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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宁饶有兴致地盯着白冽跟严丝合缝的机器一般,准时准点地吃完了自己的配餐,起身离开,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半个字。
“哼。”陈嘉宁从鼻子里冷嗤一声。
半个小时之后,当白冽的身影出现在土坡下边的瞬间,他蹦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指着瞪圆了双眼的周成,“怎么样,愿赌服输吧。”
周成不可思议地注视着白冽冷着一张脸走上来,不死心地追问,“你没事儿来这儿干嘛?”
这个不开窍的白痴。
陈嘉宁在白冽翻脸之前赶紧把人拖走,边走边扬声,“这里地势高视野好啊,是越过围墙观察学校里边的最佳角度。”
周成脑袋一根筋,“他看学校干嘛?”
陈嘉宁脚下不停,也不准周成回头,他反问,“白冽为什么来矿区?”
周成,“当然是为了……”他往新开发的稀有矿核心位置指了指。
陈嘉宁被他气笑了,“他一个西北军区一号人物,就算是秘密视察,用得着跟轮值的士兵一样,在这穷乡僻壤一待一个月?况且,他两个月之前不是来过了,一个小规模的矿产,再重要也不至于需要他亲自指导开采吧?”
周成顺着这个思路琢磨了一下,“他还亲自巡逻,亲自安排支援学校建设……”
陈嘉宁幽幽,“人家巡逻的时间可是跟学校课表上的体育课同步来着。”
周成磕巴,“是,是……那个姓许的小老师?”他抗拒地摇头,“不可能,白冽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陈嘉宁不屑,“这是什么伟大而又困难的壮举吗?”直男癌思维真是可笑。
周成垂死挣扎,“总之,不可能。”
陈嘉宁挑衅,“所以啊,你死乞白赖地跟来,鞍前马后地伺候,犯得着吗?”
周成被他刺得愠怒,“我是他的副手,鞍前马后也是天经地义,倒是你,闲的没事跑来干嘛,吃饱了撑的?”
陈嘉宁蓦地止住脚步,转过身,幸亏周成反应快,才没撞上。
周成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陈嘉宁直球,“我为什么来,你不知道?”
周成暗自叫苦,嘴上逞强,“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陈嘉宁字字清晰,“我来追你,队伍里除了你本人之外,应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
周成炸了,“你,你,你你……”
陈嘉宁靠近一步,周成后退一步,陈嘉宁眼神丝丝缕缕的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刚才的赌局你输了,任我处置,不会反悔吧?”
周成咬牙,“你想做什么?”
陈嘉宁朝他吐了口气,云淡风轻地,“还能做什么,上你呗。”
周成气急败坏,“你滚蛋!”
陈嘉宁思索片刻,“或者,第一次你要是想在上面的话,也不是不……”
“你休想!我是直的!”周成下意识抬手挡着自己的脸,以往他说到这一句之后,都要挨上几下子。几息的工夫,他错过了陈嘉宁深深的视线,等他缓过神,放下手来,只觑到一抹离开的背影。
周成躲过一劫,却有点儿懵,心里七上八下地乱糟糟。
真是特么地犯贱!
贡南国土狭长,与云兰交接的这片山区常年高温多雨,傍晚打了几个闪电,雨要落没落,天倒是早早地阴沉了起来。
许小丁熟练地备好菜,掐着时间下锅。一个汤和三个菜已经盛了出来,最后一道爆炒腰花刚炝了个锅,油烟沸腾,猝不及防的尖锐警报响了起来。
许小丁怔了怔,旋即临危不乱地拿起锅盖盖了上去。他动作算利索,厨房的窗也是开着的,奈何刚刚换上的军用警报器过于尽责,没完没了。许小丁绕了一圈,没有找到关闭的按钮,持续的啸鸣声终于触发灭火装置,瓢泼水流从棚顶喷薄而下,将许小丁从头到脚浇透了。
一声巨响,门被人大力推开,四目相对。
许小丁使劲眨了下睫毛上的水珠,不速之客的面目逐渐清晰。许小丁脑海中倏忽一空,茫茫然恍惚,白冽这样一身戎装的样子他好像只在电视上见过,而且,也许久不曾见到了。
而他自己,又是这样的……狼狈不堪。
是梦境还是幻觉?
浸湿的衬衫裹在身上,许小丁后知后觉地感到透心凉,他打了个寒战,垂下目光。
原来,是真的啊。
白冽大踏步走近,许小丁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要做什么,把我抓回去吗?
白冽被许小丁排斥的目光刺痛,他有心理准备,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反应。可真正面对时,没有人能够淡然处之。
他也不能免俗。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白冽停驻,手上动作滞了两秒,他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脱下来,不容抗拒地罩在许小丁的身上。
这一刻,宽大的衬衫和白冽的双臂围合成封闭的空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许小丁想要推拒,他应该推拒的,可麻木的四肢不受控,他动不了。
太近了,这不是他们之间应有的距离……呼吸交错,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
“我……”
“小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陈放冲进来,直奔许小丁而去,无形的密闭空间被冲破了,许小丁仓促地退后两步,陈放插到两人中间。
白冽双手落空,垂在身侧,攥了攥。
“怎么回事?”
“……灭火器。”
陈放上上下下端详,确认人没大事,又转向灶台,“你没烫到吧?”
许小丁摇头。
陈放放下心来,转头打量白冽。他目光一凝,“你是……”
“阿嚏。”许小丁不受控地打喷嚏。
“着凉了?”陈放顾不上其他,“走,快回去洗个热水澡,换件衣服。”
他扶着许小丁往外走,眼神在被水泡了的菜肴上停留一刹,不无遗憾。
擦肩而过之际,许小丁褪下白冽的军装递过去,没有眼神交流,也没管白冽接是不接,便撒开手,径直走了出去。
白冽不接,军装坠地。
“去我那里吧,”陈放提议,“矿区宿舍有二十四小时热水。”
“不用了。”许小丁疾步。
他的寝室是一间单独的矮房,他掏出湿漉漉的钥匙插进去,生锈的门锁不太好用。
许小丁的手按在把手上,声音有些暗哑,“你先回去,今天抱歉。”
陈放不甘心,“我陪你吧,晚饭我来做。”
“不用。”许小丁拒绝,“改天。”
陈放,“……好。”
许小丁开门,又阖上,好半天之后,才打开浴室的灯光。
陈放在门外驻足,听到隐约淅沥的水流声,良久不息。他几番踟蹰,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不管是听到还是没听到,他清楚,今天这道门是进不去了。他沮丧地返回,路过学校,瞥到厨房未灭的光亮。
陈放打开手机,输入一个名字,很容易确认……惊诧过后,他的眼底漫上阴霾。
作者有话说:
本周,六章连更,嘿嘿
第60章 试一试
当初,贡南反政府武装占据的这片山区面积不小,但地势崎岖,山林遍布,可供居住生活的区域不大。战争结束之后,划定三国共同开发的范围,围绕矿山,砍伐夷平了一部分山地,形成以矿区为中心,学校、驻军营地、生活配套围绕的新区,隔着一条略宽的土路,与原住民稀稀落落的村居相对而立。
此刻,夜幕低垂,湿冷的风呼呼地刮着,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潮气。各家各户早早落锁熄灯,没有人会擎等着挨浇。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就是存在那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白冽从学校走出来,原路返回,路过那一丛土坡下边。
盘腿坐在坡顶的人盯着他脚步不停地走过去,放下手里的酒瓶子,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
陈嘉宁等了几秒,刚刚低声嘟囔了句“没意思。”下一息,白冽站住了。
白冽回头,陈嘉宁随手拎起一个瓶子朝他晃了晃,眼神带着挑衅的意味。
白冽往回走,半高不低的坡度几大步便跨了上来。他大马金刀地坐下,将手里攥着的军装常服外套搭在腿上,解开衬衫上边两个扣子,从散落一地的酒瓶子里找了一个没开封的,拧开,灌了一大口下去。
陈嘉宁清一色买的贡南当地的一种白酒,度数高,粗涩辛辣,刚到西北军区的新兵蛋子大多经历过被整蛊灌酒这一环节,很少人能挺过三杯。
大约是吃多了各种药物,免疫力变异,陈嘉宁酒量出奇的好。但头脑清醒,不会醉,不代表没有心跳加速、热血沸腾、燥热亢奋……这些生理反应,这种冷眼旁观自己丑态的感觉,非常不爽,他今天心情不好,想多拖一个人下水。
可惜,他失策了,白冽是什么物种,一瓶劣酒下去,那张欺骗万千民众的脸上连一丝红晕也没有。
陈嘉宁很不满意。
“见面了?”他戏谑地问。
白冽沉默,他当做默认。
“不谢谢我吗?”
白冽又开了一瓶,警告他,“不要做多余的事。”
陈嘉宁一声冷笑,手里转着酒瓶子,慢条斯理地甩刀子,“我来猜一猜,你既然来了,为什么避而不见,难道是胆怯?嘶,应该不是,你这种人的字典里没有‘怕’这个字……哎呀,不会是还在琢磨,自己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爱情吧?”他不舒服高低得拖个垫背的,陈嘉宁蓦地凑近,“欸,我说,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慎重特靠谱,扭扭捏捏也是在为对方考虑,简直是太伟大,太有担当了?”
白冽后仰躲开,“没有。”
陈嘉宁跟没听到似的,再接再厉,“这道题的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网上经常盘点,被你渣过的莺莺燕燕两只手数不过来,哪一个劳你操心售后过?你要是愧疚,见人家现在过得不错,也有人追求,不该松一口气,赶紧敬而远之,或者开张支票什么的永绝后患吗?用得着时刻准备着孔雀开屏,又……”
“闭嘴。”白冽终于听不下去了。
“我不!”陈嘉宁兴奋地挑眉,“我很好奇啊,你到底是对人家做了什么事,至于让你这样压根不长良心的人也过不去……不过嘛……”他还卖上了关子。
白冽的眸底泛起血色。
陈嘉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无论是什么,你都想多了,”他幸灾乐祸地,“伤害不伤害的,不取决于你爱或不爱,只看人家在意不在意。人家惦记着,你再卑劣也值钱,反之,就是犯贱。”
白冽难道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淡淡地,“彼此,彼此。”
陈嘉宁一窒,继而像被戳破了的皮球,瘫坐回地上。平时,他的战斗力何至于此,可今天,大抵是真的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白冽,我是真的同情你。像你这样的人,理智永远在线,你就是为云兰而生的,不该也不会有额外的牵绊……你那么清醒,怎么爱啊?跟你同一个阶级的,优秀的人物,大概会欣赏,但与生俱来的防御机制也会启动,一直警惕着保持距离,利益算计永远排在情感之前。不同阶级就更难了,你会在一开始就给人家定性,这个枷锁没有人能够打破,暂时无欲无求会被归结为时间不够长,一旦长久地相处下去,怎么会不滋生贪心杂念?这个时间是无限的,直到生命尽头,除非有人用死亡来终结和证明,至嘎嘣闭眼蹬腿那一天,都没占你什么便宜……可死都死了,还有什么用!所以,你的孤独是注定的,靠近尚且不能,扯什么爱不爱,太远了,毫无意义。”
他双手撑在身后,“我不一样,我有病,我只要爱,不要命。”
陈嘉宁笑嘻嘻地一字一顿地反问,“你和我,怎么会,彼此,彼此,呢?”
几息之后,陈嘉宁收敛了笑容。真是刀枪不入啊,诛心到这个份儿上了,这人还能面无表情的。
“没劲!”他转过身,继续牛饮。
两人错着距离相对而坐,目光毫无交集。白冽对面是空无一人的校园,陈嘉宁眺着营地下酒。
很快,遍地只剩空瓶子。
白冽起身,率先离开。
陈嘉宁对着他的背影竖了个中指,“艹!”
他突然意识到,比起招惹这种煞星,看上愚钝婆妈的直男也不算最倒霉的事。顿时,心情又好了起来。
这一场注定的大雨,憋到天亮之前,倾倒而下。天空像漏了个洞,滂沱的水幕铺天盖地,吞噬万物。这样的暴雨在贡南的雨季也不多见,积水成灾,山体隐患随处可见。眼见着急雨没有停歇的兆头,各处陆续动了起来。矿区停工防洪,学校歇课救灾,老师们集中到登记为危房的学生家里帮忙,该放弃的放弃,能转移的转移……得益于云兰军队的迅速响应,训练有素的军人以一当十,这次抢险格外顺利,几个小时的降雨过后,有惊无险。
许小丁回到宿舍收拾妥当,刚坐下不久,房门被敲响。他在背心短裤之外披了件外套,赶过去开门。
“你这里没事吧?”陈放站在门外往四周打量。
“没事。”许小丁下意识也往他这个屋子挨近的山体睨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两个月前,云兰军队换防期间给学校后山做了整体加固。
“进来吧。”他让了让。
陈放在门口蹭干净鞋底的淤泥,走了进来。话说,他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回见许小丁这幅居家打扮。刚洗过的发丝略长,柔柔顺顺地垂下来,清隽的面庞沾着泛凉的水汽,唇瓣红润,小腿纤长白皙……看脸像是青涩的学生,身体又似成熟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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