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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她对着黑猫呼唤道。
忽地,她神情骤然一变,变得冰冷,她冲进厨房,一把将猫扔在砧板上,然后拿起菜刀,刀尖对准猫隆起的腹部,利索地切割剖开。
黑猫腹腔大开,血肉淋漓地躺在砧板上,黑血淌到了地上。
“孩子,我也是你的孩子啊,你的眼里为什么只有他?”
夏折枝满手是血,她呢喃道。
许如清要上前阻拦,常藤生拽住了他的手腕,朝他摇摇头。
“没用的。”他如此冷静道。
夏折枝像拨开花苞般剥开了黑猫的层层肚皮,手指一勾一挑,掏出来一具蜷缩着的小猫尸体,小猫只有她手掌那么大,死得一动不动,说是猫,倒更像黑老鼠。
夏折枝看也不看它一眼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她去到客厅,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张纸条,她哼着歌把纸条塞进黑猫干瘪的肚子里,许如清凑近看了眼纸上的内容,写的是“夏折枝”三个字。
“让我再回到你的肚子,重新把我生下来吧。”夏折枝的声音越来越低,“海里太冷了,我受不了了妈妈……”
把属于自己名字的纸条塞好,夏折枝停下了动作,她痴痴地欣赏窗外夕阳余晖,仿若被美景沉醉。
“表哥。”夏折枝打开水龙头洗手,“现在几点了?”
许如清看眼手表:“4:25”
夏折枝举起湿哒哒的手掩面痛哭,哭声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像弄堂里的风,一抽一抽的。
“枝枝!”
夏折枝忽然撞开许如清的肩膀朝屋外奔去。
许如清在她身后遥遥喊道。
“你去哪里?!”
夏折枝充耳不闻。
几分钟后,她喘着粗气在海边停下了脚步。
她面朝大海,胸脯剧烈起伏,金黄色的长发漫天飞扬,比天际的黄昏还要耀眼夺目。
一架飞机从头顶掠过,驶向那不知名的远方国度。夏折枝仰头追赶天空的飞机,一边哭一边朝大海跑去,挺直胳膊试图作出挽留。
只可惜天与地相隔万里,无论夏折枝多么努力的狂奔,多么尽力的嘶喊,依旧得不到半点可怜兮兮的回响。
“妈妈,你看看我啊——”
“我也是你的孩子,别再抛下我——”
海水淹过了她腰肢,夏折枝还在继续往前跑,她似乎有用不完的勇气。
“妈妈、妈妈……”
她的痛哭声止于一道海浪。
飞机滑上上空,隐没了痕迹,而夏折枝消失在了海天交界处。
惊涛骇浪,卷起千堆雪,细密的白色泡沫被推到了岸边。
许如清望向大海,如鲠在喉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往前踉踉跄跄地走了一小步。
“别动。”
海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已经变成了你脚下的泡沫。这是你们最后得以温存的时间,等到泡沫褪去,她也不复存在。”
许如清循声望去,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正坐栖息礁石上,俊美的脸神色淡淡。
层层叠叠的浪潮褪去,一条缀满亮色鳞片的鱼尾显露出海面,鱼尾轻轻摇摆甩动着,如同羽毛般轻盈。
鲛人出现了。
鲛人的血是冷的,他诞生于海洋,情感却不像海洋那般汹涌。
他垂眸盯着沙滩上夏折枝那些朵朵破灭的泡沫看了一会:“我对她倒是有些印象。”
他语气平平:“她经常来海边看海,然后跳海自杀。”
死亡、复活,死亡、复活……循环往复,赋予九条命的猫都有次数用尽的那一天,终是难逃一死,夏折枝亦然。所以这一次她化成了海面的泡沫,流光溢彩,虽然闪烁,但是转瞬即逝。
第64章 海
人人都说,海洋孕育生命。
不同于母亲子宫里温暖的羊水,海水是冰凉的,寒冬更甚,寒冷刺骨,宛如针扎。
夏折枝不止一次在冬天的深夜走入黑色的海洋,她渴求海水的怀抱,贪恋海水的呵护。
海水没过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掩埋她的鼻,强烈的窒息感带给了夏折枝生理上的不适,她的眼角分泌出了比海水还要咸涩千倍的泪水,她痛苦着,却在痛苦中找寻到了久违的幸福。
夏折枝再次体验到了当她还是幼儿胚胎、浸润在母亲羊水中的时候。
那时母亲肯定会用那双纤细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腹部,对她的到来充满期待与爱意。
她肯定是爱她的,她可是她的孩子!
夏折枝不止一次对自己如此说道。
有人问起她身上的伤口是哪里来的,夏折枝说是那该死的父亲打的、碰伤的、摔伤的、烧伤的……反正与母亲无关。
母亲第一次当母亲,教育方法难免会落后、偏激,这些都是正常的,人嘛,总要有一个摸索的过程,夏折枝心甘情愿做妈妈的试验品。
她一无所有,她只有妈妈了,她不能失去妈妈。
但妈妈不同,她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比如爱她的新情人,腹中新的孩子,风光无限的新婚礼,美满的新家庭,幸福的新生活……以及暗淡陈旧的夏折枝。
旧东西,往往只配落得个被抛弃的结局。
比如失败的旧婚姻,教导无方的旧孩子。
夏折枝说,她是妈妈的个人物品,她得带走她。
妈妈收拾好行李,无奈笑道,对不起啊枝枝,妈妈的东西太多了,带不走你了。
人人都说,海洋包罗万象。
每一个在这片海里意外死亡的生物,海洋都会大发善心将他们重新送回陆地,有以尸体形式的,也有以活人形式的——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死亡过的人可能已经称不上正常人类了。
他们忘却自己曾经死亡过的事情,卸下负担上岸重生。等到心愿彻底了却的那一天,他们将化成绚丽的泡沫,消失殆尽……
在一个美丽的黄昏,夏折枝哭着扑进大海的怀抱,她生于海,死于海,最后化身成为了海的一份子。
一个月之后,远在异国的陈元在朋友圈发布了一张小婴儿的照片。
配文:宝宝,妈妈永远爱你。
小婴儿是混血,相貌美丽,安静地躺在摇篮中酣睡,乖巧得不得了。
许如清放大了那张照片,小婴儿的胎发是金色的。
几乎是瞬间,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熟人的身影。
许如清欣慰地笑了。
绚烂的泡沫终是变成了绚烂的夏花。
这枝花,迎来了正确的时机,被折下来了。
……
手机震动,游戏显示【任务时间已经过去一半,请玩家抓紧完成。】
许如清意识到,他还有正事要做。
他问眼前意味不祥的鲛人:“你的愿望是什么?我来帮你实现。”
鲛人静静盯着他。
“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什么?”
许如清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们人类不是讲究知恩图报吗?你救过落水的你,所以,我要你以身相许。”
鲛人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刚才所说的愿望:“留下来,陪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
“……”
“痴人说梦。”常藤生冷笑道。
“我又不是人。”鲛人回怼他。
常藤生:“你今年多大?”
鲛人:“……四百多岁。”
常藤生:“换算成我们人类年纪的话,你才刚成年吧?”
鲛人不屑:“那又怎么样?”
常藤生:“不怎么样,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无论对于我还是许如清而言,你在我们眼里还不过是个小孩。心愿许如清和你在一起?你以为是在玩过家家吗?还是角色扮演?”
鲛人嘲讽道:“我看过许如清的记忆了,你们初识的时候年纪比我还要小,不也互相心生暧昧?”
常藤生笑了:“那是因为他的暧昧对象是我。换做你,可就用不上‘互相’两字了。”
鲛人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常藤生问他:“怎么样,顶着我的脸和许如清谈笑风生心里是什么感觉?”
“……好了好了。”
被当作谈论中心点的许如清终止了这场荒谬的争论。
他站在常藤生那一边,委婉道:“抱歉,这个要求恕我难以实现,能麻烦换一个吗?”
“许如清,我是在救你。”见到许如清,鲛人的表情柔和 了几分,“你也听到了海洋的歌声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命不久矣,快死了。”鲛人蹙眉忧心道,“只有将死之人才能听见海洋的歌声,这是海洋才提醒他时日不多了,记得及时行乐。”
“你跟着他,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鲛人跳下礁石游到岸边,和近在咫尺的许如清诚恳万分道:“如果和我在一起,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许如清看着鲛人恍如钻石的深蓝色的眼眸,淡淡地笑了,他语气温柔:“是需要我跳海自杀吗?”
如果足够幸运,他将受到海洋的眷顾成为像夏折枝那样的存在,等到心愿了却的那天变成泡沫。
“我没有太深的执念,我只想和常藤生在一起安稳度过剩下的日子,我的心愿早就实现了,如果跳海,我可能没过多久就要变成泡沫了。”许如清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本来还能活一段时间,现在直接被缩短到了几天,岂不是得不偿失?”
鲛人抿紧嘴唇,看向许如清的目光掺杂了几分复杂的味道。
鲛人说:“你的心愿只有这一个?如此简单?”他咬牙不甘。
许如清仔细想了想,说:“还有一个。”
鲛人凑近:“是什么?”
许如清眨眨眼:“我希望你的心愿能被实现。”
鲛人哑然。
他看着许如清,语气幽怨道:“你就是欺负我年纪小,一步步挫伤我,却又打着为我好的名义给我希望。”
这跟钓鱼有什么区别?
虽然他还真是条鱼。
鲛人愤懑地瞪了他们一眼,他第一次告白不仅被当事人直接了断拒绝,还被旁边的无关人员狠狠嘲讽了一番,他哪能咽下这口气?于是转身跃入海洋不见了踪影。
“喂!你别走啊!”许如清大声呼喊,挽留的话都到嘴边了,他却发现他连鲛人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
许如清苦笑,也不怪鲛人怄气,他作为他曾经的救命恩人,他却连恩人的名字都尚未过问,确实有失礼貌。
后面他跟常藤生回到家,商量起了该如何重新唤出鲛人,许如清还特意上网搜了搜关于如何召唤神秘鲛人的方法,方法自然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有说吹海螺的,也有说唱歌的,但最离谱的还是提议装死的——据悉参考的文献是外国名著安徒生童话,小美人鱼。
“但话说回来,你和他的经历还真跟这个童话故事有几分类似,不是吗?”常藤生翻过一页书,“他救下溺水的你,你却忘记了他,和我在一起。”
常藤生意味深长:“说不准再等等,他马上就会化身人形敲响你家的门,出现在你的面前。”
“然后还是个哑巴,走路如在刀尖?”许如清无奈叹气,“常藤生,你就别陪他胡闹了。”
常藤生耸耸肩,不置可否。
晚上,回到家的许父许母一进门就跟许如清说他们在路上遇到位他的朋友。
“朋友?”许如清诧异道,“谁啊?”
他在老家的朋友几乎也都和他一样外出到别的城市去工作了,仔细想了一番,也没听说过有哪位朋友突然回乡的消息。
许如清一脸懵懂地报出了几个有可能的名字,但父母都一一摇头,尤其是许母,眼神愈发的怪异:“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你的这位朋友,起初怕是骗子,但他不光知道你的名字,还清楚你读书时候的每件事情,看样子不像是假扮的。我想,他可能是你哪位初中或高中同学吧。”
许如清挠挠头:“他人长什么样子?”
许父接话道:“他就站在家门口,你们先相认一下?”他往家门的方向笑着喊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别拘束”、“快进来”的热忱话。
大门打开,一个男生面容平静出现在了许如清的视野里。
在看到男生的瞬间,许如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一种沉默,沉默震耳欲聋,他盯着男生,眼角不停抽搐。
如常藤生所说的……鲛人,正他妈化身人形来找他了。
第65章 鲛人
鲛人面无表情看着许如清,他的头发依旧保持着鲛人形态时的长度,及腰,卷曲着优美的弧度,蔚蓝色的眼仁让他看上去宛如混血儿,眉目冷淡,精致又疏离,年纪则年轻得像个还在读书的高中生。
他问许如清:“你不介绍一下我吗?”
“你……”许如清愣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原来不是哑巴?”他及时打住,不禁腹诽都怪常藤生跟他提过一嘴小美人鱼的故事。
父母频频望来,眼里透着好奇与狐疑,许如清张口想称呼对方,却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许如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头脑风暴中。
好在这时,鲛人主动替他解围——虽然这个话题正是由他提出来的。
鲛人自我介绍:“祁水。”简单至极,只有姓名。
凡是许如清的朋友,许父许母都是热情招待。有朋自远方来,又是饭点,他们自然要留下为客的祁水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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