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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选这间房,难道同我们一样,是因为……”暗卫一字一顿,沉沉开口:
“你怀疑这是小侯爷战死后,曾住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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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处城郊客栈。
是夜,静得只剩虫鸣。
客栈木门虚掩着,渐渐开了道窄缝。
一头银白色的冰原狼从缝中溜入,虽身形庞大,可爪子与肉垫落地,却没一丝声息。
它径直走过前台,趴在案后打盹的掌柜头歪在臂弯里,鼻息沉沉,浑然未觉。
冰原狼脚步不停,径直上楼,悄无声息踏上木楼梯,梯板连轻微的吱呀声都没有。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烛光。
冰原狼加快脚步走过去,脑袋轻轻一顶,门便开了条更宽的缝。
小侯爷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它抱住,脸颊轻轻蹭了蹭它柔软的毛发:“云衫,你可算回来了。”
冰原狼低低叫了一声。
洛千俞指尖揉着它颈后的毛,声音放得极轻:“掌柜睡熟了?宾客也都歇下了?”
云衫看着少年。
小侯爷轻轻一笑。
“上次那家客栈,楼下掌柜瞧见你半夜上楼,念叨说客栈里不能带狗,怕吓到其他客人。”
洛千俞小声道:“云衫,下次再晚一些上来吧。”
……
“千万不能让人看到。”
毕竟这世上,谁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第103章
接下来的半月, 是连绵不绝的山路。
边境越靠近西漠,所见的大熙兵也愈来愈少,乌尔勒在黑风口后身的峡谷杀了许多西漠头目, 前有狼后有虎, 行路就得愈发小心。
他们甚至不能再住客栈,更不能进城或是城郊,可不论前往九幽盟, 还是昭国,此处都是必经之路。
前几日, 还能吃上汤面,热乎的牛肉、包子, 如今小侯爷又啃上了肉干, 若是在河边休息, 偶尔能吃到乌尔勒弄来的烤鱼, 算是开了小灶。
小侯爷蛇毒刚解, 高热一退, 身子发虚, 动不动就想睡觉,一睡就是大半天, 在马背上都能靠在乌尔勒怀里睡着。
洛千俞茫然地想,
距离黑风口一战, 已经过去快两月了吧?
不知道面具男怎么会这么有精力。
更令小侯爷受打击的是……
这期间,他竟没能一次揭开乌尔勒的面具。
好歹他的武功是闻钰一点点亲手教出来的, 面具男甚至给他机会近身, 他却摘不掉那该死的面具?
乌尔勒说过,要将他带到九幽盟,虽然不知道把自己卖给那宗主钟离烬月, 究竟能换来什么好处,但小侯爷深知,无功不受禄,如今乌尔勒对他种种照顾,原都是有条件的。
若不能从中讨些回报,面具男又怎会无条件待他这般好?
他逃跑了几次,也都被抓了回来,时间一久,小侯爷干脆不跑了。
他知道,尽管男人目的不纯,但乌尔勒会保护自己。
尽管这般行路劳顿,可面具男却将自己养的很好,不仅一点没晒黑,有时候小侯爷低头看着河水,盯着水波粼粼,忍不住陷入沉思。
“……”
他甚至怀疑自己被养胖了。
野外独立生存本是难事,何况自从死遁之后,这具身体受了太多重创,需要养一养。倘若乌尔勒不在,别说远赴昭国,光是生存,若单靠他一人,都很难撑下来。
洛千俞盛了一壶泉水,小心将面皮取下,沾了水,卷入湿竹筒之中。
宿姑娘曾经说过,易容之术并非易事,首先面皮不好制,天下会此术者寥寥无几,据宿红荧所说,即便是教她此术的魁主,已将易容之术运用的炉火纯青,也要几个月才能制出一张。
风吹日晒,若每日戴在脸上,顶多能用上三个月,而他只有一张皮。
所以小侯爷不用时会取下来,小心保存好。
等到了异国他乡,出了大熙疆土的搜索范围,就再没人认识他,他也不必再易容了。
小侯爷露出原本面貌,刚想褪了外衣,下去洗个澡时,动作却不由一滞,侧目时,恰巧与乌尔勒对上了视线。
洛千俞:“……?”
从之前便已察觉,并非是他的错觉,每次自己取下面皮,都会发现面具男在看他。
那目光,无关好奇,不似探究,反倒更像……不落一瞬,生怕错漏分毫,只想多看看他本貌。
小侯爷迟疑少顷,把衣服重新披上,只是,本想继续赶路,却见面具男人把行囊从马背上卸了下来。
洛千俞微愣,问:“不继续赶路了吗?”
“嗯。”乌尔勒声音低沉,言简意赅,“今夜睡在这里。”
小侯爷想了想,还是决定洗澡。
山洞内篝火渐弱,西漠昼夜温差大,白日还热得透不过气,可天幕一落,寒夜挟着霜气钻进来,连地下的石头都透着冷意。
少年睡着了,手脚缩在冰原狼暖绒绒的肚皮毛发里,却依旧冷,手脚止不住发颤,睫毛上似凝了层薄雾,睡得并不安稳。
接着,忽有温热手掌轻轻将他从狼毛间捞起,带着皮革与冷香的披风裹住他肩头,外袍又层层拢紧,下一刻,他便被纳入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
少年眼睫颤了颤,终究没醒过来,只露处脑袋。
一旁的冰原狼仰头,随即站起身,踱到两人身侧,庞大的身躯挨着洛千俞躺下,蓬松的毛发又替少年挡住几丝寒气。
不久,洛千俞原本发白的脸颊渐渐浮起浅红,细微的呼吸落在乌尔勒颈间,一下,又一下,很轻。
直至洞外夜色稍褪,火光闪动,隐隐透进来,少年眼睫轻颤,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
洛千俞醒来时,发现自己竟又与乌尔勒躺在一处。
分明入睡前还是各守一方,各睡各的,他搂着云衫蜷在角落,乌尔勒则在不远处守夜,始终与他隔着些距离。
小侯爷微微撑起身,望着平躺在他身侧的面具男人身上,一时有些出神。
他明明看过书的,可即便翻遍了书里的剧情,怎么不记得书里有这个角色了?
乌尔勒身手这么好,又是昭国使者,地位定然不低,这般人物,通常该是喜欢主角受的买股攻之一,断不会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发了会儿呆,洛千俞忽然一怔。
有点……不对劲。
乌尔勒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
并非寡言意义上的安静,而是男人的胸膛竟许久未见起伏,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就好像……并未呼吸。
小侯爷撑着下巴的手放下,霍然坐起了身,他俯身,耳朵贴在乌尔勒的胸膛上。
……
没有心跳。
洛千俞浑身一僵,又伸手探向乌尔勒的鼻尖,没有一丝温热或气息,只余面具般一片寒凉。
是他睡梦魇了吗?
否则乌尔勒怎么会没了呼吸和心跳?
这怎么可能?
明明前一夜还好好的。
小侯爷彻底慌了神,有些手足无措,恐慌如潮涌淹没,乌尔勒的手冰凉,探向脖颈也触不到半分搏动。
他该怎么办。
混乱间,洛千俞的手刚伸到乌尔勒面庞,指尖触到那金属面具边缘,却忽然被握住了手腕。
力道虽轻,却让少年浑身一僵。
洛千俞先是无措,愣在原地,随后是尴尬:
“你、你怎么……”
回过神时,自己都觉得离谱又可笑。
就算是梦魇,这梦境也太过荒唐,可好巧不巧,面具男偏在这个当口醒来,倒像是自己企图偷摘乌尔勒的面具,又再一次被捉了个正着。
…
现在要是说自己以为乌尔勒死了,乌尔勒会相信吗?
洛千俞抽回了手,慢慢挪出乌尔勒的披风之外,背对着他躺下,一把搂住凑过来的冰原狼,默默甩锅:“云衫,你怎么睡觉又不老实?都把我都踢到乌尔勒那头去了。”
冰原狼低低叫了一声,低头舔了舔少年的脸颊。
下一秒,就被小侯爷捏住嘴巴,带着点嫌弃的意味。
山路渐远,他们终是出了群山,代步的马也换成了马车。车轮碾过土路虽有些颠簸,却比整日骑在马背上舒服太多。
此前洛千俞腿心的皮肉反复磨破,严重时还渗着血丝,如今马车里铺着软垫,能坐能躺,还能安稳吃饭,总算少受了许多罪。
这日,洛千俞吃剩了饼,想了想,从车帘内伸出了手。
片刻后,车外的乌尔勒便接过了他手中的饼。
少顷,洛千俞听见面具被放在马车木板上的声音。
少年沉默下来,车厢里静了半晌。
“乌尔勒。”
小侯爷启唇,低声问:“你会死吗?”
“那天夜里,你忽然没有呼吸,也没了心跳,我没有探错,也没听错,更不是做梦。”小侯爷顿了下,小声道:“你要死了吗?”
车外没有动静,乌尔勒没说话。
只有风掠过车帘的轻响。
洛千俞咬了下唇,接着问:“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救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九幽盟?”
面具男一如既往没有回应。
接着,他听到乌尔勒吃东西的声音。
小侯爷抱着腿,躺在膝盖上,小声道:“你会离开我吗?”
……
马车缓缓停在河边。
日头正暖,河水泛着粼粼波光,车帘被拢上小半,乌尔勒去附近镇上买东西了。
折返回来时,乌尔勒身影一顿。
他手中油纸包落在地上,裹着热气的栗子滚了出来,沾了泥尘。
河边空地上,十余个西漠人正围着马车,腰间弯刀出鞘。其中一人瞥见乌尔勒,当即咧嘴笑出声:“呦,这不是咱们追了一路的贵客吗?”
他冷笑:“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先前那个指认洛千俞逃进山谷的西漠兵,此刻也瞪着乌尔勒,声音发狠:“就是他们!”
“杀了咱们二十多个弟兄,首领也被他一刀穿喉,一个是大熙的领将监军,另一个是护送他的面具侍卫,今日逮到,定要报仇雪恨!”
另一人上前两步,目光扫过马车,声带戏谑:“你们跑得可真远啊,费了我们不少力气,躲了这么久,既然行路这般谨慎,怎么不回你们大熙的疆土去?”
“偏要留在西漠,这不是狼入虎口,自寻死路,还是什么?”
乌尔勒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其中一人却敏锐地察觉到面具男人指腹滑向腰侧的手,那人当即吼道:“不许动!”
“你不要命,也不要他的命了吗?”
车厢内,洛千俞喉结滚动,垂眸看着抵在自己脖颈前的刀尖,冰凉触感让他脊背发紧,他不动声色,摸向袖中折扇。
正欲动作,却听见车外传来一声凄厉哀嚎。
紧接着,是野兽的扑腾与皮肉撕咬的声响。
少年心头一紧,唤道:“云衫!”
不知从哪儿窜出的冰原狼,正直扑一名西漠兵身上,獠牙深陷其肩,撕咬间血溅当场。不过片刻,已有两三人倒在血泊中,西漠兵见状顿时慌了神,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大乱。
乌尔勒已然拔刀,寒光一闪便冲入人群,两相配合,光影闪动,又有三人应声倒地,尸身溅起的血珠落在地上,很快被河边的湿土浸透。
一切发生太过突然,眼看要团灭,混乱中却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打破喧闹:“都他娘的给我别动!”
那人抬起手,手中一架短弩。
箭尖直直对准了车厢内的少年。
果然话音落下,一人一狼皆停了动作,唯有握着刀的手却仍紧绷。为首那人用弩箭死死对着车厢,吼道:“让那畜牲滚开!”
“面具人,把刀扔了!敢动一下,我立刻射穿这小将军的喉咙!”
空气近乎凝滞。
风卷着河边的水汽,裹着血腥味扑在人脸上。
乌尔勒指尖扣着刀柄,目光扫过车厢,又落在步步紧逼的西漠人身上,云衫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哑的低吼,狼眼死死盯着举弩的人,银白毛发竖了起来。
就在乌尔勒的刀即将脱手落地时,一声清亮的少年声音自马车内响起:“驾!”
众人皆未及反应。
乌尔勒瞳孔一紧:“阿檐!”
话音未落,马匹突然受了惊般嘶鸣着扬起前蹄,拖着马车猛地冲向河边!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下一秒便轰隆一声,冲入湍急的河水,溅起丈高的水花!
湍急的水流瞬间裹住车厢,将其往河心冲去。
岸上局势陡变。
云衫率先暴起,扑向离它最近的西漠人,狼爪撕裂皮肉的声响刺耳。
乌尔勒旋身接住脱手的刀,寒光再闪时,已砍倒最前的两人,西漠人乱作一团,却哪里敌得过他的身手,不过片刻,便尽数倒在血泊中,鲜血顺着河岸的土坡,缓缓流进河里,染红了一片水域。
被水流裹挟的马车,正顺着湍急的河道飞速漂去。
冰冷的河水很快漫过车轮,顺着车厢缝隙往里灌,车厢里的被褥、软垫很快被浸湿,水流瞬间漫过腰身。
小侯爷攥着湿透的窗沿,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不会水,眼下只能徒劳地摸索着车厢壁,想找些能抓握的东西。
慌乱间,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目光却骤然僵住。
前方河道尽头,竟是一道陡峭的断崖。
素练般的瀑布自崖顶倾泻而下,水雾氤氲,在半空漫成一片朦胧,其轰鸣之声,隔了老远仍震得人耳膜发颤,声势骇人。
马车还在被水流推着往前冲,离那断崖越来越近。
水流裹挟着马车往断崖冲去,风声、水声混着瀑布的轰鸣在耳边炸开,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洛千俞盯着越来越近的崖边,心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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