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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典学犹豫了少顷,总觉得这么让人回去不行,他向来一视同仁,从不看学子身家背景,训起人来毫不含糊,胡子一凛,略动了怒:“洛千俞,刚回太学几天,就开始睡觉偷懒,先前病了耽误学业尚有借口,你如今还有什么借口?我这儿可不收怠惰不勤、浑水摸鱼之辈!手,伸出来!”
这还是要罚他了。
洛千俞头皮一麻,虽然旁余回忆残缺模糊,可在太学打手板的经历可谓记忆犹新,小侯爷天生怕疼,比旁人耐受程度低一些,他硬着头皮伸出手,宋典学戒尺就已落下。
“啪”得一声。
洛千俞疼得想骂娘,第二下就想缩回手,却被典学抓住手,牢牢打了三下。
早晨练武的疲惫一扫而光,困觉也不再是问题,因为只剩下手心疼了,洛千俞拿起毛笔,手心火辣辣的,触感犹在。
一到散学,洛千俞被留堂,抄写三遍文章才能走。
京逢初冬,日头落得早,前些日还飘了细雪,朦胧暮色浸了寒意,洛千俞探出头,发觉天色暗了下来。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刚放下纸笔,发觉有人来了,八成是昭念来接他了。
然而,当闻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洛千俞不禁一愣,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脱口问道:“怎么是你,昭念呢?”
“侯爷召他,回了一趟府。”闻钰顿了下,反问,“为何不能是我?”
“没什么…”洛千俞默默转移话题,“今天被罚了手板,会不会耽误我握剑?”
说着,便将手递到闻钰面前。
闻钰伸手轻轻托起他的手背,手心确实肿得厉害,红了一片,不知为什么,他竟真的盯着看了会儿,随即拧眉,问:“因为没背出文章?”
“不是,因为我上课困觉。”洛千俞话音一顿,忽然想起典学上课前貌似也看了他的字帖,那表情颇为精彩,“等等,也或许是因为我的书法太丑……典学那么喜欢罚人,谁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闻钰轻轻放下他的手,道:“学宿备有创药。”
洛千俞不经心点了下头。
说起来,楼衔送的玉膏确实好用,不愧是西域那头的稀罕物,上次跪伤了膝盖,只上过三四次药,现在已不见一丝青紫红肿。
外头寒气逼人,回住处的路又远。洛千俞犹豫片刻,问道:“外面没人了吧?”
闻钰应了声:“嗯。”
洛千俞坐在木椅,世子的娇惯毛病又上来了,他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既然没人,那你背我吧。”
又觉得对方不会答应,轻轻叫了声:“闻老师。”
出乎意料的是,闻钰沉默半晌,竟没如他意料之中面露厌恶地拒绝,只微微俯下身。
反而是自己生了退意,面露迟疑,忽然有点不想上了,只是骑虎难下,只好倾过身,硬着头皮抱住美人脖颈,由着对方揽住自己的腿弯,向上一提。
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的话,根本经不住来真的,洛千俞抿了下唇,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他好像放学后被接回家的小朋友,幸亏这路上没遇到什么同窗,可太丢人了。
走着走着,闻钰却忽然开口,问他:“既然困觉,明日少练一些?”
“不要。”洛千俞没犹豫便拒绝了,下颌枕在对方肩头,香气隐隐袭来,此刻闻着却莫名安心,像在催眠。
或许是因为犯困,亦或被罚的委屈,平日只对昭念哼哼唧唧的声音,竟也对贴身侍卫流露了些许,“当学生的,自当勤勉,我自己可以适应,闻老师不用给开小灶,务必同以前一样。”
闻钰唇角微微一动,露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我早些练成,你也能早点走了,不是吗?”
闻钰身形微滞,不久,轻轻应了声:“嗯。”
“如此便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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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更鼓初响。
小侯爷终于躺上自己心心念念的枕头,这几日奔波劳累,诸事堆积,终于能偷闲睡个好觉,休息好了,才不耽误明早的晨练。
少年刚闭上眼,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刚与周公相会,却忽闻一丝熟悉动静,强硬地扯着他抽离梦乡。
……
又是他?
洛千俞睁开眼,拳头都不自觉攥紧了。
三天了。
小侯爷都要气笑了,自己是回来上学了,又不是死了,嚎丧都没这么真切的!
洛千俞磨了磨牙,这次清心咒不再管用,他没再叫昭念或是闻钰,亲自翻身下塌,随手披了件外袍,开门,朝着邻厢快步走去。
他没来得及束发,乌丝落散于肩头袄领,少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凌人傲气。敲门时力道不大,里头的书童还以为是个善客,只是一开门,那小书童脸色霎时一白,如同见了鬼,吓得魂飞魄散,说话都结巴了:
“公、公子……你怎么……”
洛千俞垂眸看他,面色沉如水,简直服了这家人,他是什么地府新上任的催命阎王?
越过书童,小公子径直走向主屋,一眼瞥见屏风后的寝榻,身后的书童还在颤声劝阻,“公子使不得!我家公子他……”
话音未落,洛千俞三步化作两步走到近前,抓住裹成团的锦被边缘,猛地一掀。
第39章
洛千俞刚把锦被掀开, 动作却倏然一顿。
学宿漆黑一片,苏家书童在他身后提了盏灯,汇着稀落而下的月色, 借着这么点微弱光线, 洛千俞看清了躲在被子里的人。
那位苏家公子唇红齿白, 偏于男生女相, 尤其是对方彼时也没束发,一见到他, 便连忙往塌侧藏了什么, 又用身体挡住,眼圈还噙着泪,等看清他的脸,脸色都白了。
洛千俞隐约对这人有些印象,尤其是那双眼睛,又说不清在哪儿见过, 外舍学子多, 课室多, 就连典学也多, 素未谋面都算正常, 可这人又何来缘由这么怕他?
洛千俞强压怒火,露出个自认为和善的笑,牙关轻碾字句:“苏公子,哭了三日是不是累着了?你瞧你, 眼睛都红了,我来和你谈谈心。”
苏公子喉头一哽,仿佛看见了什么阎鬼恶煞,“不、不要……”
小侯爷拂开外袍下摆, 坐在苏公子床边,阴恻恻的:“不谈也罢,你叫什么名字?”
苏公子一愣,表情倏然有些怪异,却很快低下头,嗫嚅道:“苏、苏鹤。”
“苏鹤。”洛千俞默默念了一遍名字,忽而抬眸望向榻上人,道:“你暂且说说,我可曾得罪过你。”
苏鹤垂眸看了眼那人金线云纹的外袍,抿了下唇:“不曾。”
小侯爷耐着性子,“你家书童说你哭是因为我重新回了太学,可有此事?”
苏鹤不承认:“是他们瞎传话…”
问了几遍,皆是不说。
洛千俞沉默了一阵,直到苏鹤开始偷瞄他的脸色时,忽然的,再次开了口:
“实不相瞒,复学以前,我高热不退缠绵病榻许久,自那之后,丢失了一些记忆。”洛千俞声音平静,疏离不惊,他随意折起一条腿,臂肘慵懒搭在膝头,在那人诧异的目光下,慢条斯理道:“很多人和事都不记得,若没人提醒,便再难忆起。”
“可惜这恶霸脾性却不曾改掉,向来甚没耐心,阁下若再吞吞吐吐,不说实话,就休怪我真变成你怕的那个人。”
苏鹤眼中浮现震色,有点不信,大着胆子瞧他的眼睛,“怎么会有此事?”
洛千俞“嗯”了一声,抬了抬眉,“你现在总能说说,你在哭什么?”
苏鹤似乎难以启齿,又吞吞吐吐好半晌,直到小侯爷彻底失了耐性,才说:“你说我……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又盯着我脸,问我是不是偷抹了胭脂,我说没有……你却说不妨试试,便抓着香粉忘我脸扑,又用朱红点唇,末了还……还逼我穿上袄裙,才肯罢休。”
洛千俞:“…………”
这是……原主干的事?
洛千俞心中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飘起几片树叶,不是说小侯爷自宫变后,这三年缠绵病榻,断断续续地病着,情绪不济,怎料还有闲情欺负同窗?这下可好,给他扔下这么个烂摊子,难怪人家哭了三宿,这换作谁不有阴影?
饶是洛千俞,此时也尴尬无比,他想了想,道:“我确实忘了这些……你这几日躲在被窝里恸哭,是因为这事?…是怕我过来找你麻烦?说真的,我如今没那个兴致,不会那么做……”
苏鹤显然不信,小声道:“你今早还提着剑,在院里头堵我,我家书童都告诉我了,幸亏我走的早,不然你、你还会…”
“提着剑?堵你?”洛千俞微微拧了下眉,细细回忆,随即恍然,无奈道:“那是我与自家侍卫练剑,谁会那么无聊,卯时起床,只为了堵一个哭包?”
苏鹤嘴唇颤了下:“我……并非哭包。”
“我的错,你不是。”洛千俞这辈子没哄过人,斟酌着开口:“那件事……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和我提。”
洛千俞眼看着苏公子垂着眸,堪堪又要落泪,便默默转移了话题,“那个、我家侍卫找过你,就在我复学的第一日。”
他曾问过闻钰那夜到底说了什么,对方却没答,只道是好言劝告了几句,小侯爷忍不住好奇,“他那时与你说了什么,让你消停了整夜?”
苏鹤像是回忆起那天的景象,眸中惊芒乍现,难以掩饰的惊艳和震意,宛若被无形丝线勾了心神。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洛千俞很熟悉不过——书中很多人见到闻钰的第一反应,也是这样被勾了魂的眼神。
只是随后,苏鹤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捏了捏枕边,吞吞吐吐的:“他说……”
洛千俞见他声音越压越小,追问:“说什么?”
苏鹤:“他说他是九幽盟宗主。”
洛千俞:“?”
苏鹤却未察觉异色,一口气说完:“说如果有人扰了他家少爷睡觉,他们一般会夜里,等那人睡梦最深时,拧断他的脖子。”
洛千俞:“???”
小侯爷睫羽凝滞,怔愣如木雕,迷茫又讶然,神色称得上精彩纷呈。
在苏鹤面前,小公子难得失了从容,不仅难掩眼底翻涌的诧异,恰似被惊雷劈中般怔在原地。
……
闻钰会说这种话?
是他认识的那个闻钰?
还有……九幽盟?他自然有印象,原书中真实存在,颇为神秘的天下第一帮,盘踞江北,与其他几个王朝割据一方,烬月阁已然屹立了数十年。而闻钰不过弱冠之年,年纪不对,地点不对,出身更不对,如何能是宗主?
……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般说辞太过荒谬,纵然是玩笑,洛千俞越想越觉得,闻钰向来清冷自持,怎会用如此孩童戏言恫吓旁人?想来苏鹤这小子一番话十有八九掺了水分,不能全信。
“小…小侯爷都问完了吗?”
洛千俞幽幽一叹,见苏鹤战战兢兢,眉眼间满是赶客之意,仿佛不想和他多待一秒。看来欲解心结非朝夕可成,便也不做强求,暂且放一放,慢慢来,便问:“你今夜还会哭么?”
苏鹤脸蓦然一红,咬了下嘴唇:“不会了。”
“那我便问完了。”小侯爷淡淡道:“告辞。”
苏鹤见人起了身,肩头微垂,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紧绷如弦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他松开攥着被沿的手,方才慌忙遮掩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滑出了一角。
谁成想那小公子明明已然起身,背影一顿,却忽而折返,身形之快,眼疾手稳,仅是霎那间,便将苏鹤藏于被褥下的物什抽了出来。
苏鹤瞳孔猛地一紧,喉间溢出近乎惊惧的惊呼:“等等……!”
洛小侯爷已将那东西拿到手里,触起很轻,是本用白色针线钉起来的书册,封皮上竖着写了两个字,墨迹分明,行云流水——看起来像坊间话本。
洛千俞确定,原来并非自己错觉。
初觉苏公子行事有异,究竟是他闻知自己失忆时眼底转瞬即逝的狂喜,还是那破绽百出的霸凌说辞?
细细想来,桩桩件件都皆非寻常。
昔年于摘仙楼中,全松乘受楼衔逼迫,着戏服、施粉黛时,他下意识以折扇掩住口鼻;又有画舫之上,柳刺雪欲为自己穿女装、涂胭脂,他下意识激烈挣扎抗拒。
或许那时他便已意识到——小侯爷对香粉过敏。
如此,怎会亲手为苏鹤点唇染朱?更不用说以闻钰的性格,又怎么会对苏鹤说出那番荒诞言辞,细究起来,皆是无稽之谈。
思及此处,洛千俞眸光渐冷。
这苏鹤三缄其口、遮遮掩掩,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难道就是这本小黄.书?
等到洛千俞定睛看去,看清话本那两个字后,他的动作也跟着凝固了——
《追鹤》。
正是他穿的这本书。
第40章
苏鹤如遭雷击, 整个人都僵住,自知抢不过对方,他坐在床榻上, 紧攥着帐幔, 脸色比先前更白了。
他听见少年念了一遍话本名字, 心愈沉下去。
接着, 小侯爷竟拉过椅子坐下,也不说话, 就从第一页开始翻看, 一页,又一页……房间内除了被钉在床榻上的苏鹤、噤若寒蝉不敢靠近的书童,就只剩下洛千俞翻书的声音。
苏鹤屏息,如坐针毡,额角汗都渗了下来。
洛千俞看书速度不慢,况且, 古代的话本行文简净, 省去了现代小说的冗繁铺陈以及诸多细节描写, 他一目十行地翻过去, 越看心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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