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归站起身,眼底倒映着阵纹莹光:“都说了你失策了,星盘本体还在我师妹体内,我只是借了一部分力量过来而已。”
眼下没有剑,也没有备好的符箓,电光火石间,晏辞归选择了最原始的战斗方式——攥起裴清的衣领,一拳砸向他面门。
裴清生生挨下这一击,总算反应过来,迅速躲过晏辞归再袭来的拳风,抬膝顶向他腹中。晏辞归表情扭曲一瞬,反手带着裴清往墙上撞。两人倒没多重,但在两相灵力的加持下,竟将宫室墙面撞得凹陷。
“我杀不了你还揍不了你了?!”
晏辞归当真是怒了,可惜他不是体修,不大懂拳脚,一套动作下来全凭本能。
所幸裴清也不是,用慈安城方言爆了句粗,便抓着晏辞归滚倒在地,本就毫无技巧的扭打很快演变成地痞流氓似的撕架。
不过晏辞归到底是借了星女的力量,这具在地里埋了六十年的身体丝毫没拖后腿,对着裴清哐哐就是拳打脚踢。
“让你扔我剑!磕坏了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与此同时,青天阙下的众人还在奋力挣扎。
唯一还能保持站立的叶田田却怎么也解不开禁锢:“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曦道:“没用的,裴清握着怀湛子的魂元,连九宗长老都能控制。”
宋明夷咬牙道:“可师兄还在上面……”
忽然,一柄雪剑从天而降,悍然插地。
只一眼,月弦变了脸色:“他有危险……叶恬,把剑给我!”
叶田田闻言连忙去拔剑,交给仍困在原地的月弦:“月前辈,要怎么做?”
“等着。”
月弦拿住雪剑,换成打坐的姿势,横剑放膝,并指点在剑锋上。
默渊见状,伸手欲拦:“等等月弦!你刚吸纳完灵气还未稳!强行散灵灵体承受不住的!”
“我知道。”
一瞬间,山风呼啸,红枫零落。
月弦通身雪亮,安居阵中,白发凌乱掩住神色,指尖与剑锋接触的地方溢出灵气,于周身回旋飘摇。
“但我等不了。”
就在这浩瀚灵气顶破禁锢的刹那,月弦提剑直上云梯。
默渊一感到灵力解封,一把拉过宁攸,点着灵火追上去:“喂!你慢点啊!”
“哎,还有我们啊!”
林渝方要御剑跟上,忽然想起后边四个人里还有三个弱病残,回头道:“你们还有御风符么,或者飞行法器呢?”
万倩一摊手,两手空空。
叶曦摇头:“没有。”
宋明夷转头望向叶田田。
叶田田摸了摸身上:“谁把我符箓全偷了?!”
林渝:“……别管了,快上剑!”
一柄剑上站两个人都是勉强,更别说五个人了,无奈林渝只能一手扛一个,背上再背一个,原本悬空的剑顿时压低几分,甚至隐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但林渝没时间心疼,赶紧掐动剑诀,颤颤巍巍地御剑而起:“都抓紧了!”
青天阙上,两人方才还是势均力敌的局面,可裴清不知干了什么,突然间灵力大涨,劈掌横扫晏辞归的肋骨,灵气穿透皮肉,差点给他五脏六腑震碎。晏辞归吃痛就地打滚,单膝撑地,心脏尚且在余震,冷汗瞬间涌了上来。
他余光瞥过一旁闪烁的锁灵阵,随即反应过来:九宗长老能用锁灵阵调控子弟修为,那裴清也能用锁灵阵提升自己的修为!
这一升起码大乘境往上,晏辞归如果不在此了结裴清,就方才那一掌,被了结的便是他了。
但是,裴清若死,叶田田也会……
这时,他注意到胸前星环延出的灵气在抖动,与此同时,识海内响起一道空阔模糊的声音:“汝,若阻止,需尽快。”
晏辞归疑惑,尽快什么?尽快搞定裴清吗?
正思忖星女此话用意,裴清已然弹出数十符箓,连着法术球一并轰击。
晏辞归不及躲闪,周遭轰响、青烟乍起,可他竟毫发无伤,呛咳了几声拨开烟雾,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多了道保护阵,而阵外缠绕的藤蔓顷刻就被灵火烧断。
月弦一把拎走他后撤数丈远:“剩下的交给我们。”
晏辞归看清月弦手中完好无损的雪剑,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锁灵阵还在侧,裴清的灵力就源源不断,饶是剑灵也同他打得难舍难分。
得亏青天阙足够坚固,否则宁攸接力和裴清交手的几下,寻常宫室早该塌了。
月弦快速帮晏辞归疗完伤,正要去支援宁攸,忽见天门外又飞上来……一团人。
林渝的剑终于遭不住五个人的重量,泄力似的一坠,将他们甩了出去。
“我靠了!宋明夷你别抓我!”
宋明夷一骨碌从他背上爬起:“谁想抓你了?!”
叶曦没察觉到面具掉了,先去扶叶田田起来:“田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姐……姐?”
叶田田惊愕地看着叶曦:“你的脸……”
叶曦恍然惊觉,忙抬手挡住脸偏过头去。
就在这时,晏辞归喝道:“师妹小心!!”
叶田田茫然转头,但见一根藤蔓如游蛇般悄然圈住她的腰身,不等她反应,那藤蔓便猛地把她凌空抛出。
“——啊!师兄!”
看叶田田摔的方向,赫然是锁灵阵!
阵中的灵气疯狂摆动着,随时准备将星女琉璃盘蚕食殆尽。
晏辞归当机立断,顿时凝聚所有神识至他与叶田田之间连接星环的那缕灵气上,硬是将叶田田那一端的星环扯断。
但星环并未消散,转瞬化作万千光点,顺着中间的灵气轨迹倒灌向他这边,随即尽数注入识海。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神识在膨胀、飞升,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吸纳了整片寰宇。
星盘与他合二为一了。
可当他再回过神时,入眼不是青天阙,而是一座白色的山峰。
很快山峦移动,将他送到那对空茫的眼睛前。
星女缓缓启齿,每一个音节落入晏辞归耳畔,都变得清晰明了:“汝终于到来,吾已在此久候。”
晏辞归道:“外边发生了点意外,让前辈久等了。”
星女道:“吾能感知,然吾之使者尚羸,困其神识,难以施展。”
也是,叶田田从金丹进境大乘时想来尚年少,此后又代白一料理门中事务,神识可能跟不上修为,因而承接星盘后才会一直昏迷不醒。
不过现在换晏辞归承载星盘,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月弦应该不会让他倒地上的吧?
星女接着道:“但天道既指定汝,又修正命星,吾必尽所能。”
晏辞归诧异:“天道?”
随后,另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自四面八方飘来:“可破百目千相之人,心镜澄明可照虚妄,苍生万古自在怀。故予机缘,唯尔可执。”
是了,这就是那时在梦中听到的声音!
但那时天道要他想起来的,究竟是什么?
晏辞归循着声音张望,却望不见除了星女以外的事物,只好问回星女:“晚辈已能看到星阵里的三处阵眼,接下来只需将剑灵归位,便可解开锁灵阵了吧?”
星女道:“正是。”
晏辞归:“可晚辈有一事不解,前世裴清直接以星盘毁掉所有锁灵阵,晚辈的师弟这才与天道改命重生,理应知晓星盘作用,为何这一世却对我要转移星盘之事百般不情愿?”
星女:“此事汝当问天道。”
那道声音再度传来:“怀湛子以星盘创造星阵,星阵若解,其中蕴含的天地间所有紊乱之灵气,亦要收归至星盘当中。”
水满则溢,就像月弦说的,即使是合欢宗那能把修士灵力抽干的紫藤萝,也会有极限的时候。
如果星盘要稳住天地不因星阵开解而崩溃——
“难道说……”
“受因果、魂归天,星女使者的使命本该如此,但那一世你对其动了悲悯之心,故而,甘代其受。”
晏辞归一下子头脑昏昏沉沉。
随着天道的话,些许记忆涌入脑海。
先是他自己的声音:“师妹,解阵一事我意已决,星女也已应允,你们莫要再拦着了。”
叶田田急道:“不行师兄!我本就是星女的使者,这本该是我的命运,哪里用得着你替我?”
“可你也是我师妹。”他语气坚定了几分,带着一点欣慰的笑意,“往后师兄不在,无涯派就交给你们了。”
再是宋明夷略显沙哑的声音:“可是没有师兄的无涯派……”
未等回忆下去,晏辞归忽而一怔。
前世的宋明夷和叶田田分明没有拜入无涯派,那这段记忆又是什么时候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疑惑,脑中逐渐浮现出画面。那两道声音确是宋明夷与叶田田的,而他们也正处在青天阙的锁灵阵前,一切都与现世一模一样,甚至三把灵剑都静静悬在他身旁。
再之后,他温和而决绝地看了师弟师妹一眼,便在三剑护体下,缓步踏过锁灵阵。
阵中灵气一感到星盘靠近,疯狂伸出触手袭来,然而有月弦剑开道,方圆一丈内的灵气不敢造次。
他依次用君宁剑和默渊剑解破两处阵眼,最后才来到属于月弦剑的那处阵眼。
但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双手握住倒悬的剑柄,低头以眉心抵住剑首。
他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融在剑气激荡与灵气嗡响中,听不清楚。
月弦剑缓缓落地,锁灵阵正中心上空浮着的那团白球忽然发光,将整座青天阙照得大亮。
原本狂乱的灵气立马奔逃出去,却被白球尽数抓回,接着又散出崭新的灵气,一点点汇入他体内。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天道耐心地等晏辞归回忆完,才问道:“想起来了吗,孩子?”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了,明天还有一更
第77章 轮回
“我……”
晏辞归想起唐今水说过, 容君楚算出他的命星有三条命途。
其一归凶象,其二半道止,其三渺茫晦涩。
后两者应当分别对应着前世与现世, 而第一条凶象的命途,应是对应这段记忆了。
晏辞归:“我想起来了……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天道:“在宋明夷提出交易那一世之前,再往前一世。”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是他第三次轮回了……
惊讶之余,晏辞归不禁问:“可那一世晚辈既已牺牲自己解开天下锁灵阵,您为何会让晚辈再重活一世?”
天道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法则洪流, 因果有偿。予尔生机非我本意,而是月弦剑中灵以自身力量为代价,方换得你命星归位。”
晏辞归错愕道:“是月弦……”
他终于明白过来, 从前月弦灵力不稳定连维持人形都困难, 需要恢复力量是怎么回事了。
这怎么能想到,月弦竟也与天道交易过!还是为了他……
想来月弦其实早就都记起来了,也知道成为星盘的容器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方才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将星盘转移出来。
晏辞归心中一时千般滋味,眼下既知前世的结局, 他更不可能再把星盘交给叶田田了。
如果非要牺牲一人的话, 那个人都绝不能是他的小师妹。
只是, 月弦已为此倒转过一次乾坤,又岂能看他走回同样的命运?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晏辞归问。
天道:“锁灵阵是人为创造的因果, 或可另寻他人代为承受, 亦或放任其继续长存于人界。”
晏辞归:“……”
他倒是很想把裴清或者藏海子抓过来,但执剑破阵眼还得有人配合。放任锁灵阵那就更不可能了,不然他们千辛万苦找过来为的什么?
见他沉默, 天道反问:“你害怕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都死过三回了,况且和月弦那些乱七八糟的误会也已经说开了,哪怕现在再把他丢进梦魇秘境,梦魇也未必能变出什么花样。
但那时月弦被梦魇所化的自己包围的场景,此刻如潮水涌入晏辞归脑海。
他说:“怕,我怕他难过。”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好半晌。
就在晏辞归以为天道已经离去时,星女抬起拇指,尽可能小心地抚过他的发顶。
但星女的身体和力道于他而言过于庞大,这一下差点把他抚了个踉跄。
“难怪是汝。”星女说,“千百年来,千万人里,唯有汝为他认可。”
晏辞归心口更堵得慌了。
却听星女接下去道:“人界那处崩溃的星阵已被他吸纳,其余九阵理应式微,吾会尽力将星盘稳住。”
晏辞归闻言一愣,合欢宗的锁灵阵不是……
不对,月弦当时话题转得太快,根本没告诉他是怎么控制住的!
未及晏辞归追问合欢宗那边究竟什么情况,周围倏而天光明亮,时间流动仿佛变缓,他看到自己还保持着方才神魂出窍时往后仰的姿势,而叶田田也凝滞在锁灵阵上空,底下的触手感应不到星女琉璃盘,瞬间缩了回去。
然而下一刻,一切又恢复正常,只见宁攸抽手甩出一道冰墙接住叶田田,待叶田田从锁灵阵内滑出,那冰墙便遭原本回缩的触手吞噬殆尽。
晏辞归感到后背被扶住,对上那双鎏金色的眼瞳,方要开口,却被对方眼中亦如当年捧着他尸身时的神色攥住咽喉。
月弦紧紧抓着他,几度欲言,却止在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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