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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贡生殿试时冠巾、袍服、束带都有所拘束,唯独鞋子是黑色的就行。
可是,他爹送他的这双鞋……
实在太好看了。
说不上哪里好看,兴许款式乃时下最新的样儿,料也是顶好的料子,就连暗色的纹路也精巧入微,低调却时髦,虽无张扬之色,却透着一股雅致贵气。
纵是洛千俞这个穿书过来的现代人,都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于是,小侯爷在殿试这日,把这靴子穿上了。
就连昭念这个惯爱念人的,将考篮递到马车上,都忍不住夸:“小侯爷这鞋,当真漂亮。”
“不对。”小侯爷纠正,道:“真帅。”
昭念虽不明其意,但点头:“真帅,少爷。”
恰在此时,身旁的闻钰却忽然俯身,指尖挪动,触碰到他的脚踝处,忽然问他,“小侯爷穿这靴可还合脚?”
合不合脚?
这可是古代版潮牌啊,不合脚也得合脚,小侯爷穿书前就喜欢收藏球鞋,到了古代,这个爱好也就被迫断了。嘴上不说,心里是喜欢的,甚至至今还不敢相信是他爹所赠。
正怔忪间,闻钰已将他的小腿轻搁在膝头,褪去了靴履,那人指腹滑过少年跟腕,又问:“此处可曾作疼?”
小侯爷注意力没在这儿,不怎么理他,只含糊应道,“唔…不。”
……
昭念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怎么感觉,他这个陪伴了小侯爷三年的侍读……有些多余?
不对,两人的关系何时变好了?
闻侍卫先前不是讨厌这份差事吗?既是被迫,又怎会上心?现在竟当着他的面,解了少爷的鞋履,脱掉少爷的靴子,做起来甚至相当自然应手……莫非是做戏?
而小侯爷是一向不让人碰他脚的,楼公子先前为了看伤脱过一次,后来见到就踩楼公子的脚,好在那人不生气,还顺着少爷,让他出气。
而此刻……小侯爷竟没将人踢开?
闻钰究竟做了什么?
莫非欺负了他家少爷?
昭念心下难平,心底隐隐升腾起一丝担忧,只是听到少爷下一句话时,又转瞬恢复如常。
“不成,你想都别想。”小侯爷冷声道。
闻钰却说:“只垫一层丝布软垫。”
小侯爷立马否决,连带着把脚也收了回来,“不要,入场之前监门关例行搜身检查,是要脱鞋的,怎么能让别人看到我垫这种东西?”
“不会有人嘲笑小侯爷。”
昭念见状,才稍稍放心了些,道:“殿试严苛,垫在鞋中的布料若视作可疑,必然会引得搜检,免不了招来盘问,不垫也好,省去诸多麻烦。”
闻侍卫刚欲开口,窗外传来车夫的声音,提醒道:“少爷,到了。”
洛千俞视死如归地下了马车。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礼部官员捧着黄册在前引路,三百余名贡生鱼贯而入。
而在这里,洛千俞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一见到他,肩头随之一晃,紧接着身形剧烈抖动,似是难以自持,穿过熙攘人群疾步而来,双手牢牢攥住少年手腕。
唐突到饶是小侯爷都没忍住投去诧异目光,忽然听到对方唤他,“…千俞兄!”
嗯?
这声音有点耳熟。
细细打量对方,洛千俞眉眸一滞,不确定地问了句:“陈伯豫?”
陈伯豫点了下头,“正是在下。”
说是意想不到,回过神时却也是意料之中,那人便是数月前他在酒楼外救下的落魄书生——陈伯豫。
摘得魁首桂冠的天之骄子,与往届闻钰、蔺京烟等不相上下、才学匹敌之人,未来的新科状元郎。
春闱没碰到,如今竟在殿试碰到了。
也不怪他认不出来,如今陈伯豫变了模样,昔日食不果腹,瘦到颧骨凹陷,为照顾幼弟形容萎靡,颇显憔悴。
如今却褪去满身疲态,眉眼如画,有了神采。
不仅面庞净若霜瓷,眼睛也亮了,举手投足间多了一股清隽气韵,松枝沐雪,仿佛重焕了身苍劲风骨。
洛千俞轻轻一笑,抱了下拳,“伯豫兄,别来无恙。”
陈伯豫见状亦拱手还礼,目中难掩欣喜之色,言辞间尽是感慨:“某早料定千俞兄腹笥丰盈、才高八斗,春闱定能独占鳌头,今日金銮重逢,果然不出所料!”
小侯爷闻言,僵僵一笑,莫名心虚,暗道他来这里只是个意外,遂转移话题:“伯豫兄复习得如何了?”
陈伯豫苦涩一笑,迟疑半晌,才说出自己的忧虑,叹道:“不瞒兄台,此番应考,在下实无胜算。贡生几百余人,满殿皆饱学鸿儒、经世之才……我此次只求谋得微职,返乡后能抚育幼弟、聊以糊口,便已足矣。”
小侯爷却跨前半步,握住他肩头,声音微沉,压低些许,道:
“陈伯豫,你会是状元。”
陈伯豫闻言,面上露出惊异,随即缓过神来,撇过了脸:“…小侯爷莫要打趣在下。”
少年挑眉,揣着手臂,一字一句声线如凿:“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当初我既帮了你,而不是别人,便是瞧准了你日后仕途了得,鹏程万里。你若是这么没出息,就不准与我称兄道弟,我就是这样一个急利攻心、唯利是图之人,你难道不信?”
陈伯豫先是摇头,继而颔首,再看向他时眸光渐亮,眼神坚定了些许,郑重一揖道:“承蒙小侯爷垂青,在下定当竭尽所能,挥毫展卷,成为与千俞兄并肩之人。”
洛千俞嗯了声,并未放在心上,道:“虚诺无益,不如把握当下,将心思凝于笔尖,什么都不要想。”
只是话音刚落,小侯爷忽然脚步一顿,神色微怔。
陈伯豫见少年神色有异,忙问,“千俞兄,怎么了?”
小侯爷肩头微僵,朝他笑了下:“没什么,走吧。”
怎么感觉……
这鞋有点……?
刚穿上还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在马车的一路亦无分毫不适。待弃车而行,于宫道上跋涉整整一里路,全靠步行后,小侯爷觉得自己有一丢丢不对劲。
步履间隐隐生涩。
尤其是闻钰指尖触摸过的地方,紧紧锢着,竟似缠了道无形金铁,将皮肉勒得有些疼。
世子抿了下唇,未动声色,随着贡生队伍继续前行,只是越走越慢,原本行于前列的身影,不觉间已退至队伍中后。
未几,少年步履开始变跛,身姿却强撑着挺直,好似幼鹿学步般,竭力未让旁人察觉到他的一瘸一拐。
天杀的,这么好看的鞋也会磨脚!?
膝盖受不得委屈也就罢了,怎么脚也这般娇嫩……岂不是真应了闻钰的话?
洛千俞低低叹了口气,这副身体也太不争气了点。
早知道就听闻钰的话,垫上一层软……
不行,死都不垫。
不能惯着这娇气毛病,等自己死遁后,必定要一人孤身漂泊,闯荡异乡。届时他不再是世子爷,举目无亲,没人会照顾他,更不会有什么软垫、护膝,若连这点罪都忍不了,又怎么长途跋涉,隐匿身份?
心中打定主意,少年步伐坚稳了不少,只是,远的不谈。
皇宫为什么修这么大。
还要走多久啊……
进入太和殿前,赞礼官高声唱喝,按照规矩庄重行三跪九叩大礼。起身时,洛千俞偷偷瞥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只见那人身着明黄龙袍,视线即将相触时,他赶紧低下头。
随后,执事太监捧着明黄试卷缓步走来,依次发放。
小侯爷展开试卷,这次是圣上亲自拟定的策问题目,依旧是治国理政、民生社稷的议题,依旧是他不擅长且需要信口胡诌的领域。
日暮之时,监试官开始收卷。
洛千俞起身时膝盖发麻,靴子内的脚已没什么知觉,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好歹是结束了,以后不出意外也不会有这种折磨人的大考了,他回马车就要换靴子,不行就穿闻钰的。
待稳了稳神欲随众人退下,却忽然被一名小太监叫住。
“小侯爷留步。”他说:“圣上有旨,宣您……”
“还要入殿?”小侯爷喉头发紧,牙关轻颤。
“正是。”内监躬身行礼,“请小侯爷随咱家来。”
洛千俞:“……”
他要和狗皇帝同归于尽!
到御书房时,这一次,与往日不同,皇帝竟也在忙。
见他进来,便吩咐他:“坐那边,将舆图整理出来,郡县标注清楚。”
小侯爷坐在下首的案几边上,狐疑地拿起毛笔,轻轻落下。
让他做的,是将库房中的历代舆图按疆域变迁分类,标注出已废郡县名称,繁琐又考据,是个要在圣上身边陪上许久,相当耗时间的活儿。
干嘛叫他来?
这种活儿,何不叫个翰林编修、礼部司官什么的?
小侯爷想早点出宫的希望破灭,只好垂首,御笔着纸,一张一张整理图卷。
……
暮色落下,宫人慢慢点了灯。
少年无声打了个哈欠,擦了擦泪珠,趁着陛下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还有袍摆遮掩,小侯爷悬着的毛笔一动,悄悄脱了一小截鞋靴。
脚踝处的磨痛见缓,没露出的皮肉大抵已然红了一片,不知有无青肿。
他真是爱死这副身体了。
正心中愤懑,忽闻殿外环佩叮咚,紧接着是通禀声音,内侍纷纷伏地行礼。小侯爷一愣,竟是长公主来了。
余光瞥见长公主进来,洛千俞微微行礼,唤了声殿下,待重新坐回案前,不禁偷偷瞥向圣上,发现那人不仅神色未变,连眼睛都没抬,像是已经习惯了。
别说皇帝,小侯爷都习惯了。
尽管长公主殿下常常出其不意,又语出惊人,可毕竟是疯症,长公主虽尊贵,在这诺大的宫中,却活得像个透明人,只要皇帝不在意,就不会影响任何人。
两人都没在意,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长公主亦如往日荒唐,喝光了御案上的茶,还将镇纸当飞盘抛掷,惊得宫人四处躲避,后来,朝珠缠在脖颈、手腕,当作璎珞披挂全身。
小侯爷默默垂下目光,心想,不愧是疯批皇帝,长公主的疯症至此,却本能地避开圣上,兴许是潜意识里不敢碰皇帝专注着的东西。
正思忖着,忽觉脚下一凉。
他脱了一截的靴子竟被拽走了。
洛千俞心下一惊,小声唤了句:“…殿下!”
没等话音落下,另一只靴子也被拽走了。
洛千俞七魂丢了三魄,眼看着人走远,张了张嘴,又怕声音太大引起皇帝注意,只能暗暗祈祷长公主殿下给他送回来。
谁知长公主绕了御书房一圈,从御案后侧走出来时,手里却已空了。
洛千俞:“……?”
接着,长公主将琉璃碗倒扣在头上当帽子,注意力没在他身上,蹦蹦跳跳离开了御书房。
一柱香后。
皇帝停了笔,放下批阅完的折子。
一低头,发现龙案之下,一双漂亮的靴子。
第62章
(微调版本, 可不重看)
洛千俞不动声色。
他跪坐在案几旁,偷瞄了一眼正批奏折的皇帝,又继续低头整理舆图, 心里却已经计划着如何逃跑了。
怎么办?
半个时辰过去了, 再拖延下去, 宫门都要落钥了。
鞋被抢了, 光被抢也就罢了,偏偏长公主没拿走, 还就在这御书房的某处……他不把鞋拿回来, 总不能光着脚回去?
可又不能堂而皇之在这御书房里搜查,帝王攻压迫感太强,算是整本书里他最为谨慎对待的情敌,在圣上面前衣冠不整……若赶上这狗皇帝心情不好,该不会再治他的罪吧?
小侯爷轻咳一声,衣摆下的素白绸袜小幅度地缩了缩。
这长公主也是, 为什么每次偏偏专坑他?
上次闹起来, 三妹被西漠人掠走, 春.药都差点被发现了。
朱笔搁在砚台的声响让少年回神, 他笔尖堪堪一颤, 顺势抬眸,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舆图,便听到了帝王的声音:“洛千俞。”
洛千俞心头一震:“臣在。”
“过来。”
“……”
他不想过去。
被靴子磨破的脚踝火辣辣地疼,从未遇过这种境况, 所以想对策都来不及,小侯爷喉结动了动,脖颈渐渐漫上一层薄红,硬着头皮道:“回陛下, 臣...起不来了。”
“起不来?”皇帝垂下眼帘,瞳仁在宫灯下愈显血色,男人声线略挑,漫声道:“朕不懂何意。”
洛千俞声音变小:“舆图还没整理完。”
“不必弄了,放在那儿就行。”皇帝重复了一遍,“过来。”
“……”
小侯爷抗旨没动。
殿内一时静的可怕,一旁侍奉的小太监偷偷抬了下眼,默默咽了下口水。
御书房再度响起声音时,是皇帝站起来的声音。
少年心头一沉,衣袖揽过案几的宗卷,抿唇道:“陛下……”
待皇帝停在他身边时,少年微怔,整个人僵住。
“洛小侯爷进宫考试,竟连鞋子都没穿?”皇帝俯身,贡生们依制穿着的素色襕衫原该覆住双足,男人指尖挑起案几垂落的衣摆,目光落在那露出的一截素白绸袜,他轻轻一笑,道:“真是好大的胆子。”
洛千俞自知暴露,垂死挣扎:“臣穿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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