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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应了声,因拿着茶盏指尖沾了水,犹豫了下,便对闻钰说:“你念吧。”
闻钰表情未变,将信纸摊开,仅迟疑片刻,便低声念了出来。
“【致启者:
朔风割面,黄沙迷眼,自别京华,日夜思君。
昔时朝夕相对,未觉情重;而今关山万里,方恨离长。
北地风沙粗粝,营帐粗陋,汗臭浊气熏天,夜卧寒毡,唯忆君身上幽香,清冽如兰,得君小衣,沁人心脾,聊慰苦寂。】”
……
洛千俞腾得一下坐起来了。
主角受的声音未停:
“【边关苦寒,夜半刁斗声里,常忧君安否?
京中可有人欺你?可曾添衣?可有受伤?
吾虽远戍,心念如旧。
自知相思蚀骨,魂梦皆系君身。】
……”
“不念了不念了。”小侯爷听得耳根发烫,将信夺过来,囫囵揣进怀里,“我、我不听了。”
这什么尺度?
这混账,是不是寄错人了?
风格还是那个熟悉的风格,信化成灰,也能知道是楼衔的手笔,可内容却隐约不太对。
除了这浓烈到近乎溢出来的思念,信中还提到了体香……
整本书里除了闻钰,还有谁身上有体香?
小侯爷心砰砰直跳。
这竟是楼衔偷偷给闻钰送的情书!只是送来了侯府,小厮递错了人,还阴差阳错,让主角受本人念了出来。
“……”
还别说,这还是他第一次一不小心围观情敌示爱现场,楼衔上次给他的那封求和信就写得黏黏糊糊,那时初见端倪,没想到面对闻钰丝毫未改,不仅不知收敛,甚至更甚。
是古代人都是这个风格,还是唯独楼衔独树一帜?
写得一手骚信,都可以出书了。
小侯爷叹了口气,脸也跟着臊红。
这次根本不用翻译,甚至比上次愈加直白,好一个“军营里都是臭的,唯独想起你身上的香气,才聊以慰藉,坚持下去”。
甚至,他还偷了闻钰的小衣。
说是纾解,不会是用来……自渎的吧?
真是个痴汉。
变态。
闻钰由着他抢去书信,手重新落到他的小腿上,语气倒是平静,轻声问道:“是何人寄给小侯爷的?”
“……我也不知。”洛千俞移开目光,有些尴尬,“瞧这字迹眼生得很,兴许是哪位将领的家书误投至此,待我过两日帮忙打听打听。”
小侯爷停顿了下,意识到什么,默默将自己从雄竞现场撇清,小声纠正:“当然并非寄给我的。”
所幸,闻钰并未再追问,也大概是不在乎。
只是再不在乎,收到这种信心情也难免受影响,小美人神色果然有异,硬要形容……好像类似、低气压?
闻钰生气了?
看来并未相信他的说辞。
难怪,身为万人迷主角受,闻钰对于这种追求早已习以为常,因为见识过太多死缠烂打的招数,所以不仅不会感动,反而会对楼衔更加反感。
怪不得最后都没上桌。
只是,原书里楼衔可没参军,命运的齿轮一变,楼衔会得军功吗?得了军功,会成为更强且有竞争力的股票攻吗?
*
是日晌午。
老侯爷忽遣人召他至主堂。
洛千俞来之前已经听下人说,他爹的那位好友来了。
小侯爷行至回廊,一面往那边走,一面低声打听:“砚怀王来了?那位十七皇叔?”
春生颔首应答:“是啊,王爷千岁与老爷昔年共平宫变之乱,交情非比寻常,此次回京,必定是要饮酒一叙的。”
小侯爷真不想去,嘟哝道:“他们叙旧,那叫我去做什么?”
春生见状,忍俊不禁道:“老爷对世子爷一向引以为傲,此番带少爷拜见千岁,定是要将您的风采好好引荐一番。”
……引以为傲?
他吗?
洛千俞心中不落实处,刚走到主堂前的外廊,少年停顿了一下,已有下人帮忙通传,“小侯爷到了。”
“让他进来。”是他父亲洛镇川的声音。
洛千俞硬着头皮进去,悄悄抬眼,屋内两人正对案而坐,摆了些许菜肴,似是在对酌。
洛千俞低头行礼,“小侄拜见世叔。”
话音落罢,少年稍作停留,终是忍不住抬眸望去,便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年轻皇叔,当今京城内享誉盛名的砚怀王。
原来这位就是之前没提到的,那位迟迟未出场的买股攻,书中霸榜人气第一的年上美人攻——阙袭兰。
书中曾这样形容他:
“竹挺若君,梅傲似卿。才高卓绝,尘世难寻。”
今见其人,这个人的脸,的确配得上这句诗。
砚怀王年二十有七,大了自己整整十岁,正值盛年,名动京华,人气之高,甚至仅次于出场寥寥几次的神秘客。
洛千俞这么一抬眼,却目光自始至终未与对方相触,意识到年上美人根本没在看他。
也或许自他进门,那双墨玉般的眸子不过淡淡扫过一瞬,只是掠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仿佛堂中多了个无关紧要的影子,连半分探究的兴致都欠奉。
“……”好吧,小侯爷一点都不奇怪。
说起砚怀王——当初自己因烧了李祭酒胡须遭人严词参奏,差点惹下大祸,朝堂之上,出面为洛侯与小世子陈情说项的人,便是这位皇叔阙袭兰。
老侯爷虽出身行伍,是征战沙场半生的粗人,可这些年于朝堂之上,从不结党营私,亦不攀附权贵。虽手握重兵,却始终正气凛然,立身中立。
纵观其生平,能引为至交者,唯阙袭兰一人。而阙袭兰身为先帝十七子,如今尊为十七皇叔。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阙袭兰作为毋庸置疑的高人气大股票,生平最憎恶的便是纨绔子弟。
此类人等在他眼中浪荡放诞、腹内空空,和废物没什么区别,每见此辈,皆冷眼相待,厌弃之情溢于言表,从不掩饰。
“……”
洛千俞额角渗了汗珠。
偏偏他这个洛小侯爷,正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头一号的纨绔。
原著中,阙袭兰欣赏闻钰,虽出场戏份不算多,可大概愈是神秘愈有人气,他对主角受的感情禁忌而克制,隐忍却深沉,美人×美人CP简直让读者们磕生磕死,直呼带感。
而作为对照组,砚怀王对小侯爷除了情敌这层关系,更多的则是无须分辨的鄙夷、和摆在明面上的厌弃,阙袭兰生平最瞧不起的,便是他这种不学无术的贪玩少年之辈。
若不是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他这摊扶不上墙的烂泥,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小侯爷刚收回手,正巧与端茶而入的下人撞了个正着,衣袖被这么一碰,忽然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啪嗒”一声,似是个小木匣。
那木匣一落地,摔得弹开,从中滚落出两颗深色浑圆的药丸,一颗原地打着旋儿,而另一颗已经滚远,直至阙袭兰的脚下。
……
是春.药!
洛千俞大脑轰得一声,心头骤跳,几乎是空白一片,未等那药丸彻底停下,就已被他扑身而下,俯身伸手挡住,握在手心。
洛镇川歪过脑袋:“什么东西?”
小侯爷喉结微动,默默把装好的匣子收回袖子,速度之快,近出残影,镇定恭敬道:“没什么,不过是儿子备在身上治风寒的药丸。”
洛镇川随口训斥,“一天天邋里邋遢,没个正形!往袖子里塞这许多零碎东西,都快装不下了,跟个孩子一样,成何体统?”
洛千俞一颗心这才落回胸腔,“唔”了一声,“儿子知道了。”
洛镇川倒未觉有异,不再追问这茬,直截了当道:“千俞,趁着你世叔归京,你去找副纸笔来。”
洛千俞暗道不好,问:“父亲,取纸笔做什么?”
“你且当着我与你世叔的面,重写一遍你当初在贡院应试的文章。”老侯爷道:“这两日放榜在即,你世叔学识卓绝,正可评点一二。若能高中,自是幸事,若有不足,也好及时修正,吸取经验。”
“……”洛千俞目瞪口呆。
什么?
一个人在考场临场发挥,信口胡诌出来的东西,如何让他复述第二遍!?
就算真复述出来,那还能看吗?
看也就罢了,还给阙袭兰看?
他爹是不是疯了?
一迟疑的功夫,春生已经将纸笔端上来,放到他手边,笔尖已沾了湿漉漉的墨。
“写。”老侯爷催促,沉声道:“我儿莫要忸怩,只管放开手脚,将你的真才实学尽数展来。”
小侯爷颤颤巍巍握着笔,“……”
不多时,笔尖缓缓落在了纸面。
这期间,堂内的交谈声隐约入耳,父亲和那位阎王聊了什么,小侯爷却一个字也未听进去。他低头,凭着记忆写,直觉得此刻比贡院考试现场更煎熬,一个是攻身,一个是攻心。
几刻钟后,小侯爷停了笔。
墨痕渐干,洛千俞将写好的试卷捧起,放到两人面前,指尖抚平翘起的边角。
然后转身,退了数步,走到了主堂最末的椅子边,坐下。
洛镇川还没来得及看试卷,却见儿子独坐席末,不解道:“平白无故,坐那么远干什么?到我们身边来。”
洛千俞摇头如拨浪鼓,说死也不动,“儿子坐这儿挺好的。”
老侯爷眉头一凛,“你这孩子,今日怎么……”
说着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卷面,落在那纸上,声音忽然顿住了。
“……”
空气陡然凝滞。
两人望着一整张七扭八折的字,满纸歪斜凌乱,字体好似有自己的想法,与主人一样放荡不羁。
老侯爷表情扭曲,面色青红交错,喉头几度滚动,像是想要说点什么,却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几人一起陷入沉默,一时主堂静得诡异。
……
阙袭兰并未言语,却微微皱了眉。
“荒唐!”洛镇川即使并非文官,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也知道这字能给主考官带来多大的震撼,他不可置信问:“你考场上也是这种字?你交上去了?”
洛千俞:“……”
“这鬼画符,莫说袭兰兄,便是拿到主考官面前,我这老脸都不知往何处搁!”老侯爷面色铁青,气得胡须乱颤:“这等答卷,如何能中?若是这般也能中,往后你便是这侯府的一家之主,老子反过来唤你一声爹……!”
就在此时,一小厮跌跌撞撞跑入堂内,风尘仆仆,喊道:
“中了!”
……
“恭喜小侯爷,贺喜小侯爷!”小厮脸上泛起狂喜,声音都是抖的,激动道:“贡院提前一日放榜,中了,中了!少爷高中了!”
“少爷现在是贡生了!”
第60章
洛千俞:“什么?”
出贡了?
洛镇川腾得一下站起身来, 追问:“揭榜了?当真?……事关重大,可不容胡诌!”
小厮蒜捣似的点头,“千真万确!小人这几日轮流守着贡院, 刚一出来就蹲到了, 绝不会错, 少爷中了!”
老侯爷两眼瞪的溜圆, 忙不迭抬手道:“快!快去告诉我家夫人。”
“是!”那小厮朝外跑。
洛千俞思绪上还没缓过神,但嘴上已经先一步大脑脱口而出, 提醒道:“爹, 您方才说若是我能中,便将一家之主……”
老侯爷袍袖一扬,声如洪钟截断话语,“会试一过,接下来便是殿试,由圣上亲自主考, 若是点了名次, 这可是洛家三代第一个进士……”
小侯爷:“爹, 你方才说若是我能中, 就认我做……”
洛镇川负手背过身, 也不看他,自顾自道:“其实这么一看,这字儿也并非那么难看……此书法乍观凌乱,细品之下, 笔锋藏韵,乱中见矩,倒暗合狂草之道。我儿他日或能自成一派,名动书坛也说不准。”
洛千俞:“……”
是故意岔开话题吗??
少年无奈, 扔下毛笔,蹭掉指尖的笔墨,一抬眸,却与那位砚怀王对上了视线。
依旧是冷冰冰的眼神,看来即便原主中了贡士,纨绔永远是纨绔,废物依旧是废物,阙袭兰并不会因此多看他一眼。
这世间能真正让这位十七皇叔欣赏的人,是闻钰。
也只有闻钰。
正值侯府最热闹之际,阙袭兰起身告辞,小侯爷则趁乱将那几页纸揽入怀中,足下生风般,悄无声息跑了出去。
阙袭兰离开府前,侧过目光,看到少年跑向庭院的身影,而在那回廊尽头,站着一袭侍卫黑衣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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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贡院。
两个绯袍官员站在桌案旁,围着一张试卷吵得热火朝天。
礼部侍郎陈启年阴沉着脸,把卷子摊开,掌心用力一拍:“你说什么?荐卷!?”
“这般狂悖之文也配登朝堂?且说说这张卷面,字儿如鬼画符不说,破题、承题全然不遵八股法,开篇竟说‘古法不足守,当效西夷算学核度支’,什么东西?天下独一份儿,简直是荒唐……!”
翰林院编修陆明远大人捻着胡须,是个出了名的直言直去,反驳道:“陈大人,此言差矣!书法不好又如何?从入题起,写的就都是八股结构了,说明他是会的!就是懒得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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