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陈管事懊恼:“早知道我就拉你进屋说,王爷后来要扣我的工钱,也不说原因,就叫我少和你说话……他还跟你说什么了没?”
说起这个,沈陌还觉得怪呢:“他问了我婚配,还让我注意自己的身份。”
陈管事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惊讶:“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我可没告状啊,是他自己听见的……”
说着说着,沈陌看见他的表情由惊讶转为怜悯。
沈陌:“……?”
陈管事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看来这个媳妇是介绍不成了。”
沈陌:“……啊?”
虽然本来也没打算娶媳妇,但陈管事用这种语气说话,还真是吓人,就好像自己得了不治之症、马上要被抬出去,门口摆个十几桌了一般。
“……跟了王爷就不能再想其他人,这是规矩,”陈管事可惜道:“我还以为他看不上你,但你小子长得那么俊,看上似乎也不是多可疑的事。”
沈陌眼皮跳了跳:“……那我谢谢你的夸赞,他怎么就又看上我了?”
陈管事摆摆手,又说:“其实十多天工钱也没什么,扣了就扣了,主要是王爷……”
顿了顿,他小声:“现在我得和你多叮嘱几句了。王爷如今老大不小,一直未曾娶妻,以前我总以为他是不想,眼光高,但眼光哪能高到全京师上下都挑不出一个喜欢的?直到后来我看见他拿了……拿了那个……”
沈陌顺着他的话:“什么?”
“六年前的事,你知道罢?”陈管事说:“王爷当初带着人去了宫里,前丞相自刎了,那件事,那个人,王府里是不能随便提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王府么?就是因为我有一次偶然看见,王爷的房中有一副画像,正是那人的,所以我就一时糊涂,觉得他……他喜欢……”
沈陌懂了:“你觉得殿下喜欢那人?他哪来的画像?”
陈管事有些臊得慌:“都是误会……”
宋春幽幽从旁边冒出来,加入对话:“他才不是喜欢我主人,画像是抢的,我见过他打开来看。”
八卦起来谁都喜欢听,陈管事:“什么时候见过?从哪抢的?”
“画像是沈诵在主人死后,请西边看门的那个大师画的,花了百余两银子,求了好多的情呢。”宋春:“他本来是想将画像带回家,立个牌位供奉。谁知被薛令抢走了,卑鄙,无耻!”
沈诵是沈陌的堂兄,这个陈管事知道,他自动忽略最后几句骂骂咧咧:“京师之中哪还有这么个大师?一个看门的,怎么画幅画那么贵?”
宋春撇嘴:“我哪知道,反正就是看门的,可能西边大门路过的人多吧。”
沈陌扶额:“人家是西门大师,不是看门大师。”
堂兄是伯父的大儿子,沈陌幼年丧父,与母亲寄住在伯父家中,沈诵只比他大一岁,两人算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
而西门大师,本名西门谅,是京师一个十分出名的画家——沈陌还在时便已经很出名了。按理来说,百余两还真买不到他的画。
“管他什么大师看不看门呢。”宋春又慢悠悠道:“反正我看见,有一日薛令喝了酒,醉醺醺对着画像说,‘沈陌啊沈陌,早知道你会自刎,还不如让你死在我手里,你害了我,我不会放过你……桀桀桀……’语气阴森极了,好像要吃人似的——这能是喜欢么?”
陈管事想象了一下,心想自家王爷哪会这么说话?道:“你胡说的罢?”
宋春怒:“你爱信不信!反正也差不了几个字!”
陈管事连忙打圆场,生怕这小崽子又和他闹:“好好好我信我信。”
宋春:“你们王爷就这么个臭德行!呸!”
陈管事:“…………”
沈陌:“…………”
宋春冷哼一声:“所以,可千万不要以为他喜欢我主人。若是喜欢,当年他怎会带着那么多人去清君侧,我又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甚至至今,我连主人的尸首都未找到。”
他抿着嘴生气,又问:“老头,你知不知道他把我主人藏哪了?!”
这是个略微严肃的问题,陈管事“呃”了一声,只能陪笑:“这我哪知道啊,说不定早就被沈公子运回祖坟了……”
“不可能!我已经问过了!沈诵说他根本就没有见到主人的尸身,一定是你们扣下了,不让主人回去……”
陈管事也有些恼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殿下哪里是那种人?!”
“我怎么不能了!?至少主人从来没有扣过我的钱!!你们殿下就扣过!!”
“……”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的。
又吵起来了。
沈陌有些无奈,躲避纷争,站在一边。
他还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
无论是画像也好,尸首也罢,其实沈陌倒也没那么在意,毕竟人已经死了,身后事任由评说,盖棺定论,都与自己无关,顶多会有那么一点小惋惜——尸身当然也无所谓。
而且自古战乱,多有将士死在界外,没回祖坟的比比皆是,比他惨的多了去了,英灵不会受埋骨处影响,照样轮回,他又担心什么。
薛令怪他,就怪罢,随便他怎么着,尸体在谁那也无所谓,别烤了吃就成。
不过,堂兄的钱薛令总不能昧罢?!
沈陌想了想沈诵的情况。堂兄一向君子风度,说话温吞,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百余两银子,也不知要穿多久打补丁的衣裳、攒多久才能攒到,要真被抢了,怕是也不会和薛令吵,只会默默咽下这口不平气。
实在太可怜。
可惜,现在也没机会问沈诵这件事。
他丢下还在争吵的二人离去,日常无事,闲得蛋疼,晚上,又开始想墨点了。
想得睡不着。
沈陌翻身起床,披上衣裳,又拿起吃的出门。
今天墨点在花园里转悠,沈陌很轻松就找到了它,夜风将衣裳吹得乱飞,他蹲在墙边,看墨点吭哧吭哧吃东西,嘴角忍不住勾起。
因为太入迷,他没有注意到,远处高楼之上,有人正垂眸看向这里。
-
日子一眨眼就过去好几天。
沈陌每天喂喂猫,溜达溜达,偶尔去陈管事家中蹭饭。
薛令府上没有妻妾,全是干活的,他自己也忙得紧,阖府上下,居然就沈陌一个清静人,整天无所事事,格外显眼。
所以很快便被人看不顺眼。
——他被人告了状。
沈陌的身份,府上很多人是不知情的,他与陈管事接触得近,便被人猜测是陈管事的亲戚。
普通仆从不会管,也管不到这种事,然而府上的事务,并非陈管事一人全权负责,还有其他人也盯着这个位置。
于是乎,沈陌的出现变成一个豁口,成了他们揪头发的小辫。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有人将事情往上传,率先传到了王泊耳中,王泊将事情告诉陈管事,兜兜转转,反而到了被“告密”者的耳朵里。
陈管事与沈陌面面相觑。
陈管事:“这事该让王爷知道吗?”
沈陌:“某以为,还是不要了罢?”
陈管事居然有几分乐,摸着自己的脸:“你长得如此俊俏,他们说我与你是亲戚,是不是说明,我其实也不错么。”
沈陌:“哈哈。”
两人算是一拍即合,此事便就这么轻轻放下——沈陌又没有工钱,闲就闲呗,是王爷说要把他留下的,也不是他自己要留的。
于是乎,薛令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晚上,油灯烧得亮,大冬天的,墨点吃得格外多,又不爱动弹,总是懒洋洋趴在炭火旁睡觉。
好几天早晨,薛令都摸到它嘴边的食物残渣,他用指腹捻了捻,居然还挺有油水。
“喵呜——”
他将墨点抱起,掂量了一下,发现比之前重了不少。
大概与某人晚上拐猫脱不了干系。
墨点从薛令的怀里跳到桌上,一脚踩在砚台里,又将黑漆漆的脚丫落在纸上,幸亏还未来得及写字,空白的宣纸上变出几朵乌黑的花来。
见状,薛令也未曾怪罪,只是掏出手帕,循着记忆里某人的样子,替它擦脚。
墨点有些挣扎。
“乖。”他说:“没别人替你擦了。”
墨点又听不懂,被抓住了爪子,就伸出舌头去舔薛令的下巴。
到时间了。他想。
随后将墨点抱出房间内,放在外面的雪地上。
墨点喵喵叫,不明白什么意思,还想去扒他的腿,可薛令扶着门,垂眸,轻轻:“你该去见他了。”
他将门关上。
墨点:“喵喵喵。”
黑猫顺着黑夜一路走,来到熟悉的花园,没过多久,花园里响起熟悉的声音,小声:“墨点,墨点,乖乖……过来过来。”
-
“……那夫人知道丈夫喜欢孩子,便在每回丈夫来时将孩子放出,令其在门口游戏,以吸引丈夫的目光,好不让他去想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房檐下,陈管事与沈陌悠悠闲闲喝着酒,说起这些年他在京中听见的八卦,砸吧砸吧嘴:“丈夫来了,她就时常说起孩子的事,或喜或忧,挂人心肠。就这样,那夫人独得丈夫宠爱,压得其他几房小妾抬不起头,如今一儿一女皆已成年,在京中,也算是出名的好相貌,说亲的人数不胜数。”
沈陌呷了一口薄酒:“知人心者,最能成事。”
“谁说不是呢?所以才有母凭子贵的说法,”陈管事吃着板栗:“那夫人是兵部孙尚书的妻子,两个孩子我也见过,就去年春天,春蒐的时候,还来拜见过殿下呢。”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其实我看出来了,孙夫人有些想与王爷结亲的意思,今年春蒐,估计还会来拜见,不过她家小姐才十七岁,我觉得太小了,没比宝珍大多少。”
沈陌:“确实有些小了,不过也得看王爷的意思嘛。”
陈管事摇摇头:“王爷估摸着也不会答应,要想答应,这事早成了。”
沈陌寻思了一下,孙尚书算是薛令的支持者,他家想结亲,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薛令大概是真没意思——但他都二十九了,也不知这些年究竟在耽误什么呢?
“喵……”
这时候,一声悠长的猫叫传入耳中,沈陌下意识循声去找,就看见墨点从角落里慢悠悠走进来。
“小世子来了。”陈管事打趣:“难得看见它到这边。”
墨点直奔主题,跑到沈陌腿边,用脑袋蹭他——大抵是嘴馋,找吃的来了。
沈陌从陈管事那抠了一个板栗,剥开喂猫,猫吃了还想吃,被捏嘴巴:“吃多了胀气,嘴馋。”
陈管事又有些嫉妒:“我还以为他来找我,没想到是找你来的。”
沈陌哈哈敷衍:“大概是喂多了……”
话还没说完,打了两个喷嚏。
每晚都出门喂猫,委实有些难为他这副破烂身体,受寒也是难免的事。
陈管事刚想说话,这时候,外面却进来一个手下,对着他说:“管事的,原来你在这呢!王大人有一个东西要交给你,托你转交给王爷!”
他拿上来一个匣子,匣子上了锁。
陈管事接过匣子:“知道了。”
谁知又进来一个手下:“管事的出事了!送煤炭的被城门口的守将拦住,就是不让进!得您去一趟将人捞出来!”
陈管事:“啧,怎么回事?!没跟他们说是王府的吗?!”
手下:“说是说了,但他们就是不让!”
一边是王爷,一边是刁难的守卫,王爷的事不能耽搁,王府的人也不能被轻视。
想了又想,陈管事看见了一边的沈陌:“不如你替我去给王爷送东西,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沈陌连忙摆手:“这种重要的事怎么能交给我……”
陈管事将东西塞进他的怀里:“行了,就你去罢,帮了你那么多回也帮帮我——我走了!”
他不给沈陌反应的时间,直接离开。
“诶!你!我……”
沈陌看着他越走越远,叫也叫不住,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墨点还在他怀里打滚,手中匣子沉甸甸的,要去找薛令将东西给他么?说实话,沈陌是不太想的,但眼下,似乎没别的选择,而且他也知道,若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便不该因为自己的情绪而耽搁。
无可奈何,他叹息一声,拿着东西带着猫,朝薛令的住处走去。
青松冷峻,竹叶娑娑,已近年关,陈管事一忙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对比下来,沈陌确实是闲,闲的蛋疼。
说来也是奇怪,薛令难道就养着自己吃白饭么?一点活也不分给他干。
猫被抱得懒了,几乎睡着,直到快要接近那人住处,沈陌才将它给放下来。
墨点不满地叫了一声,被轻轻踢了踢屁股:“自己走。”
猫跑了。
沿着石子路,绕过青竹林,沈陌将周围景色收入眼中,心想,这人还怪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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