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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璟华眼角更红了。
她微微仰头,盛怒的凤眸被柔软侵蚀,渐渐平和下来,却还嘴硬道:“本宫身为长公主,所需所用一切都是最好的,哪里有什么危险?”
可疫病又不会因身份高贵与否就有差异。
何况就算理智上会知晓这个事实,情感的澎湃也会推着人忍不住担忧。
“臣要亲眼见过,才肯放心。”闻尘青的声音软了下来,“何况许久不见,殿下心中当真不想念臣吗?”
终于挪到了司璟华身边,闻尘青抬起手,指尖隔着衣袖轻轻碰了碰司璟华垂在身侧的手,“殿下瘦了。”
司璟华一把反握住她的手,轻哼一声,不满道:“还说本宫瘦了?闻主事又好到了哪里去了?”
她目光落在闻尘青眼下,那里亦是一片青黑。她不仅瘦了,似乎还因为舟车劳顿黑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含着笑意望着自己,眼里嵌满了自己的身影。
一颗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酸软了下来。
虽然闻尘青说得再如何花言巧语,都更改不了她罔顾危险执意前来的行径。
司璟华心中有气,可又能感受到被爱的滋味,一时之间心绪极其复杂。
闻尘青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不仅瘦了还黑了点,总感觉舟车劳顿之下,皮肤还糙了一点。
这么一想,总觉得有些忐忑。
“……殿下会嫌弃臣吗?”
她轻声询问,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局促。
“嫌弃?”司璟华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流露出古怪,她指尖停留在在闻尘青下颔,“本宫若说嫌弃,你待如何?”
说起来,她最初对闻尘青起意,确实是因为她有着一身不错的好皮相。
白皙清隽,眉目温柔。
闻尘青顿了一下,“若殿下当真嫌弃,臣也只好缠着殿下不放,直到殿下看顺眼了为止。”
“毕竟臣这副样子,也是为公所致。殿下身为此次灾情的主事官,怎么能不负责呢?”
司璟华顿时笑了,终于忍不住,亲了闻尘青一口。
她的唇还是软的,没有分毫变化。
“负责,闻主事放心,本宫定会负责。”
两人相视一笑,视线胶粘在一起后,不知不觉又交换了一个吻。
阔别多日未见的恋人又黏糊了一会儿,便开始说起了正事。
当亲耳听到司璟华说临河县的疫病因发现的早,及时控制,没有怎么扩散时,闻尘青一直悬着的心更是落回了实处。
司璟华道:“正因疫病没有大范围扩散,在见到你出现在县衙的那一刻,本宫才没有命人押送着你离开。”
闻尘青弯了弯唇:“多谢殿下关怀。”
司璟华轻哼一声。
想到疫病防控的关键在于断绝一切可能的传染源,闻尘青沉吟片刻,斟酌开口:“殿下,不幸染疫身故的遗体,若处置不当,亦会成为疫病的源头,可能会导致疫情反复,寻常土埋,恐怕难以断绝疫气传播。”
司璟华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焚化。”注意到司璟华看过来的眼神,闻尘青说,“以烈火焚烧,可以最大程度的灭杀疫气,断绝传染。虽然这与世俗上的入土为安之礼不合,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可行非常之法。”
“焚化……”司璟华有些犹豫,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多么循规蹈矩的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有了决断,“此事本宫会和医官好生商议。”
闻尘青见她没有一口应下,也不意外。
古人讲究入土为安,焚烧尸体确实有些超格了。
但是她也了解司璟华,若她确定此行果真有益,定然会执行。
两人不好单独在书房待太久,又商议了些正事,闻尘青和司璟华从书房里出来,暂时分开各自去办公了。
又两日,疫情在严密的防控下,依旧没有扩大的迹象,目前还没有人员死亡,甚至几名轻症病者因药材充足、措施得力,还有了好转的趋向。
这日午后,闻尘青正在特意辟出来的厢房里处理公事,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芙蕖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闻大人!闻大人可在?”
闻尘青连忙推开门,芙蕖见到她,面色发白道:“闻大人,殿下……殿下似乎有些不适!”
作者有话说:
小闻:舟车劳顿,忙于工作,状态不佳了点,很正常,很正常,不许嫌弃我!
公主:嘴巴还软软的,好亲。
第81章
闻尘青随着芙蕖一路快步走到司璟华暂住的后院, 门外守着两名亲兵,屋内传来随行太医低低的询问声。
她站在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 推门准备进去,一直惊慌着的芙蕖终于反应过来,伸出胳膊拦了她一下。
“闻大人!”芙蕖急急低声道, “如今在外面,奴婢除了您也不敢信任别人,是想请您过来坐镇。如今殿下这里, 您还是不要进去了,若您有了差错, 奴婢如何向殿下交代?”
算是一路看着她们走来的芙蕖最了解殿下对闻大人的执念与看重, 若知道闻大人要因她涉险, 一定不会同意。
闻尘青拨开她的手臂,面罩下的声音略显沉闷:“芙蕖, 放心,我不是已经做好防护了吗?何况如今得益于殿下的及时控制,如今临河的疫病并不严重, 无需担心。”
她要进去,芙蕖是拦不住的。
闻尘青推门而入, 屋内的药味很浓。
司璟华躺在床上, 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呼吸急促,额头上覆盖着湿帕子。
随行的太医收了脉枕正准备起身。
“太医, 殿下的情况如何?”闻尘青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 目光紧紧粘在司璟华身上。
太医认出这位是如今名气很响的闻大人,见她出现在这里有些诧异, 不过转念一想如今长公主总领救灾事宜,负责输运赈济的闻大人这么上心也很正常。
带着面罩的太医低声道:“殿下脉象浮紧,发热恶寒,头痛身痛,确实是感染疫病之症。索性殿下身子素来康健,底子好,且发现的及时,老朽已开了药方。只是……”
她面露难色:“此症来势汹汹,今夜是关键,需得有人精心看护,随时观察,按时喂药,用温水擦身降温。若能熬过今晚,热度退下,便无大碍,否则……”
闻尘青心头发紧,面色依旧镇定道:“有劳太医,我知道了。请太医务必用最好的药,用心诊治。”
太医面容紧绷,道:“臣自当如此。”
她是随长公主一起救灾出行的太医,若是长公主有什么闪失,她不仅会丢了医官职,甚至还会丢命!
头上的铡刀悬而未落,太医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试探京中陛下的宽容度。
太医下去配药熬药后,屋内就剩下闻尘青和司璟华的亲信了。
外面的光影割分着司璟华脆弱却依旧难掩风华的侧脸,将其照的明暗交加。
她似乎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促,唇色发干,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闻尘青的心都揪作一团了。
“我来吧。”她走上前,接过芙蕖手中盛着温水的茶盏,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润湿着司璟华的唇。
“闻大人……”
闻尘青道:“芙蕖,你立刻封锁住这个院子,殿下这几日接触过的所有物品全部封存,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触碰。这两日接触过殿下的人,包括你我在内,一律暂时隔离观察。去请负责城内防卫的周校尉过来,要快,但莫要声张。”
临河县有疫病,身份最为尊贵的司璟华身边一向是层层防护。如今她身边侍候的人不见有症状,偏偏处在保护中心的她确诊了疫病。
此时的闻尘青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芙蕖被她话里的冷意震慑,连忙应声去办。
闻尘青又满眼心疼地看着床上的人。
她用手摸了摸她额头的体温,烫极了。
把司璟华额头上的湿帕子换掉,闻尘青又拧了个新帕子浸上温水,轻轻为她擦拭额头、脖颈。动作极尽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一般。
感受到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司璟华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追寻着闻尘青微凉的手指。
任由司璟华贴着,只有为她换湿帕子时,闻尘青的手才挪开。
很快,负责城内安防的周校尉来了。
知晓这是司璟华可以信任的亲信,闻尘青隔着屏风,对她道,“如今殿下生病,周校尉要加强县衙及殿下居所守卫,更要按照殿下部署,严格监管城内动向,以免有人趁机生乱。”
周校尉听到闻尘青的一番安排,又看了一眼守在一旁的芙蕖,见她并未出言反对,敛眉拱手,神色凝重:“下官遵命。”
周校尉离开后,芙蕖又道:“方才我去安排时,下面的人来上报,说已经有因疫病去世的人了。”
这是这几日以来第一次听到因疫病致使人死亡的消息。
闻尘青的太阳xue隐隐作痛,冷静道:“殿下之前已经和医官商议过,一旦有人去世,尸体不允许土葬,即刻送去焚化。”
她让人搬来书桌,开始研磨落笔。
等处理完公事,闻尘青又对芙蕖说:“殿下这几日的物品都封存了吗?”
见芙蕖点头,闻尘青说,“把东西带来吧,小心些。”
等所有的物品被送过来后,闻尘青走到院子里,戴上手套一一检查。
芙蕖早在她吩咐时就已经想到了她的用意,只是她需要在里面侍候殿下,恰好办完事的菡萏来了,此时正和闻尘青一起,小心仔细地检查这些东西。
茶杯、茶具、吃食……一一检查过,都没有问题。
直到闻尘青拎起一件司璟华前两日穿过的外袍,仔细翻看时,在背后的地方发现了点不对劲。
她拿起一块棉布,在那片不对劲的地方擦了擦,然后把棉布靠近鼻端。
隔着草药味的面罩,闻尘青仍旧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味。
“劳烦太医来看看这个。”
太医接过棉布仔细嗅闻,又用带着手套的手指撚了撚,面色顿变:“这……这似是疫病患者身上的秽物残迹!虽已半干,但这腥腐之气,确是疫气无疑,怎会沾染在殿下外袍背后?!”
是啊,好端端的,司璟华的衣服上怎么会沾染上这种恶心的东西呢?
闻尘青面色冷静,开口的声音却像淬了冰:“太医,您确定此物确实来自疫病患者,且足以导致感染?”
太医沉重点头,又对着她解释了一通。
听懂了的闻尘青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眸中一片森然。
“菡萏,你立刻去查殿下前日穿着这件外袍去了何处,接触了何人,尤其是更衣前后,最容易接触到这件衣袍的人,哪怕是负责浆洗、收纳的下人,全部单独看管起来,仔细盘问。”
顿了顿,闻尘青面色冰冷道:“特别是那些近期行为有异,抑或对殿下政令不满的人。”
菡萏见她虽然怒极,却依旧思路清晰,原本混沌愤怒的大脑也慢慢冷静下来,领命做事。
院中只剩闻尘青时,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做这件事的是谁?
恒王?还是被处置的贪吏?地方豪强?又或者是几方势力勾结?
她不在乎是谁,但对方既然做了,就要最好被报复的准备。
深吸了几口气,闻尘青平复着心中陡然升起的戾意,转身回到屋内。
她和芙蕖轮换着守着司璟华,喂昏昏沉沉的司璟华喝下药,闻尘青拿起毛巾,浸透温水,仔仔细细地给司璟华擦拭着身体,帮助她散热。
握住司璟华滚烫的手,闻尘青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低声喃喃:“睡美人的这个样子真的不适合殿下啊,殿下果然还是灼热如烈日般汹汹逼人才最动人。”
“快点好起来吧……”
闻尘青闭上干涩的眼睛,遮掩住眼底彷徨的湿意。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床榻本该紧闭着眼皮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看了许久,道:“胡闹。谁放你进来的?芙蕖呢?本宫定要罚她。”
一睁眼就是责备。
哪怕还虚弱着呢,声音里依旧蕴含着斥责和强势。
闻尘青握着她的手抵在唇前,轻轻笑了。
“是我执意要来的,谁也拦不住。”
司璟华瞪她,可惜病中乏力,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本宫可是染上了疫病。”
“嗯,我知道。”闻尘青轻声应道,目光温柔,“所以我更要在这里守着你。你病了,我怎么能独善其身?”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司璟华厉声道,“你可知疫病是何等凶险?本宫身边有太医,有芙蕖她们,何需你——”
“——可她们都不是我。”闻尘青打断她,神色认真。
在与芙蕖轮番照料她时,闻尘青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身旁时,司璟华的神态要更放松一些。
这无疑说明潜意识里她更想要自己,有自己在身边,她会更舒服。
其实哪怕司璟华直言她更希望自己在身边陪伴着她,闻尘青都会毫不犹豫地甘之如饴地照做。
可是这么一个高高在上强势霸道的人,却在醒来的第一刻就斥责她为何会在这里。
言语的厉色都遮掩不住她本能地在为自己担忧。
闻尘青弯了弯唇,看着她憔悴潮红的脸,认真道:“殿下爱我,我岂能不爱殿下?”
爱一个人,大抵就是希望她能远离一切危险,平安喜乐。
此心昭昭,你我皆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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