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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小丁一个激灵,“……不是。”
“得了,别欺负小丁了,他早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还唠嗑呢,马上打铃了,上课迟到不怕被校长扣工资吗?”
不知谁提醒了一句,顷刻间,办公室里就没剩几个人了。
难得空闲一个下午许小丁坐了好半天,翻开的教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下意识拉开抽屉,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这里是办公室,而且,他已经戒烟一段时间了。
爱岗敬业的许老师第一次在工作间隙离岗。
他的宿舍是后来搭建的,靠在山根底下。许小丁从操场后门出去,倏地几道人影翻墙而过。
“谁在那儿?”
他快步走到墙根底下,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儿蜷着脑袋躺在地上,听到他的声音,一骨碌爬了起来。
是他班里的学生。
“许老师。”牧汗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脚印。
许小丁,“他们又欺负你了?”
“嗐,没事儿,”牧汗无所谓地摆手,“就是闹着玩儿。”
许小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盯着这个刚满十岁的孩子,一时竟不知该说点什么。当初,是他从村落里硬把人带出来,收进学校。彼时,他并不知道牧汗是反政府武装头目留下的小儿子,更不清楚这个身份意味着原罪。在这里,他被打被欺凌被报复,不但施暴者理直气壮,原住民老师同样默许,连牧汗自己也习以为常。甚至在他偶然发现试图制止的时候,这个孩子会帮着对方隐瞒逃跑,之后躲着他。
“许老师,”牧汗觑着他的表情,“你生气了吗?”
许小丁摇了摇头,他只是无力,继而怀疑也许是自己做错了。
“真的没事儿,”男孩儿凑近卖乖,“您教我的方法很好用,我护着要害,打不坏。而且,我能解决的,就快过去了,您相信我。”
许小丁摘下他脑袋上的杂草,“……好。”
牧汗一怔,许老师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他迟疑地,“那我回去上课了?”
许小丁,“快去吧。”
觑着男孩儿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许小丁转了个方向,往矿区走。
他撂下电话在大门外等了一会儿,就见陈放大步跑了出来。
“有急事?”陈放问道,平时都是他主动去学校,许小丁很少过来。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陈放无奈,“跟我用不着这么客气。”
许小丁也不啰嗦,“是我班上学生,牧汗的事。”
“又被欺负了?”陈放,“我早说过,还是隔离比较好,我现在就联系一下,M国那边的学校可以接收。”
“不用,”许小丁拦下,“他有自己的想法,先按他的来。但如果保证不了人身安全的话,另当别论。”
陈放放下手机,“需要我做什么?”
“陪我出去一趟,应该就在这几天晚上。”
陈放爽快,“保镖还是打手,随叫随到。”
许小丁笑了,“保护和教育学生是老师的职责。”
陈放上下打量他,“老师会使用暴力吗?”
许小丁慎重地,“尽量不要,除非特殊情况。万一……你帮我把牧汗带走,其他的不用管。”
陈放不赞成,“还是我来……”一个是身份的原因,另外这边学校毕业班的孩子有不少上学耽误了,已经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又高又壮,打架斗殴不输成年人。
许小丁抿了抿下唇,“我服过兵役,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陈放顿了一息,随即老实坦白,“我承认,我只是太想了解你了,你又不提,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没有不尊重的意思。而且,云兰军方那边保密工作很到位,我也没有查到很多,你别生气。”
许小丁无所谓,“不至于。”他又不是无知少年,不同阶级身份的人有自己处事的方法和习惯,所谓尊重,见仁见智而已,没必要强求。
陈放陪着小心,“那说好了。”
“嗯。”
“我送你回去。”
“不用,快回吧,打扰你工作了。”
陈放蹙眉,“又客气……”
许小丁失笑,“那是感谢也不用了吗?”
陈放,“……”
“回去吧,到时候攒一起谢你。”
“一言为定,等你电话。”
许小丁转身摆了摆手,快步而去。
陈放抬眸凝望,直到看不见为止。许小丁这人属实长在他的审美点上,人也是越接触越有吸引力,不多言不多语,性子清汤寡水似的实则探不到底,让人抓心挠肝的……从一时兴起到欲罢不能,他还从没这么认真过。
矿区距离学校几百米的距离,许小丁几番停步回首,四周空荡荡的,如影随形的目光只是他的错觉。
孩子到底是孩子,牧汗这一天故作淡定的神态出卖了自己。许小丁通知陈放,两人尾随牧汗绕了大半个山区,亲眼目睹男孩从一棵大树根底下挖出埋藏的家底。
“谁?”牧汗听到脚步声,捧紧罐子回头。
“许老师?”看清来人,他本能地松了一口气。
许小丁明知故问,“里边是什么?”
牧汗低头,“……金子。”
“最后一点了吧?”许小丁问,“都给了他们你以后怎么办?”
小孩儿落字铿锵,“我有手有脚,饿不死。这些钱不是正路来的,我爸和我哥害了他们父母,我该给他们出学费的。”
“嘶,”陈放都听不下去了,恨不得抽他,“你这孩子缺心眼儿吗,他们要是不守信用,以后继续缠着你怎么办?”
“不会的,他们马上毕业,要去镇里读初中了。”
许小丁,“行,我们跟你过去,做个见证。”
牧汗吓得直摆手,“别,我答应过不对任何人说的,尤其是老师和校长。”
“我们也不阻止你,只是让他们写个字据,或者口头保证也行,”许小丁与陈放对视一眼,“陈工不是学校里的老师,让他陪着你。”
牧汗还要再挣扎,被陈放搂着脖子压制住,“少废话,带路。”
都是半大不小的青少年,也不知道从哪学的,接头地点定在一栋黑黢黢的废弃村屋里。
许小丁依言停在院外,陈放带着牧汗往里走,一推开院门,十几个人从屋里一拥而出。预料中的暴力场面没有出现,这一堆大小伙子争先恐后地扑到牧汗身前,七嘴八舌地辩解。
“对不起,我们错了,保证没有下一回了。”
“我撒谎,我承认,我父母去成里打工了,根本不是死了。”
“我也是,我压根就没有亲人被反政府武装抓去。”
“这是前几次的钱,没花完,还给你。”
“我这里也有。”
“我剩的不多,都在这儿了。”
“……”
许小丁止住了往前迈的脚步,没人注意到他,陈放回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这是被谁教育了?”陈放这话一问出口,混小子们顿时鸦雀无声,瑟缩着面面相觑,眸底不受控地溢出恐惧来,却咬着牙守口如瓶。
最后,实在问不出什么,还是许小丁出面让一干人等写了情况说明和保证书,撵回家去了。
把牧汗和他的金子安顿好,陈放送许小丁回宿舍。
“我觉得吧,”陈放建议,“M国那边教育条件更好一些,也更安全,一劳永逸。”
许小丁,“你刚才说过了,他不是拒绝了吗。”
“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可能并不清楚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但他需要学着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
陈放站定,严肃地看着许小丁,“小丁,年龄和经历都不是拒绝被爱被照顾的理由,不去看一看,试一试,怎么知道踏出那一步之后……”
陈放刻意顿在这里,许小丁半垂着头,看不清楚神情,但却没有像以往他提到这个话题时立即打断或是拒绝,这样的变化令他隐隐悸动。
第59章 兵荒马乱的重逢
该说的话说出去了,陈放不急,他懂得适可而止,许小丁这样性格的人不能逼得太紧。
“今天这事儿也挺有意思的,这个年龄段的愣头青最难搞。”陈放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哪来的无名英雄,你心里有谱吗?”
许小丁盯着脚下的路,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陈放侧首,“许老师答应我的谢礼还算不算数?”
许小丁,“算。”
陈放直接,“我想要你亲手做顿饭给我吃。”
许小丁微愕。
“学校里的老师都吃过。”
许小丁,“……以前帮厨随便做的。”
陈放得寸进尺,“那给我也做一次吧,不要他们尝过的,我吃不惯贡南口味,做你拿手的家乡菜。”
许小丁,“……好。”
周末的傍晚,学校里一片宁静。
许小丁去村口买了一块肉、一条鱼和两样青菜。他们这里依附矿区生活,矿上和学校用的食材统一采购,村民在家大多自给自足,只有村口有个不正规的小市场卖些补给,可挑选的种类不多。
“许老师来啦,”门卫大爷乐呵呵地朝他招手,“我家那个小孙子周末也吵着要来上学,说在家里见不到许老师没有意思。”
许小丁腼腆地笑了笑,“您有空就带他过来玩,反正我都在。”
大爷摆手,“年轻人下班了也该娱乐娱乐。”
许小丁这孩子哪都好,有学识,勤快,性子温和不计较,学校里从上到下,从老师到学生,就没有不喜欢的。不过好像没什么自己的生活,整日里跟个陀螺似的,学校里里外外,甚至学生家里有需要帮忙的事也从不推辞,忙个不停。
许小丁点头,“您说的对,我借食堂后厨用一下,和校长申请过,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食堂刚刚翻修好,门没锁,直接过去就行。”大爷指了指,“帮忙的云兰军人好像还有两个没走。”
许小丁脚步一顿。
大爷,“我送你过去?”
许小丁呼吸,“不用,您忙。”
许小丁埋头,一步一步,蓦地,揣在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放的信息,“我还有一个小时开完会,许老师辛苦了。”
许小丁把手里的袋子放下,打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去,拎起东西,提气往前走。
走到食堂门口,许小丁停下来,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装好没有,你到底会不会啊?”一道清亮的男声,语气散漫。
“你行你来。”另一个声音则硬朗得多。
“欸,许老师,你怎么来了?”那个自来熟的云兰军人探出头来,“周末加班?”他笑着自问自答,“不对啊,加班也不该加到食堂来吧?”
说话的工夫,他和另一个人一起走了出来。
“你们上回见过了,”陈嘉宁眨了眨眼,凑到许小丁旁边“他叫周成。对了,许老师不是忘了我的名字吧?”
许小丁根本插不上嘴,闻言顿了一下。
“真忘记啦?”陈嘉宁瘪嘴。
许小丁实在没忍住被他逗笑了,“我记得。”
“我就说嘛,咱们一见如故。”他颇为自然地搭上许小丁的肩膀,眼神觑着他拎的袋子,“你来食堂做饭?”
许小丁,“……做点吃的。”
陈嘉宁兴奋,“哇,我能尝尝吗?”
许小丁略微为难,他倒是没问题……
“注意纪律,”周成把他的胳膊抓下来,“我们该回去了,离岗超时要记过。”
“你真是够烦人的,”陈嘉宁嚷嚷,“许老师,改天让我试试你的手艺。对了,刚换的报警器是军用款的,有点儿敏感,你小心……”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已经被周成拖到食堂外边。
“你能不能有点眼力价,”周成没好气,“人家明显是要招待客人。”
陈嘉宁眼珠子骨碌一转,“客人……”突然不用周成催,蹦跳着加快脚步。
一溜烟地回到营地,直奔办公室。轮值守卫的部队人员精炼,也就几十个人,一日三餐跟着矿区那边一起吃。士兵直接过去,军官的有专人送过来。周成一点也不挑食,白冽用餐定时定量,都很没意思,陈嘉宁不爱跟他俩一起吃饭。
他闯进办公室的时候,晚餐刚刚送过来。陈嘉宁打眼一瞅,“又是这几样,要吃吐了。”
周成取了自己那份,“谁让你跟过来的,自讨苦吃。”
陈嘉宁剜了他一眼,没空搭理。他打开餐盒,挑挑拣拣两下,慢悠悠地,“贡南这边就是美食荒漠,哪有什么能入口的东西。对了,刚刚遇到的老师是咱们云兰人,自己下厨估计手艺不错……唉,也不知道谁这么有口福……”
周成把他戳成蜂窝的饭菜拿到自己面前,“别糟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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