最后，明止非发现她妈妈整个人神采奕奕，好像一餐就吃了十斤补品一样。比起一顿饭交流不到一句话的儿子，儿子的这位“下属”俨然成为了妈妈的知音。
这么说，杨渐贞在对着他时，还真没有用什么业务能力公关他。明止非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的营业状态和平时状态差别着实有点大，虽然可能明止非的妈妈看不出来，但熟悉他日常状态的明止非可是一清二楚。
难怪他会是夜场头号销售，就这样跟人聊天，死人大概也能说活，更别说买一点酒了。
“明主任，你会议是明天去开还是今天下午就要过去？”吃过饭坐在沙发上被妈妈请喝茶的时候，杨渐贞用有些恭敬又有些亲昵的语气问明止非。
明止非看了一眼杨渐贞，他的眼中含着一团暗沉沉的火，不知为什么，明止非一下子看懂了他的眼神。
手足有些发麻起来，明止非无法控制红到了耳根的头面部发烫感，假装镇定地说：“下午就要去会场了，一会儿就去。”
杨渐贞微微一笑，说：“我要赶回去，那我们一起出门？”
“好。妈，我下午就走了，你记得住院检查一下，回头报告发给我。”
“好啦知道了。”妈妈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姐姐好好住院检查完身体，就可以用最好的状态开开心心去唱歌了～～我看到姐姐朋友圈了，你在合唱队唱的歌好好听哦～～”
妈妈眼神发亮，又开始和杨渐贞聊起了她在老年合唱团里的丰功伟绩。
“你要是卖保健品给我妈，我妈估计要卖房子去买你的保健品。”回到房间收拾东西时，从来不打开朋友圈的明止非这么对杨渐贞说。
“我不要卖保健品给她，我要她心甘情愿把儿子给我。”杨渐贞从进了房间，就粘在明止非身上，搂着他的腰，仿佛强力胶一样贴在他的背后。
“好大的口气。”明止非感觉着他的声音从胸口震动着自己的后背，心脏不规则地跳动着——尽管这样，他也没有推开杨渐贞。
空洞、荆棘都不见了，他的心脏里现在填满了彩色的云朵，充斥在所有的空间，令他毫无实感，轻飘飘的。
不，轻飘飘可能是字面意思，因为杨渐贞时不时地把他抱起，就算让他脚着地，也感觉在用手臂对抗着他身体的重力。
“反正我要定了。”杨渐贞的动作越发放肆，他的嘴唇含住了明止非的耳垂，还咬了一口。
“不……不要这样……我先收拾东西。”
“附近最近的酒店，可以吗？”
“不行，这附近有人认识我。”
“还要去多远？”杨渐贞握住明止非的腰，“妈的，好想快点要你。”
从未听过这样粗俗的言语，从未见过他人如此直白地对自己表达libido，明止非的腿一瞬间无力地瘫了下去，颤抖地发麻着。
“止非，我今天要定你了。”杨渐贞对他说，“知道我憋了几个月了吗？”
第30章
30
“照顾生病母亲”的谎言被戳穿了，但是杨渐贞根本没有追问。明止非坐在刚刚租来的这辆车的副驾驶上，左手被杨渐贞的右手握着，十指交扣。
他不知道杨渐贞要带他去哪里，但应该是往前海市回去的方向。杨渐贞拉着他离开时，把他的行李一起带走了——虽然本来他只带了个背包罢了。
“过年我再陪你回来，到时候正式拜见岳父岳母，啊不，公公婆婆。”杨渐贞把他的行李放到车尾箱时笑着这么说。
“到底在说些什么浑话？”明止非忍不住说，“还有，我今年过年应该不回来了。”
“是吗？是只想跟我过二人世界？”
杨渐贞口上越发没个正形，上了车也不消停，帮他系安全带之后就摘下他的眼镜亲了他的嘴唇一下，明止非赶紧把他推开，戴回眼镜，往四周看了看。
杨渐贞好像很满意看到他被惹到失常的样子，凑过去又想亲他一口，明止非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唇，又被他就着手亲了又亲。
车子开动了也没消停，上了高速以后开了自动驾驶，杨渐贞的右手就来拉他的左手了。
“直接回去吗？”明止非问他。
“不，到隔壁城市住一夜。”杨渐贞说。
“……我可以和你换着开，这种车型我也开过。我们换着开，很快就可以到前海了。”
“止非，你又想赖账是不是？”
明止非笑了，说：“干嘛这么急？来日方长。”
杨渐贞看了他一眼，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说：“那不要开到前海，直接开去滨海。我不能忍受跟你分开，一天也不行。”
“昨天你去滨海去得那么急，怎么还有时间跑来找我？”
“什么事有爱人跑了事大？”
“我又不是……”明止非习惯性想反驳，被杨渐贞的眼神钉住了，无法说完否认的话。
“我不征求你意见，你是我的。别想着跑。”
杨渐贞的那句话说得一点也不轻浮，反而是种不容置喙的语气。
“真霸道。”
杨渐贞转头看，明止非说完这句话就转头去看窗外了，他的耳根都红透了。
“你再这样勾引我，我不能保证能坚持到滨海啊。”杨渐贞的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
“你在滨海住哪里？”明止非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公司附近，姐姐给我租了宿舍，复式的三室一厅。”
“和别的员工合住吗？”
“怎么可能，那是要和我对象同居的地方。其实最好是一室一厅，对吧？”
同居？对哦，实际上他们已经同居了好几个月了，只不过是字面意义的同居罢了。
“那我就开始在滨海找工作吧。”明止非笑道。
握着他手的手紧了一紧。
杨渐贞说：“不着急，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我养着你。”
“口气真大。”
杨渐贞脸上的笑就没有消失过，说：“回去祭拜我外公的时候，我要跟外公说，我找了个对象，是医学博士，你说我外公会不会说我很厉害？”
“你外公只会说你找了个男的，要把你从族谱里开了。”
“我也没办法进外公家的族谱。”杨渐贞轻描淡写地说。
外公的族谱里自然不会有外孙——意识到这一点的明止非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那种老古董的东西，我们那里早没人搞了。你们家还搞族谱？”杨渐贞好像不经意地继续着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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