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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巷子里自行车齿轮转动的声音远去。
家里安静了下来,喻珩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他开着一盏灯,摸着毯子角,第一次打量起付远野的家。
其实和他这个人没什么差别,干净、整洁,东西少到似乎就只有付远野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对了,他前两天来的时候不是困得睁不开眼就是有心事,都没来得及想……付远野家里好像没有别的家人?
喻珩倏地坐了起来,看向四周。
付远野的家不大,两室一厅,还有一间车库改造成了他家的小商店。两件卧室都关着门,一间是付远野住的,另一间喻珩没见他打开过,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但付远野没说让他去住,喻珩也就没多问。
他只是借住而已,没有多要求的资格。
喻珩关了灯,又慢慢躺下去。
身上的毯子不是全新的,但满是洗过的清香,被用过的布料更亲肤柔软,喻珩以为自己会在意别人用过或是不习惯,实际上他这两晚来都睡得不错。
喻珩一边乐滋滋地想着他也不是吃不起苦嘛,连沙发都能睡了,一边缓缓地沉入梦乡。
野猫贴墙而过,墙上时钟的分针不知道走了几圈。
瓶子碎裂的声音某一刻猛然在宁静的夜晚炸开,孩子的哭喊声和男人的打骂声接踵而来。
喻珩陷在沙发里,在这样杂乱刺耳的哭骂中渐渐面色发白,额角几滴冷汗滑下,攥着被子的手发抖,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不安地索瑟着。
像是被梦魇困住,无法醒来。
“……不要、别打了……别打了!”
喻珩紧闭着眼,嘴里却没有逻辑地喃喃着,不明显但带着哭腔,诡异地和梦外的现实重合。
“......我错了、不跑了!……我知道错了!”
哗啦——
板凳被踢倒又划过墙壁的声音终于把噩梦中的喻珩惊醒。
他倏地睁开眼,醒来第一件事情不是擦干眼睫毛上的湿润,也不是庆幸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经年不散的噩梦,而是攥着毯子提过下巴,悄悄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急促地、小口,小口地喘气。
像是在躲藏着,害怕惊动了什么人。
“救命啊哥!!我爸又家暴我了——!!救——命——啊——”
漆黑的环境放大了其他感官,哭声格外凄惨。
喻珩像应激一样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骤然一缩,浑身紧绷,满是冷汗的背后紧贴着沙发,却找不到任何的安全感。
他在凉爽的空调房里浑身虚汗。
脑子里闪过一些已经时过境迁却早已刻入骨髓的画面,那张看不清的脸却让喻珩感到噩梦重现。
一切都是如此安静,可他却好像听到男人施暴后粗重的喘息声、肮脏的辱骂、还有无休止地暴力。
喻珩紧紧抿着唇,没有任何一点钻出毯子的勇气和力气。
怎么也无法逃离的绝望攀升上心脏,他失魂落魄地分不清现实和回忆。
“远野哥!我爸要杀了我了!!我要报警,呜啊——”
“你给老子闭嘴!”
喻珩又是一颤,猛抽了一口冷气,软枕被眼睫上掉落的水珠洇湿一块痕迹。
心脏跳得飞快,喻珩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坐起来,只知道在求救的小孩是白天还在对他说“哥哥明天见”的白川。
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110”三个数字已经拨出去了。
一声声提示音撞击着他的耳膜,发着光的屏幕刺痛了他的眼,过于亮的光线让他的眼里顷刻间又滚下一滴泪来。
“喂……你好,擎秋镇初阳街中心小学西边三百米……有人……”喻珩哽咽了一下,声音越来越清,好像耗尽了力气。
“……有人家暴!”
*
凌晨五点,付远野运完最后一车货,在车外抽烟醒神。
今天晚上没起雾,路况比他想象得好,所以结束的时间比他预计得早,他准备直接在码头等到早上把货装船。
陈厂长坐在副驾,手里也燃着一根烟,看着下面倚着车胎静静抽烟的人,呼出一口气,道:“得亏有你啊远野,要不这么些货我一人儿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付远野浅浅吸了一口烟,没有过肺,直接吐了出来。
“小事。”
风把白色的烟雾吹向身后,白烟模糊了付远野的脸庞,像是行驶在浓重雾气里的船只,沉默着破浪。
笔挺的身姿在风中岿然不动。
陈厂长有些看不清他,还以为是自己困了,打了个哈欠问他:“你要不先回家,剩下的我看着就行。”
付远野摇头:“没事。”
这个点了,回去也是一个人,没必要……
他抖落烟灰的手忽然一顿。
还有一个人。
付远野盯着指尖的烟头,忽然蹲下,一只胳膊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把烟按灭在路边。
不知道喻珩一个人在家怎么样,有没有睡着,有没有偷睡他的床。
……他家应该还算干净,应该没蟑螂。
陈厂长第一次看付远野想事情想得这么出神,有点好奇,刚想开口,急促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付远野看着手机上的陌生号码,短暂的皱了下眉。
“喂——”
“请问是付远野吗?你家里人报警指控邻居家暴,麻烦你现在来一趟镇派出所。”
“……家里人?”付远野忽然站直了身体,一瞬间脊背发麻,连嗓音也有些哑,难以置信地问,“我家里人?”
“他说他叫喻珩。”
付远野一怔,眸色刹那间沉下。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猜出喻宝怎么了TAT
第14章 乌龙
喻珩做完笔录,坐在派出所大厅的长椅上,铁皮的凳子被空调冷风吹了一晚上,冰得让人有些受不了,喻珩却感受不到似的坐着。
一个女民警给他倒了杯热水:“坐会儿吧,通知了你家里人来接你。”
喻珩微微抬了抬头,半夜到惊醒到现在没睡过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睑带着鸦羽似的睫毛轻颤着,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谢谢。”他说。
喻珩接水的时候碰到了女民警的手,毫无温度的指尖让她吓了一跳:“手这么凉?嗓子也哑了,是不是生病了?”
喻珩轻咳了一声,用热水润了润已经开始干涩发疼的嗓子,摇头:“没事。”
“我们岛上晚上风大,只穿一件短袖肯定会吹感冒的,你换个地方坐吧,这里空调吹着更冷。”
喻珩没力气动,低着脑袋摇了摇头。
他一副做错了事的孩子模样,和一个小时之前他们赶到时抱着孩子满脸坚毅不让人靠近的样子大相径庭。
今天的事是个乌龙,但女民警此刻看着喻珩不由得心软,硬是拉着喻珩换了个角落避风的位置,还给他找了个毯子:“没事儿,等一会儿接你的人来了就可以走了。”
喻珩捏着纸杯的手微微紧了紧,点头:“谢谢。”
天已经要擦亮了。
门口的玻璃门忽然划开一阵风,女民警转头一看,朝喻珩道:“是不是来接你的?”
喻珩抬起头,看到发梢挂着汗的付远野在微光里大步朝他走来。
来的路上忽然起了雾,露水很重,付远野浑身都带着燥湿,但不及他心里的无名怒火和烦躁。
他走近喻珩,连人都没有看清就拉着他的手臂把人扯了起来:“为什么自称是我家里人!?”
他压着火,从未有过这样难以名状的愤怒。
自从喻珩上岛开始,就不停地打破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但无论是去公交车站接人也好,还是让人住进自己家里也好,付远野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他扪心自问,至少对喻珩已经仁至义尽。
付远野清晰地记得刚刚听到警察在电话里说“家里人”时骤停的心脏,也记得听到这个人是喻珩之后的绝望般的失望。
喻珩被他拎得踉跄了一下。
他以为付远野会质问他为什么忽然报警,又或者是干脆不管他直接去找白川,可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这样生气。
喻珩脑子刚刚被空调吹得有点晕,懵了一瞬,抬起头:“警察说要找家长,我在这里没有家人。”
喻珩顿了一下,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解释他为什么不找自己的领队。
毫无血色的脸骤然映入付远野的眼,面前的人像是摇摇欲坠,他瞳孔猛地颤了下,眼里的怒也因为喻珩话里的某几个字一下子如潮落般平静下来,他闭了闭眼,终于把一路上来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随之而来感受到的,是他掌心下不同寻常的高热温度,付远野一怔:“发烧了?”
喻珩的思绪被打断,有点疑惑付远野忽然转移话题,抽出被他握着手臂,不在意道:“哦,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付远野拧眉:“我锁了门,你是怎么出来的?”
“……翻窗。”喻珩脚上还穿着付远野家里的拖鞋,沾着灰的脚趾不自在地动了动。
小腿脚踝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个三四厘米的口子,流下的血已经干涸,黏在白皙的脚踝上,触目惊心。
付远野目光落下去,不动声色地皱眉,还想问什么,做完笔录的白叔和警察一起走了出来。
白叔脸上满是尴尬和懊恼,边走边对身边的民警说:“警察同志,孩子半夜偷拿我手机乱花钱,我气不过才动手的,您刚才也见着了我只是摔了几个盆……那是我亲儿子,我还能真把他怎么着吗!绝对不是家暴!”
民警中气十足道:“已经调查清楚了,虽然不是家暴,但据报警的小同志反映,这几天你们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晚上发生这种事了。教育孩子不能光靠棍棒,就算是吓唬也不行,不说邻里影响不仅不好,还容易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你想过这些吗!?”
白叔不懂什么教育,却又不敢和民警争辩,一把年纪了还被批评,只能抓着别的说:“我们附近都知道我儿子的德行,不管教不行,报警那孩子是多管闲事……”
白叔转了个弯,看到了面前脸色惨白的喻珩,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前两天还在客气说话的人一下变成了报警人和被报警人,气氛陡然之间尴尬起来。
付远野把话听了个全差不多就知道来龙去脉了,他偏头看了眼面色更加难看的人,微微侧身挡住他,问边上的女民警:“请问他能跟我走了吗?”
女民警:“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白叔也像惊醒一样问身边的民警:“警察同志,我儿子呢,我能带他走了吗?”
他边上的民警道:“孩子在休息室里睡着了,我带你过去接。你刚刚那话不对,报警的同志是热心肠,如果你家孩子今天是被别人欺负了,路过的人都见死不救,你哭还来不及,怎么还说人家多管闲事?凡事多想想自己的问题!你不打孩子弄出那么大动静谁会报警!?”
白叔擦着汗:“是是是,这回我真知道不对了。”
*
付远野和白叔家住对门,回去也是一条路,惨白月下,白叔抱着睡熟了的白川走在前面。
趴在爸爸肩膀上的小孩眼睛哭得红红的,在梦里还在抽抽嗒嗒,一边抽噎一边还在说梦话:“别抓我爸爸……”
跟在后面的喻珩听着小孩含糊不清的声音,愈发得沉默,脚步也越走越慢,和前面的人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付远野也跟着他放慢了脚步。
喻珩还记得付远野刚刚有多生气,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惹事的,实在是白川哭得太凄厉。
可第一晚听到白川哭的时候付远野就告诉过他“不要紧”,是他不信,今晚才在冲动之下报了警。
喻珩想解释,但却知道如果再来一遍,他还是会报警。
他自知今晚闹了个乌龙给人添了麻烦,却不觉得自己有错。
而且他宁可弄错,也不想让一个孩子遭遇真正的家暴。
所以喻珩纠结了一路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回到付远野家门口的时候,白叔忽然掉头走了过来,他先看了两眼喻珩,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经过今晚,他没办法再用之前的客气态度来对待这个大学生。
喻珩和他错开了视线。
“远野,我赶着去上早班,你今晚帮我照看一下小川行吗?我怕他今晚吓着了。”
白叔的声音听着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不少,付远野目光微顿,看了一眼边上只留给他一个后脖颈的喻珩。
“好,一会儿就过来。”
喻珩呼出一口浊气,肩膀陡然塌下。
白叔带着白川进屋了,喻珩把手往口袋里一插,看起来善解人意得不得了,还能笑:“那你去吧,我回去了。”
说着就要转身。
付远野侧身拉住他:“发着烧,去哪儿?”
“回学校啊。”喻珩语气轻松,“你去陪白川吧。”
付远野蹙眉。
“他没生病。”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家门,对喻珩说,“进来吃药。”
喻珩一愣,口袋里的手蜷了蜷,跟着人进了屋。
付远野拿温度计给他量了温度,三十八度,没到要吃退烧药的程度,给他冲泡了点感冒药,打开自己卧室的门,又一刻不停地去门口换鞋准备出门。
喻珩坐在沙发上,回头看了忙碌的人一眼,心底的愧疚冒出头来,对着付远野道:“抱歉,不是故意耽误你今天的事情。”
也不是故意惹麻烦的。
门口的付远野动作一顿,看着沙发上惴惴不安的人,感觉到心里某一处有异样的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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