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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楼衔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洛千俞有些慌乱,脚趾还残留着地面的凉意,问:“我的靴子呢?”
“被雪湿透了,让士卒拿去暖着了。”楼衔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刚从风雪携回的微凉,低而沉稳。
很快,他被放在床榻上,柔软的被褥裹住身体,驱散了寒意,洛千俞直身,掌心压下被角,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怎么会在这里?”
楼衔俯身下来,单膝撑在床榻边,少年稍稍垂眸,便与对方对上视线。
“我的鹰这几日总频繁出走,每次回来都不吃东西,喙边还沾着肉干的碎屑。”楼衔一边说,一边声音放缓,“我便疑心,是有人在暗中喂它。”
“结果昨日,它给我带回了这个。”
说着,展开掌心,露出手中的白玉束发簪。
洛千俞恍然:“是你养的鹰?”
“嗯。”楼衔目光落在簪子上,说:“这簪子是你的,你十五岁生辰时戴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接着,我便循鹰的踪迹追了过去,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你。”说到这,楼衔声音低了几分,“你那时已经失温,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我若是再晚来一点……”
楼衔没再说下去。
洛千俞闻言,忽然轻轻一笑,道:“好啊,我当是谁家的鹰,整日趴在我窗边讨肉吃,不过给了一次,就日日来报道,原来是你养的!果然是鹰随主人……这般死缠烂打,好不霸道。”
少年桃花眼弯成月牙,眸中漾起浅碎的光。
楼衔却只定定盯着他,未发一语,少顷,他抬手,在少年怔愣之际,指尖穿过发丝,将那支发簪稳稳簪进了洛千俞的头后。
小侯爷微怔。
却听楼衔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五个月前,你的死讯自西漠传来,那时我刚从战场上回来。”楼衔声线沉哑:“彼时刚打赢了一场胜仗,营中摆着庆功宴,满座酒肉,满耳欢呼,我心里却只想着写信给你。”
“可一夜之间,天地颠覆,我的信再也寄不出去了。”
“后来方觉,这赫赫战功也算不得什么。”他的声音愈发低弱,眼底情绪如潮翻涌,痛苦掺着后怕,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恍惚,“阿俞,眼前的你……是真的你吗?”
“还是说,我依旧在做梦?其实自始至终,我就没从噩梦里醒过来?”他喉间发紧,字字艰涩,“又或者,我也死在了你战死的那一日,如今这些,不过是我弥留之际的念想罢了?”
小侯爷被这席话震得心神俱怔,许久未回过神来。
半晌,少年才小声道:“呆子。”
“当然是真的我。”
只是这一路颠沛惊险,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死遁跑路。
洛千俞迟疑着,终究未吐实情,含糊道:“当日我在西漠受了重伤,昏死在山谷外,是路过的商队救了我。后来一直在偏远村镇养伤,那里消息闭塞,也没法传信回去,才让大家误以为我已战死沙场。”
待他话音刚落,楼衔追问:“既已脱险,为何不回京城?”
洛千俞垂眸,睫羽轻抖,避开了他的视线:“……既已从鬼门关捡回条命,我不想再回京城了。”
帐内一时落了寂静。
楼衔沉默下来,却没再追问半句。
洛千俞倒有些意外,往日里,楼衔哪会这般轻易作罢?总要追着问出个究竟,到最后,十有八九会直愣愣抛来一句:“莫不是因着闻钰?”
小侯爷由衷叹道:“你变了很多,方才初见时,我都快认不出了。”
楼衔只牢牢盯着他,问:“哪里变了?”
洛千俞语塞,嘟囔着:“我也说不清。”
待软靴烘得暖透,楼衔便拿起布巾,蹲在床榻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抬手握住洛千俞的脚踝。
少年脚腕莹白,微凉如玉,待他展开布巾,指腹先轻轻蹭过少年脚心,动作轻得似在拂去珍宝上薄尘,布巾裹着脚心缓缓擦拭,指腹混着布帛的温度,从脚心漫开,惹得少年脚趾微微蜷缩,痒意难捺。
小侯爷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抬脚踹了楼衔一下,“我有手有脚,自个儿来便是,让你属下见了堂堂大将军帮人擦脚,成何体统!”
楼衔手上动作却未停,擦完脚,又拿起软靴替他套好,他冷哼一声,语气坦然:“大将军愿赌服输,且输得心悦诚服,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我倒要看看,谁敢议论多嘴。”
小侯爷目瞪口呆。
谁跟你你情我愿了?
又这么腻人!
说他变了,却分明一点没变!
*
夜色漫过北境军营,主营帐内还亮着烛火。
洛千俞披上外袍,悄无声息地走出帐外,寒风裹着雪粒子吹在脸上,他却没在意,径直走向不远处围着火堆的几名士兵。
“几位大哥,”少年停下脚步,神色露急,“你们救我时,可曾见过一头银白皮毛、蓝瞳的冰原狼?”
士兵们知道这是贵客,努力回想,可当日追鹰而去的几人对视,纷纷摇头。
其中一人答道:“回公子,我们找到您时,就只有您一个人倒在雪地里,旁边停着您的车马,没见着狼的影子。”
洛千俞心沉下去。
云衫还在极寒之地内。
他转身回帐拿剑,步履急切,却被眼尖的士兵拦住,“公子,您不能去!”
那兵卒急忙上前:“楼将军早有吩咐,务必护公子您周全!这极寒之地夜里常有狼群出没,太危险了!”
“可我昏迷前,它已经遇上狼群了。”洛千俞攥紧了拳,声音发紧,“我养的狼才刚成年,根本打不过那么多头狼。”
“公子您别急。”另一名年长些的士兵上前一步,“们常年驻守北境,熟悉冰原狼的习性。它们种族意识极强,真遇上狼群,未必非要跟整个狼群死斗,若是您的冰原狼能打赢狼王,剩下的狼大抵会臣服于它。”
怕的就是这点。
云衫才一岁,身型或许看着震慑,可那狼王比它还要壮上一圈,云衫没什么实战经验,碰上的基本是人,哪里见过这么强悍的同类?
“再说,您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那士兵继续劝道,“就算真打起来,这会子也该出结果了。而且冰原狼对气味格外敏感,要是您的狼还活着,肯定会循着您的气味找过来。”
旁边的士兵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公子,您要是贸然闯进极寒之地,不光大概率找不到它,自己还容易陷进雪窝,或是再撞上别的狼群。万一您动了身,身上的气味散了,反倒让它找不着方向,平白错过了团聚的机会。”
洛千俞怔在原地,心中琢磨着士兵的话,确实有道理。
他再急,此刻也只能等待。
见他松了劲,士兵们连忙热情地招呼:“公子快过来烤烤火,别冻着!”
一人拉着他坐到火堆旁,指着锅里咕噜的肉汤笑道,“这是阿良的手艺,这肉汤熬了大半夜,喝着跟家里娘煮的一个味儿!”
洛千俞没再推辞,接过士兵递来的粗碗,温热的肉汤入喉,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驱散寒意,也稍稍抚平了焦躁心绪。
火堆噼啪作响,一名士兵喝了口热汤,看向洛千俞,笑着叹道:“说起来,公子您能来,可真是太好了。”
洛千俞握着碗的手一顿,茫然:“此话怎讲?”
那士兵笑着感慨:“您是没瞧见,这五个月来将军的模样,自打西漠传来那位小洛大人的死讯,将军就彻底变了个人,营里弟兄们都不敢与他多说话,如今您来了,将军才总算有了点人气,这还是我们头回见他停下消沉模样呢。”
洛千俞愣住。
他们还不知道“小洛大人”便是他。
他问道:“可此番重逢,楼衔瞧着与旧日别无二样,不似受了什么影响……”
话没说完,旁边士兵便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公子您只瞧见了表面,看上去没变,可这五个月里,将军每次上战场,都跟拼命似的。”
“次次冲锋在前,杀敌时连命都不顾,竭尽全力,好似没想让自己活着回来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主营帐的方向:“弟兄们都看在眼里,心里也都清楚。”
“楼将军大抵,是想像那位小侯爷一般,以身殉国。”
第107章
夜渐深。
火堆旁的谈笑渐渐淡了, 洛千俞又察觉有些头疼,便起身和士兵们道别,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走了没几步,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的营帐竟离主帐极近,几乎就挨着,想来是楼衔特意安排的。
掀帘进帐前, 忍不住顿住脚步,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自己占了床榻,楼衔今后这些天, 又睡在哪儿?
-
而此时的主帐内。
烛火通明, 几名将领围着沙盘, 眉头纷纷拧紧。
楼衔站在沙盘旁, 沉声道:“北境军死守鹰嘴关, 粮道藏在关后峡谷, 几次突袭都被打回来, 再拖下去,我们的粮草怕是也撑不住。”
“依我看, 直接强攻!”一名嗓门洪亮的将领猛地一拍桌子, 唾沫星子溅在沙盘上, “鹰嘴关虽险,可咱们将士们也皆是勇士, 堆也能把他们堆平!”
“不可!”另一名将领立刻反驳, “鹰嘴关两侧是悬崖,强攻只会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得想个法子绕到敌后, 断了他们的粮道才是正理!”
“说的轻巧,纸上谈兵,如何做到?你根本就是放屁!”
那人气的直抖:“你粗俗!”
……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帐内顿时吵嚷起来。
就在这时,隔了两道帐帘,忽闻一少年声,清越却分明:“欲绕敌后,不必经峡谷,可循鹰嘴关东侧望石山而行。”
众人皆是一愣。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楼衔停住动作,霍然直起身,目光直直朝帐帘方向望去。
其中一人率先反应过来,追问:“此话怎讲?”
“那里崖壁上有早年猎户凿出的石窝,虽窄却深,能容人落脚,敌军只防峡谷,望石崖常年无人走,防备最松。”
方才拍桌子的将领皱了眉:“石窝?我早年也听过那处有猎户的痕迹,可这么多年过去,石窝早该被风雪埋了吧?就算没埋,将士们踩着石窝攀崖,万一脚下打滑,或是被敌军哨探看见,岂不是照样出事?”
帐帘外的声音仅是微停,便随即传来:“石窝虽浅,却都凿在背风处,积雪积不深,派几个熟悉崖壁的斥候先去清雪拓深,再用麻绳将人连起来,前一人钉岩钉固定,后一人跟着走,稳妥得很。”
“至于哨探,望石山下是乱石滩,风卷着石子响,正好能盖住攀崖的动静,入夜后走,敌军哨探犯困,更难察觉。”
众人呼吸屏住。
有人回头看向沙盘,陷入沉思,显然听进去了。
又一名将领紧接着问:“可若是北境军察觉,从后边山头攀越过来埋伏我们怎么办?望石山那边根本没地方躲!”
“断石崖上方是积雪层,人多踩踏极易引发雪崩。”少年道,“他们纵然不敢贸然埋伏,北境军如今守关难,粮道若被断,更是死路一条。”
帐内集体陷入沉默。
几名将领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策略看似冒险,却恰好掐住了敌军的软肋,连个中细节都考虑周全。
楼衔喉结微滚,目光落在帐帘上,低声道:“阿俞……”
“可就算绕到了敌后,怎么确定粮道的具体位置?”又一名将领急着追问,“敌军把粮道藏得极深,我们之前派去的探子,一个都没找到!”
少顷,帐帘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我领军,断不会只守一条粮道。”
“诸位不妨想想,鹰嘴关守军每日需消耗多少粮草?单靠一条峡谷粮道,根本供不上,他们定还有条隐蔽的水路,望石山下方有暗河,顺着暗河找,必能找到粮道入口。”
“至于防备,你们只需在暗河上游投些带标记的灯盏,灯盏漂到哪里停,哪里便是粮道的藏粮点,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摸清位置。”
这番话一出,帐内彻底没了声音。
众人心中暗暗惊震。
竟能从粮草消耗的角度探出暗河粮道,还提供了一个如此巧妙的探查方法。
方才嗓门大的将领最先回过神,看向楼衔,语气里满是惊叹:“楼将军!原来那位不是您的故友,是你特地请来的小军师?”
“这般智谋,真是少见!”
另一人也道:“军里就缺人才,这位小军师以后干脆一直留在营里得了。”
……
小侯爷本来也没想出声。
实在是那位将领嗓门太大,他在帐内躺着,连连被震醒三次,争论声滔滔不绝,不想听也听进去大半。
少年暗窘。
哪里是什么小军师?
不过是阙袭兰与他行军的那几个月,夜夜把他困在营帐,近到西漠,远到北境,地形皆要摸清,起初只让他旁听议事,听得多了,便逼着他开口发表看法,若说得满意,便能开顿小灶,若是说得荒谬无厘头,别说肉了,当晚连热汤都别想喝一口。
他方才所说,也纯粹想的是,若是阙袭兰遇上这种情况,男人会怎么做。
帐内烛火昏昏,洛千俞躺在软枕上,困意来得汹涌,迷迷糊糊间便阖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小侯爷长睫微颤,睁开眼时,楼衔正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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