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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痛袭来,少年低哼一声,反手回击。
刺客们欲一拥而上,将他乱刀分尸之际,一道身影掠过,无声落在了洛檐身前。
甚至未见那人如何动作,只见夜色中似有寒芒微闪,空气中弥漫开极淡的血腥气。不过瞬息之间,那十余名刺客便已无声倒地,气息全无。
洛檐瞳仁一紧。
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是你?” 少年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离烬月并未回答,目光只瞥向他汩汩流血的伤口。却见洛檐俯身,已细细检查了几人,低声道:“是起义军……”
恰在此时,屋内温暖灯火微动,那盏素白天灯竟挣脱窗棂束缚,悠悠升空,渐渐融入漫天星河。
“你胸口中了一箭,不管吗?” 钟离烬月看着他,眉梢微挑。
洛檐像是已经习惯,垂眸道:“不急。”
钟离烬月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起义军为何追杀你至此?”
洛檐起身:“此前是我带兵,平了他们的叛乱。”
“刘丙的起义军仍有残孽,若想死灰复燃,杀了我,便是一劳永逸。”
钟离烬月:“既知如此,怎么依旧手无寸铁,毫无防备?”
洛檐道,“我方才更过衣,没来得及拿佩剑嘛。”
或许是因为对方刚刚出手相助,两人此刻倒没了前几日的剑拔弩张,少年叹了口气,喃喃道:“要是有把折扇就好了。”
“折扇?” 钟离烬月看向他,“那般轻飘飘的玩意,如何作为武器?”
“如何不可?”洛檐解释道,眼神因构想而微亮,“由精金玄铁之类打造扇骨,扇叶边缘锋利,展开可如利刃劈砍,阖上便如短棍格挡,既轻便趁手,又可抵挡流矢。”
少年顿了顿,唇角微扬:“不过这法子,至今还没人试过罢了。”
说着话,洛檐忽然眉头一紧,身体踉跄了下。
钟离烬月身形一动,刚要扶住他,却见洛檐已强撑着坐回床榻,深吸一口气,准备解开衣襟处理伤口。
钟离烬月上前一步,“小呆子,别动。”
“做什么?……我自己来!”不等洛檐拒绝,男人已伸手,将少年揽入怀中,环住他后腰时,一手稳稳固定住他的肩膀,另一手则握住了那支深入皮肉的箭杆。
这个姿势让洛檐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对方的气息之中,紧贴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坚实胸膛。
下一刻,箭尖被折断,洛檐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会有点疼。” 钟离烬月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洛檐还未来得及回应,突如其来的痛意便已袭来。箭矢□□脆利落地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后襟。
“呃唔——!” 洛檐痛得浑身颤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
钟离烬月动作微顿,随即迅速出手,指间劲气一吐,将箭折断丢弃。
他低头看着怀中疼得发抖的人,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他的肩头。钟离烬月眉梢一滞,似有诧异,原本清冷慵漫的声线不自觉地放软,他将人抱紧,低声安抚:“没事了,箭已取下,很快就好了……”
洛檐呜咽着,没说话,脸埋入对方颈怀,好似无法缓解那潮水般涌来的痛楚。
“洛檐,你好似已经习惯了。”
“这就是你习以为常的日子吗?”
……
“若是此刻只你一人,又要如何拔剑,独自处理伤口?”
洛檐没说话。
钟离烬月垂眸看着他被泪水浸湿、挂着水珠的长睫,抬手,指腹拭去洛檐脸上的泪痕。
“哭得眼睫都湿透了。” 男人低声道。
人人皆知他不死之身,却无人想到他也会疼。
甚至比常人更怕疼。
待自己稍缓,钟离烬月却没离开,久到洛檐都琢磨着要不要赶客时,却见男人忽然启唇:“你不是一心想进九幽盟?”
洛檐抬眸看他。
“我带你进去。”
洛檐:“你?”
“你不信?”神秘客挑眉看他。
洛檐想起那些传闻,似是迟疑:“他们说,九幽盟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钟离烬月唇角微勾,“苍蝇不能,我能。”
他道:“我有信函,自然可以出入九幽盟。”
洛檐心中刚燃起一簇希望,却见对方话锋陡然一转:“但我有三个条件。”
洛檐:“……”
果然!
天下从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人怎会平白无故帮他?
“第一,”钟离烬月道,“九幽盟进入容易出去难。你何时能离开,由我说了算。”
洛檐略略沉吟,便已点了头,“好。”
先进去再说。
“其二,”神秘客略一沉吟,“在盟内期间,你的一言一行需听我调度,待见到那位钟离烬月时,不得动手。”
洛檐抿了抿唇:“好……只是,为何要动手?”
男人却未回答,缓缓道出第三个条件:“其三,天下人皆唤你洛檐,亲近之人唤你千俞。我素来不喜与旁人混为一谈,称呼自然也需独一无二。”
洛檐怔了怔,思索片刻:“可纵是千俞、阿俞、千千……这些稍显亲近的称呼,也有人叫过了。你想唤我什么?”
钟离烬月凝视着他被泪水浸过、略略发红的眼尾,缓缓开口:
“今后,让我唤你阿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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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檐沉默片刻。
“好。”他抬眸,迎上钟离烬月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坚定,“我答应你。”
钟离烬月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眉梢微挑,忽然问道:“你就不好奇我的名字?”
洛檐微怔,坦然道:“阁下若愿告知,自会相告;若不愿,我何必多问?”
钟离烬月抱怀道:“你总要唤我什么,总不能一直‘阁下’、‘混账’地叫着。”
洛檐道:“那……唤你什么?”
月光下,钟离烬月眼眸深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
“叫我一声‘哥哥’。”
洛檐:“……”
耳根蓦然跟着一热。
这人怎的如此……孟浪!
他抿紧了唇,偏过头,好半晌才道:“……我们何时去?”
钟离烬月低笑一声,握住他手腕,道:“随我来。”
*
穿过那道令天下人望而却步的山门,眼前的景象,足以让洛檐暗暗惊讶。
外界的九幽盟已是仙境模样,而这盟内深处更是别有洞天。并非他想象中的森严壁垒、机关重重,而是依山傍水,亭台楼阁,掩映于苍翠之间。
飞瀑流泉如银河倒挂,水声潺潺,奇花异草点缀小径,暗香浮动。云雾在山腰缭绕,鹤唳清越,仿佛一步踏入了世外桃源。
洛檐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在九幽盟借宿一晚。
心中记挂着要事,方清晨,少年便忍不住开口:“我们何时去见钟离盟主?”
那神秘客却仿佛没听见,却带他去了不远处一条蜿蜒清澈的弯泉:“天气尚可,我们下去游水可好,这水是山间灵泉,于你伤势有益。”
洛檐:“游水?我……” 他是来办正事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下一刻,却已被横抱而起,两人跳下溪流,洛檐未及解开发带,便被褪下已然染血的衣衫。
清凉的泉水漫过肌肤,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与尘埃,箭伤已然愈合,却仍有痛意,在泉水浸润下,那股火辣辣的疼痛竟真缓缓褪去。
接下来的几日,更是让洛檐无所适从。
洛檐追问:“何时带我去见钟离大人?”
神秘客或是敷衍一句“不急”,或是干脆用别的话题引开,有时被他问得烦了,便会直接捏住他的脸颊,带着点威胁的语气:“阿檐,再啰嗦,就把你丢去喂后山的灰狼。”
洛檐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神秘客似乎全然忘了带他进来引见钟离烬月的“正事”,每日变着法子带他逍遥。
一旦拒绝,便被提起那约法三章。
有时,那人会牵来骏马,带着洛檐在草场上纵情驰骋。风在耳边呼啸,吹起洛檐发丝,竟也暂时忘却了烦忧。
有时,他们会登上最高的观星阁楼。
神秘客指着浩瀚星空,漫不经心地讲述一些古老的星象传说,或是江湖轶事。夜晚的山风微凉,洛檐扫去一身疲惫,竟奇异地心安下来,渐渐睡去。
钟离烬月甚至带他去了梅林,梅花盛开的季节,拉着自己在梅树下品酒,酒是温过的,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入口甘醇,却无后劲。
几杯下肚,腹里都是暖的。
不知从何时起,在那纵马迎风的快意里,在观星台静谧的夜色下,在那梅林微醺的酒意中,洛檐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竟如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地浸润、松缓。
这九幽盟,竟成了一处难得让他喘息之地。
少年常年沉郁的眉梢,竟渐渐舒展,眼底沉积的阴霾,也被山间清风吹散。
一次,纵马飞驰过一处缓坡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繁花似锦的山谷。洛檐忍不住勒马停驻,他望着不见边际的花海,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笑意恣肆。
绽阳洒下,红发带在风中非扬,眉眼间的少年意气纯粹炽热,明亮得晃眼。
钟离烬月勒马停住,看着少年,定定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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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仿佛是偷来的一周。
洛檐沉浸在这安宁与盛景中,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轻松。
曾几何时,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纯粹地笑过,没有背负着罪责,没有被皇命裹挟,仅仅作为“洛千俞”,真正地放松下来,是他人生中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无忧无虑。
可悬在心头的大事,让少年无法沉溺过久。
一同策马归来,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向阁庭时,洛檐还是停下了脚步。
神秘客也随之停住。
“我们何时去见钟离大人?”
少年顿了顿,才轻不可闻地叫了声:“……哥哥。”
男人瞳孔微紧。
喉结微微动了下,指尖拂过洛檐束发的红发带,动作轻柔,半晌,才道:“阿檐,你行过及冠礼吗?”
洛檐怔了怔,摇头:“不曾。”
家变突生那日,他尚未到及冠之年,便已沦为罪臣之子,云端入泥潭,那些象征成人的仪式与荣耀,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在这里,我为你行及冠礼。” 钟离烬月道,“在那之后,我便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洛檐看着他,还是点了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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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冠礼并未大张旗鼓。
只有他们二人,在九幽盟一处僻静的开阔崖边,以天地为鉴,清风为宾。
神秘客亲手为他束发,三次加冠。洛檐能感受到他指尖偶尔划过自己发丝的触感,心中竟奇异地莫名微跳。
“礼成。”钟离烬月退后一步,看着他冠带齐整、眉目俊美的模样,他递过一杯酒,“阿檐,及冠之日,敬酒当饮。”
洛檐知道这个规矩,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及冠当晚,钟离烬月带他去了山外的花灯城。
夜市喧嚣,灯火如昼。
两人随着人流,在河边放下了两盏河灯,洛檐蹲在河边,看着属于自己的那盏灯悠悠入水,灯壁上,他用不甚工整的小楷写下:
【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愿枝横病愈,安乐常伴。】
接着,他们又走到那卖天灯的摊位前。依旧是那个老板,依旧同样的——“天灯升空见意中人”的说法。
上次那盏天灯被起义军打断,兀自飞走。
这次洛檐有些踟蹰,拿着笔,看着空白的灯面,他并无意中人,便打算空着不放。
身旁的钟离烬月却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传入他耳中:
“不如,写钟离烬月。”
洛檐问:“不是写意中人吗?”
男人低头看他,眸色在花灯下,明亮深邃,如同匿着星辰:“你不是最想见他吗?”
洛檐想了想,半晌,少年提起了笔,在灯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钟离烬月”四个字。
他捧着天灯,走到一处稍空旷的地方,准备将其放飞。
然而,晚风忽起,带着凉意吹拂而来。洛檐本就因酒力而脚步虚浮,被这风一吹,身形不稳,踉跄了一下,手中的天灯也险些歪倒脱手。
下一刻,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天灯飞远。
露出男人的面庞。
洛檐瞳孔微微一颤。
周围是川流不息的行人,喧嚣的市井之声仿佛在瞬间远去,两人站在灯火阑珊处。
花灯渐远,命定之人正与他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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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灯城的喧嚣渐远,两人登上了临河一座酒楼的二层露天雅座。
夜风拂过,远处丝竹与河水声隐隐作响。
洛檐凭栏而立,望着楼下蜿蜒灯溪与璀璨星河,醉意让少年眼神有些迷离,只是望着这片盛景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神秘客却并未看向那片夜色,目光不禁始终落在身前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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