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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狡辩,“我没说谎,照片也都是真实的,做了就是做了,装什么无辜。”当初做这件事,一方面是因为钱,另一方面她也的确瞧许小丁不顺眼。同样的出身,他们都在削尖了脑袋迎合这个环境,凭什么就他不稀罕不开窍,还活得劲劲儿的?
乔助理反驳,“他没有装。”
方晴眼珠子滚动,转了话锋,“我后来也发现,他纯属是被骗了,所以我才很快删除了帖子。”
乔源掂量着她的话。
方晴找补,“许小丁这个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又认死理,我要是不提醒他的话,他还一直以为自己在恋爱,你说好不好笑。”
有什么好笑的?乔助理心底直冒火,面上不显,“你又不是当事人,怎么可以这么肯定?”
方晴接着忽悠,“这事儿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人家随便养一个小玩意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就是他那种心思单纯的土包子才会上当。”
乔助理听不下去了,“这不足以成为你收受财物诽谤别人的理由。”
方晴急了,“我说了,没有诽谤。再说,人都死了,现在追究这些有意义吗?当初许小丁的死讯过了好久才经由警署传达到学校,无声无息地。要是真有人在意,至于连个收拾遗物的都没有?”
乔源,“……”
方晴暗示,“要我说,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谁知道这里边有什么猫腻?你要是他的朋友,好好查查罪魁祸首才对。”
乔源竟无言以对。
方晴离开之后,乔助理自己在位子上坐了半晌平复情绪。他其实没资格来追究谁的责任,当初在对待许小丁的事情上,他无意间也做了很多不适合的伤害人的行为。车祸之后,他懊恼后悔了许久,也对白冽的冷漠大失所望。但那种程度的反省,和查证真相之后再复盘细节的震惊,不可同日而语。就像是在许小丁走向死亡的这条路上,看似源于一场意外,可实则遍布着包括他在内的推手,将那个孩子推向了不归路。
如果不是白冽囚禁人家,不是他对许小丁的求助无动于衷,不是他安排的人不上心导致诗纳公主轻而易举将人带走,不是在医院没人在意那个孩子……
总之,方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难辞其咎。不过,说到罪魁祸首……
乔源起身,敲开背后的房门,他略微低着头,“白先生,她承认了,这个人怎么处理?”
白冽语气平淡,“她不适合做老师。”
“嗯。”乔助理明白了。
白冽当先走出去,乔源在身后跟着。老板没上车,他也只能徒步。乔助理跟着白冽在校园里缓步走着,虽然对自己这位跟了将近十年的主子滤镜碎了一地,但毕竟还没辞职,在把最后这件事处理完毕之前,他没有胆子越到人家身前去。
正值开学之际,校园里熙熙攘攘,活力十足。
白冽走得慢了,乔源便也顺势东张西望,哪里有热闹瞧哪里。
“欸,同学,等一下,”乔助理两步走到校园宣传栏的位置,“这些照片是要换下去吗?”
“是啊,”一个学生转过头来,“这个月统一更换电子屏幕。”
“那这些照片要收到哪里?”
““暂时放到学生会档案室。”
“哦。”乔源盯着那张许小丁的照片,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干活的学生也没太在意,继续拾掇。
“这一年的合影怎么少了几张啊?”他问旁边的人。
“你算是问对人了,”旁边的男生叹了口气,“那一年的优秀毕业生代表是我们同门师兄许小丁,本来结束之后大家在后台要合影,晚上还计划一起庆祝的。结果小丁学长接了个电话就突然离开了,太遗憾了。”
那人翻了一下照片背后的日期,“好几年前的事了吧?”
“五年。”男生默了默,“当时我才刚进校,学长帮了我不少。那年他提前毕业,还要作代表发言,彩排的时候我去帮忙,替他递乐器和架子。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学长把本来准备好的小提琴演奏临时换成了英文朗诵。”
问话的人只是随口一问,他转过头来,诧异地,“你记得这么清楚?”
男生侧开目光,声音哽下去,“小丁学长……去世了。”
从校园驶离的车上,乔源打开文档,调出记录。他以为他的调查做得够详尽,原来还只是浮于表面。
“XXXX年,X月X日,”他认真核对日期,心里难受得不行,“那一天,宁颂少爷赶回来给您过生日。下午我给许小丁打了电话,让他赶到机场……”
白冽目光瞟向窗外,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
车辆驶入地库的过程中,公寓楼下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叫,“白冽你出来,你有种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堂堂旧日皇族,不被逼到走投无路,做不出这么跌份儿的事儿来。
名下账户被莫名冻结,家族产业全部停摆,诗纳早有心理准备,甚至比她预计得晚了太多。她没脸再去求安信,之前的案子她虽未牵扯其中,但是彼此的亲缘耗尽了。安信对她最后的照拂,便是几年前在她向白浪总理提出继续履行联姻计划的时候,没有反对。她心里清楚,白冽不会接受了,但当时她在魑魅魍魉的环伺下,必须做出藕断丝连的样子,总理府也给了她这个面子,直到不了了之。
因而,她抱着微妙的心理揣测,白冽应该对那个青年也没几分真心实意。不然人死了这么久,也不见什么动作。
如今算什么?秋后算账?凭什么啊?她又没对人怎么样,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车祸是陈岩找人搞出来的,难道也要算在她的头上?
事到临头,就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刀落下。
诗纳动用各种关系和途径试图联系白冽未果,还有一大堆寄生虫靠她生活,她实在熬不住,亲自出马,到白冽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堵人。结果,人没找到,自己的行踪被拍得清清楚楚。自打皇室退位,军政和谐以来,各路八卦媒体好久找不到什么劲爆的素材了。此番抓到把柄,恨不得把落魄皇室扒得体无完肤。一时间,落魄公主痴缠无果的笑料遍布大街小巷。
诗纳恍然大悟,白冽这个睚眦必较的小人是在以眼还眼。她被逼无奈,干脆破罐子破摔,谁也别想好过。
可她还是低估了白冽的冷漠程度,无论她如何闹腾,软硬兼施,压根见不到人。最后,诗纳拿出了她留下的底牌。当日跟许小丁的对话她录了音,虽然没达到目的,但她一直握在手里,起码可以证明她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行为。
乔源委托鉴定部门做了甄别,自然也听到了录音的内容。他转交给白冽,在那人有所指示之前,胆大包天地直接点了播放键。
录音里,简短的对话过后,白冽不期然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说,“没有护着,是不值一提。本来是替宁颂找的替身,现在用不上了。”
他还说,“用作消遣的人和马没有区别。”
许小丁听到这些话之后,保持了很长一段的沉默。离开前,他说他和诗纳的立场不一样。他说,“随时随地可以收回来的情感,可能并没有真正付出过。”他拒绝了诗纳的要求。
“诗纳说,许小丁离开的时候看到了对面大楼直播的采访,她觉得许小丁好像有什么事急于求证似的,她就把人送了过去。”
乔源把自己的手机放到白冽眼前,“我找到了,应该就是宁颂少爷的这段视频,我没看明白,和许小丁有什么关系。”
乔助理点开屏幕,“只是一些常规的话题,关于总理和您二位之间的一些温馨的生活琐事,之前的采访提纲团队审查过,没有什么问题……”
白冽多么希望他也听不清楚看不明白……
可惜,一句谎话要用一百个借口来圆,却可以轻易地被戳破。彼时,他自私到压根没想到要去圆,又自负地以为,没有契机被戳破。
第55章 错错错
乔源之前就把宁颂这段采访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白冽看过之后未做表示,就让他下去了,他潜意识里清楚这其中定有瓜葛,但归根结底是涉及私情的事。他虽然同情愧疚,执着于许小丁一条人命,可他无有立场深究什么。
在曼拉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长大,又做的是白冽身边迎来送往打点的事,他看过听过的豪门密辛数不胜数。可乔源本性憨直,始终认为,白家是不一样的。从总理大人到两个少爷,即便性情上各有各的古怪霸道,但至少持身为人端方正派。尤其是亲手替白冽料理那些虚与委蛇的交往,便更能看出其中门道。高门大户之间互相利用是有的,但白冽从未做过欺辱或是占女方便宜的事儿,也没什么乌七八糟的嗜好。
谁知二十年不做,一出手就祸害个大的,跟那些面上光鲜体面,私下里仗势欺人的少爷有什么区别?起码人家的纨绔子弟还坦荡些,包养就是包养,明码标价。而白冽呢,乔源就算再是迟钝,也想明白了,许小丁就是被他骗了。白冽要是讲清楚说明白,许小丁即便再没见过世面不通人情世故,也不至于一厢情愿。何况,他心里门清儿,许小丁根本就不笨。
玩弄感情比仗势欺人更让人瞧不上,他无意间也参与其中,这是横亘着一条人命的官司,心里怎么也过不去。
白家的这碗饭,他吃到头了。
至此,他手里就还剩下当日车祸和医院里的监控录像还没拿给白冽。但他这两日都没找到机会,白冽早出晚归处理事务,也没叫他跟着。
正主不见人,倒是等来了宁颂的电话。自打白冽去了前线,宁颂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跟乔源打听近况,嘴上说是因为部队通讯不便,实际上乔源能感觉出来,小少爷跟他哥之间生了隔阂。最开始他以为是宁颂留在M国久居的原因,现在想来,或许也不单单因此。
白冽和许小丁的事,宁颂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他隐约有些猜测,但这话不好问也不好说。可当初得知许小丁车祸去世的时候,宁颂的难过和自责不是假的。他为了这事儿专程跑回来一趟,跟乔源一起打听,才了解到许小丁的身世,抚恤金都没地方送去。后来,M国那边火急火燎地催他回去,宁颂就拜托乔源买一块墓地,帮他把许小丁的骨灰葬过去,补一个像样的葬礼,他到时候再回来。后来乔源找到了被随意塞在郊区殡仪馆保存的骨灰罐时,已经是他去世一年多之后,想要赶紧落实安葬之际,找来的殡葬公司负责人算是有良心,告诉他许小丁是年纪轻轻意外横死,安置不久,按民间习俗不好立马惊动,最好三年之后再做迁移。这前前后后各种岔子牵绊,就拖到了如今。
总理去世之后,宁颂打心底里不放心白冽。打仗那几年,他时时让湛霆关注着,前方传来那些消息,令他心里揪得慌。他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一面气他哥冷心冷肺,一面又气恼他哥根本不是传闻中那样野心勃勃冷酷弑杀的人。经常性地联系不上白冽,他也习惯了找乔源互通有无。
今天说了几句话,宁颂察觉乔助理情绪不对。
“是出了什么事吗?你跟我直说,别让我隔着大老远地着急。”宁颂是个直性子。
乔源稍作犹豫,就自作主张地向宁颂和盘托出。当然,他说的只是事实部分,例如许小丁在车祸之前见了公主,之所以去找宁颂很可能是因为看了他那段采访直播……其余涉及隐私的部分和没有被证实的猜测,他没多嘴。
然而,这些已经足够宁颂越想越不对,以至于第二天直接申请航线飞了回来。
“最后一次。”湛霆送他登机前横眉冷对地警告。
“88。”一触即分,宁颂给了他一个敷衍的告别吻。
下了飞机,火急火燎地赶到白氏基金会办公室,宁颂以为他很难堵到人,结果轻易就推开了大门,只不过他在一旁干巴巴的坐了一整个上午,白冽面前就没断过人来人往。
宁颂从最初的焦急烦乱,到一点点心静下来,沉下去。
白冽事无巨细地处理杂务,细到员工始料未及的程度,其间不喝一口水,不空一点儿闲,不往他这边瞟一眼。这样一个忙碌的空间,像是密闭的冰封容器,每一个走出去的人带走稀薄的氧气,下一个走进来的再带一点回来。
宁颂走到办公室门口,把外面排着的队伍遣开,让他们下午再过来。
最后一个人走出去,没有人进来,白冽端坐在桌案后边,黑沉沉的眸子中晃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恍惚。
宁颂忽然被一股莫大的悲哀笼罩,憋了一肚子的质疑和责问说不出咽不下。他把目光虚虚地投向白冽,曾经记忆中那样高大挺拔,总是站在他身前挡风遮雨仿佛无所不能的人,其实也没比他大出多少。他当初年幼失祜,他哥也只剩下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严苛祖父。十来岁的年纪开始,不得不带着他这个小尾巴,日日滴水不漏地应对内外算计,如履薄冰地长大。
宁颂总是仰视的角度,一直被保护得很好,所以他从来没有跳出来去看,白冽的少年乃至青年阶段的成长中,失去了什么。
他犯了错有人善后,想要的东西有人帮他争取,走错了路也不怕……
可白冽没有被爱被呵护被宽容以待过,他做错了事没人兜底……他凡事三思后行,从不行差踏错……只错了一次,就失去了哪怕是一丁点儿回头的机会。
在这一刻之前,他以为白冽是真的冷漠,无情,毫不在意的……
“哥……”宁颂残忍地问,“你和许小丁是我以为的恋爱关系吗?”
白冽没有动,神色也没有变化。但莫名地,宁颂就是听到了一道冰层裂开的细微声响。
白冽,“不是。”
“那你骗了他?”
“……嗯。”
“他那天来找我,是想要求证什么事,对不对?”
“应该,是。”
“我……”宁颂如鲠在喉,“我本来都跟他说了,当下不方便说话,让他先离开。可是……临走我又问了一句,”宁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问他‘你很急吗?不急的话回头说,急的话上车说?’就是这一句,他选择了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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