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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自旁掠出,动作轻快利落。
那人似是侍卫打扮,仅勒住缰绳,一跃而起,便稳稳地落在披风马背上,双臂一展,将洛千俞牢牢揽在怀中。
熟悉的香味自身后袭来,带着几分冷意墨香,夹杂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洛千俞心中一松,紧绷的身体也蓦然随之放松下来。他微微侧头,眼中诧异转瞬即逝,心跳的依旧极快。
“少爷,握紧。”
闻钰的声音靠近耳廓,清冷响起。
第25章
虽然知道闻钰会来, 也知道距离夜市已过去许久,小侯爷先前已跌伤过腰,算是走过了这遭剧情。此番即使贸然上马, 也大概率不会有事。
可真正实践起来, 小侯爷却不得不承认, 他慌了。
他怎么笃定闻钰会救他?
小美人完全可以不来, 亦或是冷眼旁观,毕竟才把人抢回来没两天, 他于闻钰来说, 便是那强取豪夺、又贪婪好色的纨绔。
谁会冒险去救自己的死敌?
马背上险些跌落依旧心有余悸,促使胸膛砰砰鼓动,闻钰的出现无疑带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奇怪的是,这种感觉竟不是第一次。
摘仙楼让他躲在身后的闻钰,东郎桥外将他护送回府的闻钰, 还是西月湖的画舫, 在数名高手追杀围剿中将他一人救上岸的闻钰……
好像只有闻钰, 才会让他生出这种莫名的踏实感。
小侯爷听到闻钰的声音, 便下意识握紧缰绳。后背挨上对方胸膛, 感受到隐隐传来的温度,心跳依旧快。
闻钰一手揽过缰绳,仅是牵正了方向,便松了手, 让小侯爷自己掌握缰绳。
另一手扣住洛千俞的腰,声音一贯清冷,却字句清晰,低声道:“压低身体, 双腿夹住马腹,顺着它所动而动,不必强行驱使……小侯爷,还怕吗?”
洛千俞喉头一动,勉强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抽离,下意识微微前倾,握紧缰绳的同时,默默夹紧了膝盖。不忘嘴硬道:“谁怕了?还不是你多管闲事,小爷骑得正尽兴呢。”
也不知道小美人信没信,只低低嗯了声,半晌开口:
“莫让它察觉到你心底的惧意。”
洛千俞额角渗出冷汗,抿了抿唇。
我全身上下都是对它的恐惧,它不察觉才比较难吧。
披风嘶鸣一声,马背后仰,洛千俞心头狂跳,耳边却莫名回荡起对方的话,手中和腿间力道未松,在无声的引导下稳住身形。
整个人被揽在怀里,是个令人察觉到庇护和鼓励、且极其充满安全感的姿势。方才弥漫周身的恐惧感也销声匿迹,也是第一次,他竟莫名充满力量,有种能将自己生死掌握在手中的错觉。
披风甩了甩头,鬓毛顺滑抖动,几番加速又减速,马背上的人却稳如泰山。直驮着人奔出数十米,兜兜转转又回到锦麟院。
下人们见状,面露诧异,发觉马速竟渐渐缓了下来 。
不到半柱香工夫,披风速度更慢,从奔跑变为徐行。
小侯爷惊喜道:“成功了!”
这种感觉太过稀有。
毕竟原主身骨娇弱,穿书以来,身不由己任人宰割的时刻远多于能自己主宰的时候。洛千俞忍不住笑起来,眼里透出兴奋,头一次这般畅快。
恍然意识到,闻钰与其说是救他,
不如说……是在教他。
一时又有点茫然,这算是自己驯服了披风,还是闻钰?
今日之举,最初目的也只是想物归原主,将披风送给闻钰,怎么就发展成了这般局面?
闻钰刚欲翻身下马,洛千俞心头一慌,冷脸道:“放肆,我何时叫你下去了?”
披风在原著里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洛千俞无可避免地怀疑披风在驴他,等闻钰一走,又要尥蹶子了。
闻钰微怔,才低声道:“这匹马已被少爷驯服,纵使属下不在身旁,也不会让您置身险地。”
“我不管……不准走。”
小侯爷声音顿了顿,并未回过头:“我要去后院逛逛,你牵着缰绳。”
闻钰接过缰绳,好在没继续追问,只启唇道:“是。”
后院树木多,倒是清净不少,身后没小厮跟来,只剩下自己与闻钰两人。
洛千俞心中有些尴尬,毕竟两日前他才刚把人抢来,本就互生敌意,今日却得对方出手相救,现在又共乘一匹马,世子和贴身侍卫的身份,别说是闻钰,就连他都有些晃然。
更何况马骑久了,小侯爷皮肉娇嫩,大腿内侧又受不住了,往日骑马都会垫上软垫,今日出来的急,竟是什么都没准备。
洛千俞决定速战速决,冷声道:“今日你既救了我,小爷念你有功,这匹披风马便赏给你了。”
能察觉到小美人明显愣住,旋即不出意料,冷声拒绝道:“良驹贵重,亦是小侯爷心爱之物,属下愧不敢受。”
“心爱之物?”
“我何时说过那牲畜是我心爱之物?”洛千俞目视前方,没让闻钰瞥见自己表情,搪塞道:“良驹再烈,驯服的那一刻便已没了趣儿,再看一眼都索然无味。”
闻钰微怔,薄唇轻抿,没说话。
“这牲畜既钟情于你,你也有本事驯服,牵走便是,省着在我跟前碍眼。”
……
这边春生听见锦麟院的声响,刚跑过来,谁知穿过后院,却与披风马来了个偶遇。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在闻钰脸上定住,又看向小侯爷,瞪大眼睛,惊讶道:“小侯爷,这不是那日……!”
洛千俞脸色一变,迅速翻身下马,几步跨到春生面前,抬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随我来。”
春生被捂得猝不及防,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眼睛依旧瞪得老大,满是震惊。
“你认错了。”
才刚松开手,春生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少爷,他不是那日在寒山寺,您救下的那个郎君?”说罢,视线又落在身穿侍卫服的闻钰身上,确认了般,“小的没认错,就是他!”
“低声些。”洛千俞轻叹口气,道:“他如今是我的贴身侍卫。”
春生一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洛千俞不愿声张,只得将话咽了回去。他面露茫然,低声嘀咕:“公子为何不愿小的声张?这位郎君可是和公子有什么渊源?”
洛千俞哽了下。
渊源确实不少,也确实无从说起。
春生见小侯爷沉默,知道自己是猜对了,讪讪一笑。他偷偷瞥了闻钰一眼,心中暗道:那位郎君生得甚是好看,可谓惊为天人,先前中了香,小侯爷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救他,如今那美人郎君竟兜兜转转,做了小侯爷的贴身侍卫,所谓渊源,莫非……
春生眼中忽然闪过了然,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衷心道:“实乃良配。”
“看来小人在寒山寺许的愿望竟实现了,是天意啊。”
洛千俞闻言,不明所以,问:“什么良配?”
春生直言道:“小的是说,那美人侍卫与小侯爷实乃良配。少爷好眼光,竟真把人留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卫,小人愚见,岂止是良配,分明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一对儿!”
洛千俞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低咳一声,竟是被气笑了,忍不住反问:“哪里配了?”
春生兴致勃勃,掰着手指数起来:“哪里都配!一起骑马的模样甚是赏心悦目,长相,性子,身手,家世……”他顿了顿,闭眼开吹:“这位侍卫虽出身不明,但能被小侯爷看重,定然不凡!”
洛千俞道:“他是被一纸契约强迫,是被我抢来的,哪来的良配?”
春生一愣,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可以日久生情。”
“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一纸契约,强取豪夺,最后还不是甜甜蜜蜜,恩爱一生?”
洛千俞:“……”
话本害人不浅啊。
“总之,别告诉闻侍卫在寒山寺发生的事。纵是碰面,也当作从未见过。”洛千俞顿了下,佯作严肃道:“还有刚才那些类似‘良配’、‘日久生情’的话,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扣你月钱!”
春生挠了挠头:“……是。”
*
入夜。
洛镇川一身风尘踏入府门,天色已然见晚,他肩头还沾着一席霜气,靴底踩过青石板,沉闷作响。
府中仆从见他归来,低头行礼,老侯爷步履未停,手中紧握着一卷用绸布包裹的卷轴,绸布上绣着礼部的徽记,一看便是极为重要的物件。
径直走向小侯爷的书房,昭念正守在书房门口,见老侯爷来,连忙躬身行礼:“老爷,您回来了。”
洛镇川微微颔首,似乎没打算进去,将手中的卷轴递了过去,声色威严:“拿去,让他好好看。”
说罢,仅是嘱咐了几句,转身就走。
昭念双手接过卷轴,触感沉甸甸的,绸布下卷轴质地坚硬,恭敬应了声:“是,老爷。”
洛千俞这几日连喝了几日雪莲,热症彻底消退,不仅能骑马……还能伏案读书了。
腿根刚上了药,案上堆着近日亏欠的功课,小侯爷苦不堪言,见昭念推门而入,才抬头问道:“我爹来了?他说了什么?”
昭念将卷轴放在案上,道:“公子,是往届京科状元的卷子,老爷特意从礼部尚书那里求来的原卷真迹,嘱咐您务必好好研读。”
“历年真题卷?”洛千俞闻言,似乎不太理解,“大熙朝有将范文刊刻成册的传统,市面上不是有现成的书吗?何必特意去求这些?”
昭念连忙摇头,解释道:“公子,誊抄和原卷能一样吗?这可是状元和榜眼的亲笔手稿,字迹工整,笔锋顿挫都颇有讲究,市面上哪能见到?老爷为了借来这些卷子,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洛千俞接过卷轴,解开绸布,露出里面装帧考究的卷轴,纸页虽已泛黄,却依旧平整如新,隐隐透出一股墨香。
刚展开卷轴,上面标注着年份……俨然是十年前的那场科考。
洛千俞目光落在卷首的字迹上,顿时一愣。
十年前的状元,怎么会是蔺京烟的亲笔?
蔺京烟这狗贼,竟然还是个状元?
洛千俞兴致缺缺,况且即便会试在即,这些陈年旧卷也对他没什么帮助,原主这几年荒废学业,还不如捡捡怎么写八股文,总比上考场现编强。
只是,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张纸页的首字,随着他仔细读起,心中却渐渐掀起波澜。
……
怎么形容呢?
蔺京烟这篇试卷字字珠玑,句句切中时弊,既有宏大的格局,又有细腻的思辨,看得出那时的蔺京烟还不是个毒夫……而是个单纯为国为民、怀抱一腔抱负的举子。
其中有一句——“权柄如刃,持正可削山河弊;私欲若鸩,染指必溃社稷根”。洛千俞竟不自觉念出了声。
忍不住叫人拍案叫绝。
不提字迹工整,遒劲有力,每一字、每一句都仿若蕴藏了当年的抱负与激情,气势磅礴,仿佛透过纸页,就能看到当年那满腔热忱之心的状元郎,正在伏案挥毫。
这含金量……
洛千俞不得不承认,这狗贼能做到丞相,是真才实学换来的。
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直到夜深人静,仍意犹未尽。
若是素不相识,在现代看到这张试卷,他必定想当面膜拜这位状元郎。虽然眼下这一切皆为架空,他也只是个穿书者,却仿佛真的被拉入世界长河间的浪潮,久荡不息。
小侯爷欣赏一会儿,好不容易把这张放下,随手往下翻了翻,倏然动作一顿。
昭念临走前,好像叮嘱了句什么:“其中有一张试卷,已然作废,本不该流传于世,如今怕是在市面上也难寻踪迹。那张卷,小侯爷若想留下,便可留着。”
留着?
大概是时代久远,或是本可以作官,却在前后犯了什么错事,不然卷子也不会作废。
洛千俞心中虽不信还有能与蔺京烟相提并论的文章,但还是打发时间,随意翻开了下一张。
而就当看到卷首的名字时,顿时一愣。
竟是三年前的试卷。
——而状元郎的名字,正是闻钰。
他爹竟然弄到了闻钰的卷子?
洛千俞怔愣半晌,这才捏了下手心,堪堪回过神,将那纸卷展开,下意识从头读起来。
没多久,竟是轻轻吸了口气。
相比于先前的感叹,这一次,窗外的冷风灌进书房,小侯爷却浑然不觉,指尖泛凉。
越读越震撼,直至夜风骤起,卷子被吹得飞了起来。
他才勉强回神。
洛千俞忙伸手摁住,风意愈起,却见毛笔被吹得直抖,眼看要滚动出去,再污了这些得来不易的卷子,他爹得要他命,急忙伸手去抓。
最近那张纸页却哗哗作响,疾速飘出了窗子,没等吹得更远,却堪堪停滞,落到了一人怀中。
洛千俞抬头,正对上一双淡色眼睛——
竟是闻钰!
心中没由来的一慌,见闻钰拿过那纸卷,目光明显一滞,怕是看到了什么。小侯爷如遭雷击,胡乱命道:“不准看!”
洛千俞倏然起身,扶住木沿翻身越过窗子,许是肾上腺素作祟,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两步便至小美人眼前。
“把眼睛闭上。”
洛千俞命道。
心中正忐忑着,好在闻钰这次听了他的话,睫羽一颤,竟真的闭上了眼。
洛千俞把那试卷抽出,卷好,握在手中,这次没跳窗,推门回了书房,坐下时,额头依旧发烫。
“……三更夜半,我没召你,擅自来我书房做什么?”洛千俞拿过笔,头也不抬,勉强从慌乱中缓过神,兢兢业业遵循人设,还不忘调戏一把小美人,道:“莫不是赠了你那匹披风,心中难安,便想自荐枕席?只可惜,小爷今夜并无这般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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