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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准备进去一探究竟,余光瞥见庙堂外面的黄墙写了满满一墙壁的黑字。
他好奇地走了过去。
不识字的人固然占大多数,但对于对联上常驻的“佛”字大家都眼熟,于是许如清便有趣地发现墙上的“佛”字相比于其他的字尤其的淡,褪色严重,想来是经常被人抚摸的缘故。
“布施佛。”
许如清仰头观看壁上字,心中默念。
这座庙拜的是布施佛。
布施佛生前为官,娶妻有一女,妻子难产早早离世,留下的女儿体弱多病,罹患心病,难以养活,数年泡在药罐子里面养大,一点风吹草动沾不得。
时年十七,女儿病情加重,郎中束手无策,官人爱女心切,铤而走险寻邪药师求药救女儿。
金童玉女七七四十九对,取其心口血,此为药引,浇之木制佛像以此滋养,直至佛像散发迷香,诱人心魄。
官人举起屠刀,残杀九十八人,供药师做成两座沐血佛像,一观音,一罗刹,一座归小女,一座归药师。
药师称,只要将两座中的任一佛像给予小女,小女的病即刻完全康复。至于剩下的那一座,则用来成就他的大业,满足他的一己私欲。
何为其私欲?长命千年,修仙成佛,化为肉骨观音菩萨,吸人膏血,食人啖肉。
官人自知罪孽深重,回头无岸,为避免一错再错,决意阻止药师计谋。
他派人将两座佛像十万火急运回家救女,随后,一把火烧了药师老巢,与药师同归于尽。
然而世事无常,官人居然意外从大火中活了下来,大火烧光了他的头发,在他的头皮上留下了可怖狰狞的疤痕。
官人褪去官服,脱去官帽,以余生赎罪,落发明安寺,诵经赎罪。
官人死后,遗体火化,肉体焚烧的气味如百年檀香,而其心脏竟化为了一颗舍利子。
这便是布施佛的由来。
檀,梵语即为布施。
许如清读完典故,当即意识到那日菩提树之下,点檀香为他解签的师傅实际上就是这位布施佛。
他歪打正着,居然碰上真佛了。
许如清绕着外墙转了两圈,知道布施佛的故事后,他特别好奇他的女儿下场如何,如果许如清没有猜错,他的女儿最终应该还是死了。
最后,许如清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找到了关于后续的一些七零八碎的记录,他举灯照明,费劲地把碎片化的信息组装拼接。
“果然,布施佛的女儿就是死人骨出现的府邸中的小姐。”小姐单字慢——赋予一颗心,长路漫漫,但请慢行。
许如清起身,深深叹了口气。
“慢……漫?”
抬脚跨过门槛,许如清进到庙堂弯腰拜了拜面前的庞然佛像,佛像半睁眼,眼里半是心酸苦楚,半是慈悲怜悯。
眉眼之间的神韵与前几日的解签师傅如出一辙。
手中的蜡烛即将燃尽,许如清换上堂内布施佛的蜡烛,然后前往另一处庙堂。
“山下的小僧说东屋的那位较为灵验。”许如清回头望了一眼烛火通明的布施佛庙堂,“指的应该是布施佛吧?”
许如清喃喃:“看来我运气还挺好的,随便一选就选中了东屋。”
然而,当许如清来到自以为的西屋时,遥遥望见门口,登时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到了。
里面仿佛有千万余只的蜡烛共同燃烧着,如果说布施佛庙堂的烛光恍如天上星,那这里的烛光就是一片海,亮光翻涌,像浪潮般扑出了大门,溢到了路上。
“……这才是东屋?布施佛其实在西屋?”
许如清加紧脚步往东屋赶,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受到如此旺盛的香火。
但当许如清一头扎进庙堂,他兴奋的心情顿时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慌。
半面观音半面罗刹,神像竟由万千白骨堆积而成。
这是……
两面巨物!
许如清后退半步,手中的蜡烛因为颤抖而摇摆不定。
电光石火间,布施佛的典故在脑中一闪而过,许如清瞠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是……肉骨观音菩萨。”
第99章 肉骨观音菩萨
许如清拔腿要逃,背后传来一声巨呵——
“站住!”
大门砰得关上,许如清要是反应慢一步,他的脑袋可能已经被门夹得脑浆爆开。
“你既然来了,为什么要走?”阴恻恻的声音在偌大的庙堂之中回荡。
明明身处一片烛光,许如清此刻只觉得遍体生寒,丝毫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人类对于庞然大物,生来便有一种俯首称臣的恐惧,许如清心脏狂跳,他明白自己在肉骨观音菩萨面不过是一只渺小如尘埃的蜉蝣。
这个东西居然也在那场大火中生存了下来,不仅如此,它还修行成了如今这般气候。
“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许如清。”
许如清稳住心态,缓缓转过身子,回头直视有两层楼那般巨大的菩萨像,不,这算得上菩萨吗?
什么菩萨长得如此可怖骇人,另一半脸竟然还是恶鬼罗刹?来上香火许愿祭拜的人难不成都是瞎子?
“呵呵,你终于来了。”肉骨观音阴笑道,“你瞧瞧,我对你多好,为了提前我们见面的时间,我特意解决掉了两个麻烦的家伙。”
“本来,我是想对你那位老祖宗动手的,但看在你的面子上遂换成了别的人。许如清,你说,我对你好不好啊?救了你的命,救了你常藤生的命,还愿意因为你而网开一面。”
“像我这样的活菩萨,真是世间罕见。”
一阵阴风刮过,庙堂千万余烛光左右晃动,仿若深林飘忽不定的鬼影,全然没有了神圣的氛围,只令人毛骨悚然。
“我说话算话,助人实现愿望,就该受那么多的香火!我才是真正的菩萨,真正的佛!西屋那个假佛就不该存在,他就该……碎尸万段!”
肉骨菩萨咬牙切齿。
“当年,我离成神仅仅一步之遥,全怪他坏了我的好事!呵呵,他倒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你想让我找的那个人……其实是布施佛?”许如清问道。
“对!”肉骨观音声音高亢,“你去把他带过来!把他带到东屋!我制作好的骷髅木偶已经等候他多年了……就差他的一缕亡魂……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成为我的手中玩物!”
许如清看着眼前巨像,不解道:“我如何把布施佛带来?他的佛像?那我可搬不动。”
“佛像算什么东西,一个寄居的躯壳罢。”肉骨观音不屑,“你不是见过他的魂吗?他的魂残留在明安寺走不了呢。他杀人,得赎罪千百年。”
“今晚子时一到,他在阳间的罪行便赎好了,会有使者来接他,许如清,你必须赶在他被接走前把魂送至东屋!否则——”
“否则什么?”
“我让你回到一无所有。”
“你干好了,我就让你走,让你回家,你若是干不成——”肉骨观音阴笑一声,不再言语。
许如清沉默片刻,问他:“你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不亲自去抓?”
肉骨观音道:“他在西屋我在东屋,两处水火不相容。我去他那里,我死;他来我这,他死!”
许如清点点头,还想多问,肉骨观音不耐烦了:“你他娘哪来那么多问题?懒得跟你废话了,听好,今晚子时一刻,我要见到他的魂!”
话落,大门哗地敞开。
夹雪的冷风汩汩往里涌,许如清侧脸躲风,手中从布施佛换来的蜡烛倏然熄灭,化成一缕缕细长白烟飘至半空。
……
许如清下至山脚,有个人影正在寺庙的屋檐下等他,胳膊上搭着件厚衣裳。
常藤生把厚外套披上许如清肩膀,许如清犹豫两秒,将就穿好了,他拍了拍常藤生肩膀处堆积的雪花,雪已经濡湿了衣服。
许如清心口发涩:“你站了多久?”
常藤生捂着许如清的手给他取暖:“许大哥,这一路,我跟着你来的。”
他跟进了明安寺,但没有选择跟至山顶,而是站在山脚等他回来。
常藤生望着白雪皑皑的山顶,说:“今年的雪下得尤其大,按现在的趋势,不出两天明安寺应当要封山了。”
“许大哥,你运气好,赶在大雪封山前进到了庙里。”常藤生装作昨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笑道,“在菩萨前许了什么愿望?”
许如清摇头:“没有许愿,山上有一尊恶鬼。”许如清说,“向恶鬼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惜恶鬼已经实现了他的愿望,他不得已付出惨痛的代价。
怨不了天,怨不了地,怨不了任何人,只恨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将他和常藤生的命运着墨于一张白纸上。
许如清抬眼,盯着常藤生的脸愣神,心中一动,像有石子丢入清泉荡起层层涟漪,他情不自禁踮起脚,萦绕烛香味的手捧住常藤生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他。
常藤生微微睁大双眼,扣住许如清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赶在大雪封山前进庙,也要赶在万事崩溃前来一次最后的温存。
两个人回到家中,各怀心事的模样,但谁都没有说,咽在腹中独自消化。
凌晨睡得懵懵懂懂之际,许如清嗅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檀香味。
他睁开眼睛推旁边的常藤生,喊他阿根,喊他常藤生,毫无反应。
探了探鼻息,有呼吸,许如清这才放松身子。
想来,这股檀香味唯有他能闻到,是有谁在召唤他。
清清冷冷的街道上已有小贩出街卖包子,许如清没什么胃口,快步走过,忽然瞧见冰天雪地的一个角落里躺着个乞丐,不知是死了还是睡着了,就一动不动躺在那。
许如清退回去买了两个菜包子扔进乞丐破碗里,继续赶路。
他有事要做,去那金碧辉煌、香火不断的明安寺帮那普渡众生的菩萨实现愿望。
这个点,明安寺居然开门接客了。
檀香味愈发浓烈,许如清找到了之前师傅解签的菩提树,树下,一桌两椅,石头打造而成。
师傅坐在石椅上,烧伤的伤疤扭曲地爬在头皮。
许如清上前入坐。
师傅说:“我不配为佛。”
许如清道:“事已至此。”
师傅说:“不,事情永远都在发生,永远不会停止。”
“你闻到檀香了吗?这是我肉身焚烧时的味道,我的身子一刻也不停地在燃烧,都快要把我烧死了。我分不清这是与药师同归于尽的那一把生火,还是我死后进火炉的那一把死火,抑或者是香客供奉的那一把香火。”
师傅喃喃:“我分不清,但我清楚我现在很痛。”
末了,师傅和许如清说了一句话,许如清听到他的话后惊讶万分。
“师傅,你……”
“就按照我说得来。”
檀香味越来越淡,布施佛像是即将要被焚烧殆尽了。他催促许如清:“要快!别等到子时了!你要赶在封山前!”
许如清登时紧张起来,事发突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常藤生还没睡醒,他们今天还有好多话没讲。
风雪交加,吹在人脸上像阵扎般的刺痛,许如清冒着迎面袭来的大雪,一步一脚印往山顶赶,牙齿和身子骨一起打颤,眯不开眼。
许如清说:“没有火!”
“去我的庙堂拿,拿烧得最旺的那一根,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去?”
“我不能去,去了就是走回头路。”
“……”
许如清左拐,往西屋的方向前去,几个小时前他才来过,所以现在对路线十分熟悉,只是风雪稍大,他行走的速度不得不放缓,隐隐约约瞧见远处闪烁烛光的那一点亮光,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施主,雪天路滑,可要当心啊。”
许如清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扭头看是午夜为他开门的那个小僧人。
小僧人举着白伞,他把手里的另一把黑色递给许如清,说:“施主,撑伞吧。”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许如清撑起黑伞,小僧人单薄的身形在狂风中可怜的像朵残叶,摇摇欲坠,简直轻得可怜。许如清问他:“我都没有听见你走过来的脚步声。”
“雪厚,风大,把脚步声吃了吧。”小僧人问许如清,“施主是要去西屋?但听说东屋更加灵验。”
许如清看着他:“我不求灵验。”
“拜神不求灵验?施主别说违心话了,想是不认路走错了吧,无妨,我带施主前去东屋……”
许如清皱眉,没理他,转身走了。小僧人还在背后穷追不舍,好言相劝,依旧没有丝毫脚步声。
“施——”
许如清转过身子,抬脚往小僧人的腰上踹。
脚尖硬得发疼,这根本不是人肉的触感,更像是……木头。
意识到这一点的许如清脸色大变。
“施主,为何不跟我走呢?”小僧人的四肢上,银线闪着诡异的光芒。
刹那,一黑一白的两把伞在白雪皑皑的雪地中迅速移动,像是两枚追逐的棋子正在博弈。
许如清冲进西屋,身上的雪细细簌簌往地上掉,环视周围,一根火焰通红的蜡烛尤为显眼,就是它了。
许如清拿上蜡烛要走,屋外又是那阴魂不散的小僧人,他守在门口笑盈盈叫唤:“施主,随我去东屋吧,肉骨观音菩萨甚至想念你,想跟你促膝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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