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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沉默并非疏远,反而像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在惊涛骇浪前小心翼翼试探彼此心意的共鸣。她们在对方的闪躲中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慌乱,这慌乱本身就成了最隐秘的安慰和最甜蜜的煎熬。
林绾绾变得格外勤奋,几乎把图书馆当成第二个家。只有在这里,在飘着墨香的寂静里,在偶尔抬眼就能望见那个月白色身影的余光里,她才能短暂安抚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她开始读一些以前不会碰的诗集,那些婉约的、炽烈的、关于月光、关于相思、关于不可言说之情的句子,以前只觉朦胧,如今却字字句句都像在描述她自己。
她在一个午后,读到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笔尖在纸上悬停许久,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她骤然收缩又狂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片小小的、压得平整的茉莉花瓣,被夹着一页素白信笺,轻轻推到了她摊开的书页上。
林绾绾猛地抬头。
素宁就坐在她对面,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大半张脸。她手里握着钢笔,笔尖在空白的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耳廓却红得透明,连纤细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是素宁清隽秀逸的字迹:
——今晚七点,老地方,茉莉花开的正好。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的话。
林绾绾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她捏着那片柔软的花瓣,指尖微微发抖。老地方,是她们周末常去的那片城郊废弃的水库边,那里人迹罕至,只有一望无际的水与摇曳的芦苇。
整个下午,林绾绾魂不守舍。书上的字迹成了浮动的蝌蚪,老师的讲解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行字,想象着素宁写下它们时低垂的眉眼和发红的耳尖,心跳就没正常过。
傍晚,林绾绾向家里撒了个笨拙的谎,说是学校有额外的学习小组。她换上了最整洁的一件衬衫,仔细洗了脸,把头发梳了又梳。出门前,她对着院子里那丛茉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令人安心的香气储存在肺腑里,给自己勇气。
她几乎是跑着去的。穿过最后一段崎岖的田埂,跃过那道低矮的土坡,那片熟悉的、在暮色中泛着银灰色波光的水库便映入眼帘。
然后,她看到了素宁。
素宁没有坐车来。她穿着一身素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独自站在水库边那块凸出的水泥台上。晚风拂动她的裙摆和长发,勾勒出清瘦优美的轮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为她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而她静静望着水面,侧影沉静。
听到脚步声,素宁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没有图书馆的桌椅阻隔,没有同学老师的目光,只有旷野的风、粼粼的水声和逐渐清晰的漫天星斗。
她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淡淡的茉莉花香。
林绾绾这才发现,素宁的脚边真的放着一小束用草茎捆扎好的新鲜茉莉花。
“你来了。”素宁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却清晰地落在林绾绾耳中。
“嗯。”林绾绾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距离很近,“你说……茉莉开得好。”
“是水库管理处老伯种的,在那边墙角。”素宁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简陋的窝棚,“我去要的。”她说这话时,眼睫微微颤动。
这话让林绾绾心旌摇荡。
她蹲下身拿起那束茉莉,深深嗅了一下,仰起脸对素宁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很香,比我家那棵还香。”
月光渐渐明亮起来,清辉洒满湖面,也落在素宁脸上。她看着林绾绾毫不掩饰的快乐笑容,眼底的紧张和孤注一掷慢慢融化,漾开一片温柔波光。
她们并肩坐在水泥台上,脚悬在空中,下面是深沉的湖水。起初只是沉默,听着风声、虫鸣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然后林绾绾开始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起今天读到的诗,说起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悸动。素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撚着一朵茉莉花瓣。
“素宁,”林绾绾忽然停下,转过头直直望进她的眼睛,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你……知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后面是什么吗?”
素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知道。那首诗她读过无数遍。在无数个深宅寂寞的夜晚,那些诗句曾像无声的呐喊回荡在她心底。
她没有回答知道或不知道,只是静静看着林绾绾。月光在她清澈的眼眸里碎成万千星辰,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林绾绾紧张又期待的脸庞。
无声,却震耳欲聋。
林绾绾在那片星光里看到了默许,看到了同样炙热的挣扎,看到了与她共鸣的破土而出的勇气。所有的犹豫、恐惧、对世俗的忌惮在这一刻被更强大的力量冲垮。
她极其缓慢地倾身过去。
素宁没有动,也没有后退。她只是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在月光下投下浅浅阴影。
呼吸变得轻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距离在缩短。林绾绾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冷香,混合着手中茉莉的甜香,交织成一种令人晕眩的气息。她能感受到素宁身上传来的温热,还有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轻颤。
终于,她的唇轻轻地落在了素宁微凉的唇瓣上。
触碰的瞬间,时间凝固了。
世界骤然安静。风声、水声、虫鸣全部退去化为一片空白背景音。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无比清晰的柔软微凉的触感,瞬间击穿了所有理智防线。
初吻毫无技术可言。
那是生涩到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因紧张而带着一点点笨拙的磕碰,可素宁的身体在林绾绾压过来那一刻就软了下去,她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抬起轻轻抓住了林绾绾的衣袖。
这细微的回应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林绾绾的胆子大了一些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轻触,而是遵循着本能地加深了这个吻。
素宁起初仍是被动承受呼吸凌乱。但渐渐地她开始生涩地回应。那回应很轻像蝴蝶点水却带着千金之重落在林绾绾心上。她抓着林绾绾衣袖的手慢慢松开向上移动犹豫着最终轻轻环住了林绾绾的脖颈。
这是一个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信号。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她们相拥的身影上。水库的波光在远处温柔荡漾夜风带来茉莉愈发浓郁的甜香萦绕在交缠的呼吸间。
这个吻并不长。当她们因缺氧而不得不稍稍分开时两人的脸颊都染上了滚烫的红晕气息交织急促而灼热。
世界重新回归。风声水声再次入耳却都带上了全新的美妙韵律。
林绾绾的拇指轻轻摩挲过素宁微肿的水润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素宁……”
指尖下的温热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在瞬间的极乐后,骤然被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心脏。晚风一吹,方才沸腾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下来。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月光下,素宁的脸庞还染着薄红,眼眸水润,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可林绾绾看着,却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冷发疼。
她做了什么?
她……她害了她。
这不是简单的男女同学之间朦胧的好感,甚至连早恋都算不上。在这个牵手都需极大勇气的年代,在多数人依旧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轨迹的生活里,她们刚才的行为,简直是……惊世骇俗,是大逆不道。她们是两个女孩子啊!
素宁是谁?是素家的大小姐,是前程似锦被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她应该有门当户对的婚姻,应该有世俗眼光中完美无缺令人艳羡的未来。而自己呢?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穷学生,能给得起什么?除了这一腔孤勇和满腔可能带来灾祸的“喜欢”,还有什么?
冲动褪去,现实如同水库深不见底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林绾绾脸色渐渐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粗糙的水泥台边缘,指尖传来刺痛。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干涩发紧,眼眶却先热了起来。懊悔、后怕、恐惧,还有对素宁未来可能因她而蒙尘的巨大愧疚。
“绾绾?”素宁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急剧变化,眼中的迷蒙水光褪去,换上了清晰的担忧。她伸出手,想去碰触林绾绾冰凉的手指。
林绾绾却像受惊般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
空气瞬间凝滞。晚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刚才等待亲吻时更加难熬。
良久,是素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你……害怕吗?”
林绾绾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不敢回答。
素宁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她看着林绾绾紧绷的侧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底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染开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又异常坚定地,挪动身体,靠近了林绾绾。
然后,她伸出手臂,轻轻地从侧面环抱住了林绾绾僵硬的身体。
林绾绾浑身一颤,想要挣脱,却被抱得更紧。素宁将脸轻轻贴在她单薄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坦诚的脆弱:“我有点害怕。”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林绾绾强撑的硬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可是……”素宁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决,手臂又收紧了些,想从林绾绾身上汲取力量,也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对方冰冷的心,“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离你远一点,不去看你,不去想你。”
林绾绾的眼泪流得更凶,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但我做不到。”素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每一次躲开你之后,我心里更难受。看见你对我笑,我的心跳就不听使唤;看见你和别人说话,我就会不开心。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以后的路……可能更难走。”
她抬起头,将下巴轻轻搁在林绾绾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林绾绾的耳畔。
“绾绾,”她唤她的名字,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我只求你,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别离开我,行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林绾绾心上,却重逾千斤。
林绾绾猛地转过身,反手紧紧抱住了素宁,用尽了全身力气,她的眼泪蹭在素宁的颈窝,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我不离开。”
“素素,我不走。”
“要怕一起怕,要难一起难。”
“只要你还要我,我就一直在。”
可后来,她们都失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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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结束啦,不多写了。
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与大家再重逢了。
叶子愿大家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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