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宁从门外探头探脑,“你轻点儿下手,别揍傻了。”
周成扶着白冽冷笑,“傻了也比作死强。”
白冽的意识陷入混沌,意外地做了三年来的第一个梦。说是梦也不准确,因为那些场景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五岁那年,白浪来到西北军区家属公寓,父子二人爆发了不可调和的争吵。于是,他摇摇摆摆地推开房门,天真地喊了一声“爷爷”。白浪将他带回了曼拉,他的父亲和母亲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到了十四岁,再次“见到”陌生的父母,是在他们的葬礼上,他多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小尾巴。在新闻发布会的后台,文英和白浪商量,要给宁颂找一个靠谱的收养人家。刚刚申请寄宿半年的白冽突然变卦要回家,偌大的别墅空空荡荡,小尾巴被留下来陪他。再后来,宁颂展露音乐天赋,他一边上学一边创业,耗费大量的精力以最快的速度创造可以随意支配的财富;白浪需要拉拢盟友稳固地位,他麻木地穿梭于各种宴会和贵女之间……
这些事,他做得并不勉强,也从来不曾刻意记得,他以为自己不在意。可是在潜意识里,他看到自己的灵魂在日积月累的过程中,被撕成一片一片,飘在半空中,无欲无求,随波逐流。五年,十年,十五年……越飘越远,渐趋模糊,就在快要消逝于天边之际,倏地落下去,在一个温暖的港湾被托起,被全盘接纳,一片片聚拢……他挣扎着想要看清楚,是谁在拼凑他,纵容他……
猝然间,白冽醒了。
他的手机在一旁震动,秦正给他打来了视频电话,“停战吧,再打下去,M国就要插手了。”
白冽并不情愿。
秦正叹了口气,“我马上回去,你回曼拉休息一阵。剩余局面,我会善后的。”
“不……”白冽刚说了一个字。
秦正打断他,“白总理下病危了。”
第53章 生生死死
云兰西北端与贡南、M国、东海国三国均有交界,其中M国国土广袤资源丰富科技发达,与他们交界之地只沾了个边,可有可无,而东海国还不足M国一城之大,历史上便依附于M国生存。余下云兰和贡南两国,先后陷于多年内战之中,云兰早一步摆脱乱局,蹒跚发展,而今贡南终于也要迎来里程碑式的一步。
云兰和贡南之间的战争,表面上是两国交战,实际却是贡南政府利用云兰的力量肃清国内反政府武装。但几方各怀心思,谁也不是来做慈善,如今眼瞅着尘埃落定之前,能插上一脚的必然马不停蹄。经M国从中调停,终于偃旗息鼓。贡南本土军队发力,铲平残余势力,云兰参战部队逐步撤离。
之前,云兰占领了贡南反政府武装盘踞的大片山区,在谈判桌上筹码充足,即便无法全盘吞并,至少能够分一杯羹。而贡南政府,不伤筋不动骨的铲除了心腹大患,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至于M国,一旦参与进来,自然不会空手而归,合作开发山区埋藏的稀有矿产是掩藏在冠冕堂皇说辞下的根本目的。
白冽年轻气盛,用来打仗正好,到了东拉西扯的谈判环节,还得是皮笑肉不笑的政客和老狐狸更为擅长。
他利落地交接过后,低调返回曼拉。
白冽在医院扑了个空,直奔总理府,也只看到一老一少两位副总理取长补短,兢兢业业地扛起了责任。最后,回到老宅,他在管家沉默地带领下来到花园,听到白浪对着一棵柿子树絮絮叨叨,“看人下菜碟的玩意儿,我是缺你们水还是肥料了?赶紧结一茬子,不然害我下去被他笑话,非回来挖了你们的根不可。”
总理一转头,白冽清了清嗓子,“祖父。”
白浪瞪了他一眼,“还没发丧呢,你来早了。”
白冽,“……”
三年多未见的祖孙二人互相嫌弃,和平共处的极限时间是一个下午。
“还不走?”晚饭后,白浪忍不住撵人。
白冽,“去哪?”
白浪不耐烦,“随便,别在我这儿碍眼。”
白冽颔首,“求之不得。”
车子驶离半山,在傍晚的曼拉漫无目的地游荡。安信的电话一如既往的及时,不过他发来的定位地点令白冽望而却步。
两个小时之后,他推门而入,安信没抬头,“怎么,迷路了?”
白冽打量着这个校园咖啡厅二楼的小书房,“这地方居然还在。”
安信放下手里的书,起身给他冲了杯咖啡递过去。
他漫不经心地,“学校环境你该比我熟啊。”
白冽蓦地抬头,目光中的警惕一闪而过。
“宁颂读书的时候你不是经常过来吗?”
白冽顿了一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个字。
安信,“对了,肖老师跟我提过,第一次遇到那个有意思的小朋友……叫什么来着,许小丁是吧,就是在这里。”
白冽下意识地攥紧拳心,“你到底要说什么?”
安信莫名其妙,“随便聊两句,你紧张什么?”
白冽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生硬地转折,“你戒酒了?”
安信笑了笑,“不喝了,医生说会影响记忆力。这里很多书和笔记我都没看过,想好好整理出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安信问,“听说白总理的情况不太好?”
白冽深呼吸,“最多几个月。”
安信缓慢地点头,“这样啊……”
他神情中显而易见的类似于羡慕的成分刺痛了白冽,他阴冷地诘问,“这个世界上失去伴侣的平民百姓比比皆是,难道都要一蹶不振,了无生趣?”
安信平静地听完,很认真地附和,“……的确,不如平民百姓。”
白冽一拳打在棉花上,愤然而去,没有看到陛下目送他时近乎怜悯的眼神。
他没有多停留一秒,加速从校园驶离。心口那股邪火泄出去,随即便后悔,何必呢。很快,他就更为悔恨交加。白浪在家中晕倒,送至医院抢救。白冽茫然地望着头顶红色的灯光出神,明知道老头一辈子口不对心,非要置那一口气做什么。
好在,再一次抢救及时,遗憾并未坐实。白冽庆幸,这次无论白浪醒过来如何不讲理,他都能忍下去。不过,他多虑了,从昏迷中醒来的老人好像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恹恹地。
接下来的小半年时间,大约是这对祖孙几十年来,相处最和谐的日子。白冽耐心地在病床前尽孝,白浪清醒的时长一日少过一日。极其偶尔的对话中,白浪经常认不出他,“你说把那孩子扔在老宅,他晚上一个人睡觉怕吗?”
白冽摇了摇头,“不怕。”
是夜,他久违地又做了一场梦。第一次独自在陌生的房间入睡时怕不怕,其实他不记得了。随着人的成长,恐惧和理智是貌似一场此消彼长的角逐,在某一个节点,恐惧被累积到无限放大,要么被掩埋,万劫不复,或者成功迈过去,便刀枪不入。
白冽的人生中遇到过不止一个这样的节点,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记忆犹新,比如他意识到自己非正常欲望的那一刻,再比如,他在不足十厘米的距离内,对敌人开枪爆头。他自救过,也被救过……所以,在暮夜里被监护器的尖锐啸鸣惊醒的瞬间,他平静地接受了。
按照白浪的意愿,一切从简,不设灵堂,没有葬礼。宁颂是两天之后得到消息打来的电话,他并不意外,之前他曾经回来过两趟探望,都被总理大人撵了回去。
“哥……”宁颂欲言又止,他曾经那样亲近依赖白冽,可在哪一个瞬间,他却突然意识到,哥哥和爷爷在某些方面是一脉相承的冷情。当然,也不只是这样的原因,空间时间的距离、自己年龄的增长和情感状态的改变,都在加剧他们之间的隔阂。思及此,宁颂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愧疚。
继而又想起那个意外去世的少年,宁颂心里一直很不好受。
“哥,再找个伴吧。”他没什么立场地劝解,但有些话他不说,这个世界上恐怕再没有人会跟白冽提起。
“不必是那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你这个脾气,时间长了人家都受不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不跟你计较的最好。”
白冽失语片刻,“没有那样的人。”
人死灯灭,后事可以从简,可白浪终归不是一个普通人,牵扯的庞大利益需要时间处理。但也只是程序问题,律师会根据遗嘱按部就班,白冽没有必要插手。
西北那边,秦正强行给他放了长假。在军部,他也只是战时临时指挥官,并没有正式接受任命,下一步要走要留,无需急着决定。
白氏集团交出去几年,职业经理人打理得很好,白冽签收了白浪的股份,空降董事会,大家如临大敌的状态令他觉得索然无味。
他自己名下的公司运行顺畅,流水可观。白冽看过报表后,随即打消了视察的念头。
陡然之间闲下来,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地方因为离了他便转不开。
没有什么事非他不可,更没有什么人只为他等待。
为什么没有呢?
白冽不允许自己陷在这样无意义的思考中,他在格斗中心把最后一个教练揍得龇牙咧嘴之际,外边传来一阵喧哗,乱了起来。
白冽瞥了一眼,“出了什么事?”
特勤汇报,“这里顶层天台有个人要跳楼。”
白冽洗完澡,换好衣服,进入专用电梯。一秒钟之后,电梯门打开,他又走了出来。
三十多层高楼的露台上,救援人员口干舌燥地劝说,单薄的青年依旧哭天抹泪,油盐不进。
特勤护着白冽穿过警戒线,“为什么要跳?”他停在青年对面,冷声问。
“我都说了我被骗了,你们不要管我。”青年伤心欲绝。
白冽追问,“骗钱还是骗感情?”
青年被他的气场镇住了,不情愿地重复,“当然是骗感情,我没钱。”
白冽冷嗤了一声,“那你应该去赚钱,攒够了,找个更好的。”
青年骤然激动起来,“你懂什么,我要让他后悔。”
白冽平静地,“他不会后悔,他只会嘲笑你的愚蠢,并且庆幸可以轻而易举地摆脱麻烦。”
青年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白冽,“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青年目瞪口呆的一霎,训练有素的特勤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了下来。
青年路过白冽身旁,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人渣,早晚遭报应,不得好死。”
白冽没有看向他,“你得活着,才能看到人渣的报应。”
第二天,白冽莅临基金会,这里单独运营,不受白浪遗产处置的影响。白冽早八晚十地连轴开会,让工作人员把近十年的账目翻出来核对。
“这笔钱为什么运转超期?”
“这样的资质也在资助范围之内?”
“十周年而已,把预算花在没有用处的庆典上,不如做点实事。”
进到办公室的每一个人,都坚持不过五分钟。乔源在隔壁旁观着,倒不觉得意外,非盈利组织的工作效率和态度确实有待规范。
直到下午,一个工作人员进去之后,半晌没有动静。
等不及的副会长找了上来,忐忑道,“按白先生的意思,我们选了近十年最优秀的学生进行表彰,难道是名单有什么问题?”
乔助理在副会长求助的目光下,英勇地敲开了房门。
“先生,”乔源解围,“十分钟之后的会议需要推迟吗?”
在白冽办公桌前干站了好半天,噤若寒蝉的小姑娘投来感激的目光。
“不用。”白冽迟滞地抬起视线,压着手里的资料,“怎么少了一份?”
小姑娘辩解,“已经去世的人也需要吗?”
白冽,“……不需要吗?”
“呃,对不起,我,我这就去补上。”
小姑娘接过资料,和乔源一起退了出去。乔助理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名单,目光停顿在一个画了黑框的名字上边。
他果断地,“我去吧。”
乔源离开了三天,才又出现。乔助理顶着乌黑的眼圈和凹陷的面颊,一看就是受了不小的刺激。也难怪他,之前就算再怎么觉得不对,再云里雾里地摸不着头绪,他也没往那个方面去琢磨。他一个恋爱经验为零的直男,又亲眼目睹白冽一直在交女朋友,怎么会想得到呢?
白冽无视他的反常,指尖点在照片下一行的出生日期上,久久未动。
原来,真的是这一天啊,他想。
第54章 罪魁祸首
云兰皇家学院办公大楼的一个套间里,方晴面对质问,有点不知所措。她是以协助基金会落实奖学金政策的由头被叫过来的,可对面坐的这个男人第一句话就给了她难堪。
“方老师,希望你不要抱任何侥幸心理。”男人大大方方地把网站原始证据和录音设备摆在桌面上。
“是,帖子是我发的,好几年前的事了。”方晴审时度势地坦白,“我很快就删除了。”
乔源直奔主题,“那么请问,你的行为是受了谁的指使?”
“你什么意思?”方晴骇然反问,“你到底是谁?”要不是校长亲自把她送过来,她一秒钟也不想多待。自打成功留校做了老师以来,她就彻底告别了过去的阶级,何曾再被这样对待过?
乔助理不紧不慢地又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推过去。
“这是你当时收到赃款的账户流水和通话记录,你的行为已经构成造谣诽谤损害他人名誉,你可以选择跟我说,也可以选择在法庭上说。”
她扫了一眼,的确是自己的账户没错。
“我没有,”方晴乱了分寸,“我不知道是谁,我……我也是好心。”
“好心?”乔源鄙夷,“对别人的私生活指手画脚,让无辜的人陷入丑闻,亏他还很信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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