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安心,臣必会全力追查此事,免陛下烦恼。”韩致行礼道。
“嗯,回去吧。”云珏笑道,“小桂子,送韩大人出去。”
“是,陛下。”小桂子上前,恭敬请人,“韩大人请。”
韩致起身,本是想着汾州之事,却在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离开时想起了司礼监票拟之事虽然免除了,可是九千岁仍然稳坐其位。
“陛下……”韩致再度转身想要行礼,抬头时,龙椅之上却已然不见了帝王身影。
“大人请。”小桂子只当没看见。
韩致蹙眉,带着些许无奈出了殿门。
同科亦有劝告之言,陛下亲封,自然代表着对江无陵的爱重之意,不论是陛下亲自教习马术还是弓箭,都是历代司礼监掌印从未享过的恩重。
可就是如此恩重,才令人忧心,内阁形同虚设,司礼监掌印几乎相当于内相。
不仅是各地灾难,还有兵营乱相,又或是外戚专政,几乎都起于司礼监票拟之事,他们甚至频频越过圣意,大权独揽。
同科有言,他们能够在朝堂之中畅所欲言,针砭时弊,也是因为陛下爱重,若频频违拗陛下之意,一旦被舍弃,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可就是因为陛下爱重,他才不能如其他臣子一样圆滑处事,混吃等死,对朝中之事视若罔闻。
“公公。”
“拜见九千岁。”宫人恭敬之声响起。
韩致停下脚步,看向了那迎面而来之人,身为宦官,多是面白无须,即便是九千岁也不例外。
可登至最高,那身圆领剑衣便能以丝绸制成,红色为底,其上更是绣着帝王亲命的飞鱼纹饰,玉带,宝石濮帽,位份尊荣。
以往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大多已是白发苍苍,一身奸滑。
可这位九千岁却不同,黑发浓稠,颜色靡丽,有着非他人可随意亵渎之姿,常人不可轻易窥视其野心,但绝不是易与之人。
“师傅。”身后的小太监行礼。
那行于宫道之人看了过来,韩致得其视线,观其眸中笑意时略微敛眉执礼道:“九千岁。”
陛下亲封,官拜二品,位同侯爵,便是他也要行礼。
“韩大人。”江无陵与他招呼一声,从他身旁行过,再未有他言。
擦肩而过,韩致眉头未松,待其行过时回头看着那道背影,打量这条宫道,隐约猜测着对方应是去司礼监将奏折吩咐下发。
陛下去掉了司礼监票拟之权,明旨虽未拟,却已是金口玉言,不会轻易更改。
可是司礼监掌监手中仍然握着拟旨,掌印和批红之权。
“韩大人,这边走。”小桂子引路道。
韩致收回视线,跟上这小太监离开了此处。
“江无陵是你师傅?”韩致将出宫城时问道。
“回大人,是。”小桂子恭敬回道。
“我参你师傅,你倒是不生气。”韩致对他的态度是有几分奇怪的。
他若是参奏其他官员,那些人便是不跳脚,也要反驳几句的,可这小太监连点儿偷偷的不忿都没有。
“师傅说过,韩大人职权所属,为天下忧心,又非是谋取私利。”小桂子恭敬回道,“无需气愤。”
他初时也是会生气的,觉得这帮朝臣专门跟师傅过不去,但不仅陛下纵容,师傅也十分纵容这些连连上奏的朝臣。
他理解不了,但师傅能得陛下看重,自有师傅的道理。
韩致看着他,小桂子说完,恭敬的行了个礼转身告退了。
宫门大开,此处有穿堂风冽冽经过,有些凉,却似乎能够让头脑清醒一些。
韩致在那处站了一会儿,离开时却是神情轻松了许多,甚至笑了一下。
他未必会因为此话就放弃参奏,也会时时刻刻的盯着那权位之上的人的一言一行,只是为公,而不能因为他是宦官便觉得他与曾经乱政之人相同。
宦官之中,也会有君子之风骨。
……
江无陵回去时,午膳已经摆上了桌,他遇见了韩致,也就意味着帝王已经回来了。
只是午膳上桌,帝王却在琢磨着一个瓶子,只在闻声时看了他一眼笑道:“回来了。”
“陛下又启了新酒?”江无陵走了过去,看着桌面上放着的瓶子问道。
自从梅子酒酿制成功,院子的花坛下就埋满了各色的酒罐。
“不是酒,是去年初雪时收的雪。”云珏拿着这个罐子轻晃,装进去的雪早已经化成了水。
“陛下有何疑虑?”江无陵瞧着那罐子问道。
“朕只是在想,它还能不能喝?”云珏将其倒出了些道。
“煮沸了应该能喝,后宫多用此泡茶。”江无陵看着其中倒出的雪水中轻轻漂浮的黑色小颗粒道,“陛下还是别喝了。”
“赞同。”云珏干脆利落的将其放下道。
看着洁白的雪,融化了之后不知道会滋生多少细菌。
“陛下若想在春日饮雪水,明年冬日降雪之时将其收入冰库之中,再取出便还是原样。”江无陵看着帝王略有遗憾的神情道。
云珏抬眸看向了他,碰过罐子的手在帕子上擦过,摸上了他的脸颊笑道:“你真聪明,等今年冬日就照你说的来。”
指上无水,但指尖微凉,江无陵与那温柔澄澈的眸对视,只觉得这份凉意似乎让自己的体温也变得更热了些。
他总是如此坦诚,好像能被他掌控,却又摸不清,道不明。
“陛下开心就好。”江无陵笑道。
“走吧,去吃饭。”云珏起身,拉住了他伸出的手将人拉起来道。
江无陵牵着他的手指随行,视线在其上略过道:“窦将军……”
可他的话未能说出,便已得帝王转身制止,一声轻嘘随手指附于唇边,帝王轻笑:“吃饭的时候先不谈政事。”
他将奏折放在那里,也知道他看过了。
“好。”江无陵笑着应道。
朝堂之上群臣参奏也好,陛下总有手段解决,按他的话说就是多派些事情去做,既是于国有利,又不至于日日上书。
可边疆军不同,那被帝王看了将近一上午的折子里有着窦家对于朝堂之上的担忧。
宦官乱政并不是空穴来风的担忧,元宁帝初登基时便已然有端倪,只是后来图家势大,才将其遮掩。
而如今朝堂之上,本本折子皆过他手,宦官若是再度掌控朝堂和兵营,兵士自会不安。
虽是前人造下的因果,但忧虑也不是没必要,因为若不是齐云珏上位,挽江山于危难之际,保住这片山河,使他未来不至于无处容身,他未必不会往兵营之中安插人手,即便现在,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的。
兵营整合时最容易掺进人去,宦官之下,也未必全是阉人。
“陛下削司礼监票拟之权是为了给边疆军一个交代?”江无陵将那封奏折反复看过,躺在床上时也在反复思索。
“嗯?”云珏从身后拥着他,呼吸贴在他的发丝之中道,“不是,朕之前跟你说过,会削司礼监之权,核查之事会渐渐重回内阁。”
“职权交于大臣,这是在削弱陛下本身的权力。”江无陵自然记得他说过此事。
可司礼监本身是为了集权,将内阁之事移交司礼监,直接握于帝王手中,只是后来渐渐有些失控,但削除它,是历代帝王绝不愿去做的事。
“集权于一人的风险本身就是很大的。”云珏扣着他的腰身,半阖着眼睛笑道,“而且有人帮忙做事,你也能轻松些。”
集权于一身,也是将天下责任皆压在肩上,若不能好好治理,就会容易崩塌。
这是家天下的弊端。
但以目前的情况而言,想要维护都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推翻重组,必然要让天下死伤无数人。
而分权只是不利于皇权集中而已。
天下士人众多,饱学之士高瞻远瞩之人同样众多,既有能够教导皇太子的大儒,自也有能治理天下之人。
分权而治更利于天下的稳定。
“陛下这是想偷懒了?”江无陵轻扣着他搭在腰上的手略微回身问道。
身后笑语轻微,却是略拥的紧了些,气息在发间颈侧流淌:“看破不说破。”
气息微痒,脉脉传入心尖。
十指轻扣之时,寻觅着气息轻吻也落在了颈侧,让那本来已经平复下来的温度再次攀升。
……
康启三年,帝王封司礼监掌印江无陵为九千岁,又三月,削司礼监票拟之权,重组内阁,选重臣入阁,都事韩致封大学士,拜入内阁。
康启四年,内阁提议后宫应立,帝称早年病重,身体亏损尚未补回,不宜纳妃。
康启五年,拟旨之权重交内阁,即便群臣反对,九千岁批红之权仍未免除,陛下爱重,常常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康启六年,齐朝连续数年风调雨顺,收成上佳,粮食满仓,兵士整顿,边疆军与外域各族一场大战,将其驱逐于关外。
此一战大胜,捷报传来时,京城内外载歌声一片。
帝王于朝堂之上大赞,命边疆军可稍作整顿后,回京述职。
述职之事自然不只是上报此战细节,而是表功之余更有封赏。
“外域向来跋扈,此战真是扬眉吐气!”
“窦将军果然厉害!”
“此战之后,窦家必然如日中天!”
“我与儿子也是数年未见了,也不知道此次会不会回来?”
京中已有布置,边疆亦有庆贺之声,不仅是百姓送来了粮食瓜果,窦元帅更是下令宰了几十只羊,犒赏全军将士。
羊肉不足以吃足,羊汤却能够香飘全军,配上烤干的饼子,滋味十足。
“你不知道,那年我们去宫中吃的才好呢,拳头那么大的肉装了一盆,摆了满桌。”有小将与兵士凑在一处,边吃边说着。
即使嘴里吃着羊肉,也让人听的流口水。
“真的假的?宫宴上还能那么吃呢?”还是有人质疑的。
“当然是真的了,走的时候陛下还让我们拿了不少。”
“不可能,你准撒谎。”
“我猜是真的,他这话都说了几年了,见人就说,也就你们几个没听过。”
“陛下设宴真能吃那么好啊,我真想尝尝。”
“你就算能回京,也进不了宫啊。”
“带出来尝尝嘛。”
“哎,能不能带到边疆来?”
“那都馊了。”
“我要是这辈子能吃上一顿就好了,真想吃那大块的肉。”
“做梦吧你就,吃完了站岗去。”
“要是能见到陛下,我帮诸位向陛下转达。”一路过都尉说道。
“别,万一陛下一怒再给摘了脑袋。”
“我就说说,其勒将军可别真去。”
边疆军整顿,大多数人还是留在此处驻守,只有被圣旨召回京的窦家还有一些将领兵士得以快马返京。
窦夫人徐红骁同行,只是曾经入京的长子窦百战留于军中,以防不测。
一行人快马疾驰,不过数日便已途径各个驿站,返回京中。
而至城门,侍卫驻守,旌旗招展,百官在列,帝王亲迎。
马队赫然停下,窦蒙下马,其上将士随行,皆是下跪行礼:“臣参见陛下!”
尘土飞扬,一身风尘。
帝王亲自上前扶起:“窦卿辛苦,不必多礼,请起。”
“多谢陛下!”此语带着边疆血气,掷地有声。
将士入京,亦有百姓欢呼载歌,十里簇拥,称颂功绩。
而只是看过街边之景,百姓脸庞,窦蒙便已知,多年征战未负家国百姓。
京城比之从前,繁华太多。
边疆军将领回京,帝王亲迎,论功行赏,其主帅窦蒙更是得陛下御赐亲封定北侯。
圣旨下达,侯府赐下,一时门庭若市,朝堂之上亦是武将之首。
文武成列,泾渭分明,一方文士风雅,一方硬朗威武,只是武将一列,一人格外醒目。
以女子之身立于武将之列,正是帝王亲封的武安伯徐红骁。
女子封爵自然有人反对,只是朝堂多年,群臣早已明白,帝王若真要做何事时,无人能够阻拦,任凭你文官撞柱,座上帝王也能问一句:“你一头撞死,是想让朕做被千古唾骂的昏君吗?”
而若想以权势胁迫,当年的图太傅就是最好的例子,新帝即位之日起,便未有幼主可欺之时。
此令一下,连徐红骁都颇为震惊,可即便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之上,那一身边疆磨练出来的气场,却未有半分输于男子,其下小将气场亦有所不及。
武官已正位,文官却未有其首,因为陛下迟迟未封相,而帝王左侧,一人红袍加身,已有权倾朝野之势。
“夫人如何看?”下朝之后,窦元帅回到家中时问道。
“只一面看不出深浅。”徐红骁略有思索回答道。
“娘说的是那江无陵?”窦无畏同样上朝,边关多年,亦是孔武有力,面孔跟其兄有五分相似,只是看着年轻许多,语气之中也有些藏不住的义愤,“宦官当道,能是什么好事?”
“慎言!”窦元帅看着夫人摸上腰间鞭子的手,呵斥了他一句道,“京城水深,小心隔墙有耳。”
“是。”窦无畏意识到此处,蹙眉噤言,“娘不是也不喜……”
“我们远在边关多年,对京中局势一概不知。”徐红骁说道,“如今窦家虽蒙圣上殊荣,但还需谨慎行事,那位虽看着不像面善之人,但怎能凭传闻和一面来论断,我窦家也更不能做了其他人的出头栓子知道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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