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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时间稍纵即逝,七日后,沛君应约前往丹崖。
下山前她换上初至慈安城时的那身衣裳,又认真挽了发髻,像凡界元夕夜等情郎的少女般,等在红枫林下。
只是她没等到裴慎如,却等来了九宗一众长老。
“晏掌门,你可知罪?”一化神期长老说道。
即使被包围,沛君依旧神色淡然:“哦?本座有何罪?”
“吾等千百年来守卫这世间秩序,以往你不明事理,吾等不怪你,但如今你位列掌门,明知此道,却妄图颠覆两界!此等渎天之罪,万载千秋,不容分说!”
“秩序?”沛君冷笑一声,“以锁灵阵绝天下道途,将天地灵气囚于宗门,让万物众生沦为尘泥,就是你们的秩序?”
另有长老出声:“晏掌门,无涯派身为十宗之首,也是这么过来的,您从中获益的不比吾等少,方才那番话,属实是得鱼忘筌啊。”
沛君忽略了对方的讽刺,转而问:“裴慎如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人群中的南宫浅笑起来:“南游姐姐,这个时候就不要想着裴宫主啦,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困住你呀。”
沛君:“他人呢?”
南宫浅:“唔,这会儿应该在叶府哄孩子睡觉吧……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裴宫主早就和叶家那姑娘育有一子了,他不会没告诉过你吧?”
沛君怔愣一瞬,随即平静道:“本座不知。”
南宫浅还想说下去,却被先前的长老打断:“晏掌门,如若你现下伏罪,交出星女琉璃盘,吾等仍可既往不咎。”
沛君不语,阖起眼,缓缓握住腰侧剑柄,四周狂风骤起,吹得她袍袖翻飞。
下一刻,她向前踏出一步,寒剑出鞘,脚下青草应声折腰。
她倏地抬眼,说:“知我罪者,其惟天道。”
那长老叹了口气:“在明事理上,还是你徒弟青出于蓝啊。”
话音甫落,随着一位素衣女子站到那长老身侧,沛君的表情终于激起波澜:“之桂……?”
“对不起,师尊。”秦之桂做尽礼数道。
就在沛君震惊之时,其余长老迅速启阵。
三道十方绝封阵,将沛君囚在其中,加之化神期修士不再收敛的威压,令她霎时呕出一口血,抵剑撑地。
“师尊!!”秦之桂瞬间变脸,“不准伤她!”
那长老连眼睛都不转一下,幽幽道:“秦小友,你师尊知道得太多,还不向着我们,万不可留。”
忽然,沛君竟挣开十方绝封阵的束缚,剑气横扫,千钧灵力袭向众人——除了秦之桂未受波及。
几位花甲长老后撤一步便站定。
“不自量力。”
说着,张手催动灵力,以自身为阵眼,再启十方绝封阵。
沛君当即凌空,紧接着阵纹下伸出无数锁链,如游蛇般追击沛君。锁链移动速度极快,顷刻间钉穿她的四肢。
但又被沛君挣脱了。
然而九宗长老以多战一,沛君负伤又身孕,很快落了下风。
正当此时,不知何处冷不丁窜出数十道爆炸符,顿时搅乱战局。
沛君看清趁乱溜到近前的来人,厉声道:“白一?!你来干什么?!”
“师尊!师姐传音叫我们来救你!”
白一的修为对化神期长老而言只是雕虫小技,不稍片刻,烟雾散去,两人的身影暴露在月光下。
九宗长老当即对准两人施法。
忽然,传送阵乍现。
转眼间,白一护着重伤的沛君跌入鹤隐轩。
“师尊!师兄!”守在传送阵旁的杜寒松扑了上来,“师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白一的脸色比沛君还苍白,颤着手给怀里的人渡灵力:“师尊你撑住!杜寒松!快去找大夫!”
“是、是!师尊你坚持一下!”
杜寒松赶紧冲出去,但过了一会儿,又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不好了!外面……外面有人杀进山门了,好多人!”
这边白一的情况也不太好:“为什么传不进去?!”
“他们,封了我的灵脉……”沛君气若游丝道,“快,带我去,祖灵洞……”
白一便改渡灵为止血,二话不问打横抱起沛君:“杜寒松!我们走!”
凌云顶下,已然尸横遍野。白一匆忙瞥过,来不及悲恸,和杜寒松驾着御风符火速赶往祖灵洞。
“去……锁灵阵那……”
就在白一刚靠近锁灵阵时,锁灵阵倏而像头嗅到浓郁血气的凶兽,闪烁着红光朝他们袭来。
与此同时,沛君腰侧的寒剑剑身霎亮,如明火般逼退红光。
随着锁灵阵恢复正常,阵中上空逐渐显现出一盏魂灯。
白一全身都在发抖:“师尊,接下来呢?”
“把我,放下吧……”沛君的呼吸愈发粗重,“等,祖师的魂元,依附……再生下……”
魂灯似感召到她的呼唤,灯芯处燃起一团幽蓝火焰,漫出灯盏,徐徐注入她隆起的腹中。
待魂元完全引入胚胎,沛君开始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用修士的方式分娩。
几乎一瞬间,一个纯净而脆弱的胎儿,被灵气包裹着托举而出。
“这就是……孩子啊……”沛君呢喃着,眼底光采逐渐黯淡,“叫什么,好呢……”
白一紧紧抓住沛君的手,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这、这是师尊的孩子,当取师尊的姓……燕来三月三,燕走九月九,秋辞春归……”
他哽咽了一下,喉间极力压抑着哭声:“……秋辞春归,翩然其辞归兮,就叫他……晏辞归吧,师尊。”
“晏辞归么,真好听……”
随着沛君的最后一丝生息消逝,万物生也一同破碎。
四下又恢复了白茫的天,晏辞归怔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沛君,晏南游,她就是我的……母亲?”
桐花道人:“你叫晏辞归?哦,难怪看你这么面熟。”
刚悲从中来的晏辞归:“……”
合着相处这么久了还不记得他叫什么啊!
也是,他也不知道桐花道人原本姓甚名谁。
不过看完沛君与锁灵阵纠葛的半生,晏辞归一时感慨万分。
“所以,锁灵阵能调控我们的修为,让我们产生悟道突破的错觉,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人,正是九宗长老,就连九宗掌门都是他们的傀儡?”
桐花道人收起万物生:“倒也不完全是,至少无涯派锁灵阵的控制权一直是握在掌门手中的,而历代无涯派掌门,未曾出现过偏私的情况。”
这点晏辞归相信,如今方知白一其实是因他为沛君所生才对他百般包容爱护,但再怎么偏袒他,宁可以命换命,也没想着用锁灵阵挽救他跌损的修为。
晏辞归不禁回想前前掌门飞升前留给沛君的遗嘱:“祖师的魂元,难不成就是操纵锁灵阵的关键?”
桐花道人略作思忖,肯首道:“应是如此。”
先前青云武会上九宗争相招揽,都被晏辞归一应拒绝,眼下想来九宗真正所求并非月弦剑,而是怀湛子,也幸亏当时拒绝了,否则就真死无全尸了。
但话说回来,裴慎如背叛沛君投靠九宗,那裴清为何又要暗地里往九宗安插眼线?
“晚辈还有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玄幽宫现在到第几任宫主了?”
“第二任。”
“……那现宫主和上任宫主,是什么关系?”
“父子。”
“……”
很好,和反派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这炮灰生涯也是值了。
桐花道人见他一副如遭雷劈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便转移话题道:“被血亲陷害,你也别太难过,在此好好修养你的神魂,出去后人世早已六十年,昔日种种如云烟,从头来过还不晚。”
若是早些时候的晏辞归,自然就应下了,但现在的晏辞归却犹豫了:“我……恐怕做不到。”
在得知修炼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谎言后,在目睹沛君为揭露真相而神消身殒后,他岂能还理所当然地装作一无所知?
更何况,这一世的晏辞归没死透。
如果说天意难违,那此时此刻,就是天意要他活。
“嗯,吾只是给你提个建议,你有自己的想法也好。”桐花道人说着,转身往桐花树下走去,“还剩六十八个时辰,你要不要看些话本解闷?”
晏辞归有些意外这花老头儿的秘境里居然会有话本,但转念一想,说:“多谢前辈好意,不过一会儿再看吧,还请前辈先暂缓时间流动,晚辈想趁此机会加紧练功。”
当初说好的练功一拖再拖,现如今九宗联手的实力也见识过了,再不练起来,只怕届时根本扛不住那帮开挂佬一招。
桐花道人闻言,颇显欣慰地点头:“好,吾虽不习剑法,但可以为你绘几位剑修前辈的残魂做指点。”
晏辞归却道:“晚辈其实主要是想请教前辈如何修习符箓。”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侧:“毕竟我以后估计再也不会拿剑了。”
作者有话说:
月:警觉!
第42章 出土
边陲山野, 晚风萧瑟。
此处是修真界与凡界的交界地带,因着仙凡两界约定无事互不侵扰,附近鲜有修士或百姓在此穿梭往来。
但奈何灵兽不懂人间秩序, 高阶灵兽又能自行通过结界,若其性情温顺, 那当然最好,可若下凡捣乱甚至伤害百姓,就需出动修士驱赶抓捕,久而久之便有人常年驻守。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人烟,除了来此摆摊开店的, 还不乏冒险到结界周围,捡修士同灵兽作战时遗落的法器的。
现下夜色渐浓,三个凡界过来的散修看准守卫弟子轮班换岗的空隙, 悄然溜进了深山。
“大师兄, 咱们真能捡到宝贝吗?”其中少女怯生生地问道。
打头阵的少年提着明灯,说:“这么多人来这里,肯定还有宝贝, 我们也不指望捡到多好的,碰碰运气就好。”
另有长相稍年幼些的少年却不屑道:“还有的都是他们捡剩下不要了的, 能是多好的法器?”
少女立马嘟囔:“二师兄你要相信大师兄呀。”
少年哼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事?要真让我们捡, 我现在喊一声, 看它应不应我?”
话音刚落,周遭风声忽而急促, 隐约间竟夹杂着几声呻吟。
三人顿时凝神倾听, 那断断续续飘来的声音里,赫然是“救命”二字!
少年压低声音道:“我去,不会真应我了吧?”
少女:“可这声听着, 很像是鬼魂啊……”
那师兄很快循到声音的来源,从容道:“莫慌,可能是有道友遇险了,我们且去看看。”
三人于是心惊胆战地深入山林,很快寻到一片满是荒树折倒的地,然而就在他们踏断一根枯枝发出脆响时,那求救声也随之消失。
“这儿也没人啊。”
“难不成真的有鬼?”
“不,你们看那。”
两人顺着师兄举灯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棵横倒的枯木下,有簇杂草正轻微抖动,不像被风吹动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摇晃着。
下一刻,一只手破土而出。
“师兄!!”
少年少女不约而同抓紧师兄的衣袍,紧盯着那只从土里冒出的手活动了下五指,然后弯曲手臂撑住地面。周围的泥土开始松动,接着一团黑影缓缓爬了出来,一边爬还一边咳嗽。
三人当即绷紧呼吸,抄起家伙什儿准备迎战那道可疑的黑影。
却听对面又不咳嗽了,转而嘀咕道:“不是,这是干哪儿来了?差点没给我闷死。”
闻言,他们略微松了口气,还好,是个人。
那黑影顿了顿,继续道:“前辈你保存我尸体的方式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不好!是个死人!
刚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的晏辞归,顿觉周围杀气骤起。
他猛地抬头,这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三个少年,看衣着应该只是散修,正警惕地同自己遥相对视。
还好,不是九宗追着他杀过来了。
按照复活文的套路,晏辞归该问这帮少年现在是哪年哪月了,但一想自己现在因为还没驯服久别的四肢不得不趴在地上,而且刚从土里钻出来蓬头垢面的模样,怎么想怎么诡异。
只得先安抚他们:“别、别害怕哈,我只是喜欢在土里睡觉而已。”
少年们瞬间摆好起招架势。
“哎等等等!先别动手,先听我解释……!”
晏辞归边说边奋力挣扎着起身,不料衣摆被旁边的树枝勾住,他来不及调整重心,随即向前扑去。
不好!
嘶啦!
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终于失去了它最后的作用。
晏辞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须臾,为首的少年终于确定他没有危险,收起剑气,试探性地问道:“你,没事吧?”
……非常有事,谁好人家复活上来就爆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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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
尽管晏辞归给这帮少年留了个极其不好的初印象,可终归是心地善良的少年郎们,看他一个人在荒郊野岭又脏又衣不蔽体,颇像被先奸后弃尸的良家少男,还是把他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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