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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话,放在十五年前,沈陌绝对说不出口。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薛令收回手:“我有分寸。”
但凡在这人面前露一点犹豫胆怯,这辈子就完了,就像他以前管小皇帝那样,事事都别想自己做主,永远只能站在他身后。
“分寸?”沈陌:“就算要祭祀,也得什么都做尽了、没办法才如此。”
“嗯。”薛令道:“别担心。”
他似乎已经决定好了这件事,不愿再让沈陌插手,于是沈陌也只能看着他“胡闹”,露出无奈的表情。
第二天,沈陌跟着薛令一起出门。
侍从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旦外出,宋春便瞧不见人了,这是他的习惯,躲在暗处,才能更好的观察所有人的动静。
有时,沈陌也觉得稀奇——像今个儿的大雨天,宋春是怎么做到干干净净躲起来又干干净净出现的?
只可惜,现在他无法为自己解答。
徐灿正和另外几个治水的官员商讨事情,见到薛令就要行礼,薛令抬手,让他们不要管自己,于是那些人又继续讲了起来。
薛令带着沈陌往里走,拿了几个竹简,上面都写了字——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与治水有关。
他低声道:“你便在这里看罢,事情问题不大,不必担忧。”
沈陌抬眼看他,张了张嘴。
薛令:“怎么?”
“……”沈陌:“没怎么。”
薛令很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扫他一眼,走了。
直到过了一会儿,沈陌听见他们谈话的声音,朦朦胧胧,模模糊糊。
薛令加入进去。
沈陌从架子上拿了本册子,耳边是混杂在一起的人声与风雨声,交错不清,头顶是噼里啪啦的击打声,又近又远,近的时候好像敲在头骨上,远的时候,又好像敲在旷野边缘……他的手不禁握紧,思绪飘出屋子,站在了洢河沿岸。
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陌强行回神,翻开册子的第一页,正看了一行字,大风又将他吹了出去。
——河面水位涨了不少,四周都有护卫严加防范,虽然已经暂时停工,但那些人的心中仍旧乐观——他们喝着热酒,等待雨停,与此处低沉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没有人觉得洪水真的会到来,因为朝廷已经派了不少人,也花了不少钱,甚至,连薛令都来了。
……薛令来了。
龙王。
薛仞和他索要的地图。
沈陌的思绪一顿,终于想起来那天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在京中时,薛仞曾经提过的事吗??
……在京中,无人可以杀得了薛令,他身侧守卫无数,高手常有,就算出事,动手者也必定讨不到什么好处。
可是,要是出了京师呢?
薛令同样带了很多人过来,寻常方法接近不了他,若“龙王”指的是大雨,亦或者是那场还未开始的祭祀……
他们究竟打算做什么?是要准备对薛令动手?可是那也太荒谬太糊涂,此时动手,不仅完全不顾及大局,无论成功与否,朝廷都要大乱一场。
和过家家似的。
沈陌深吸一口气,再也看不下去手中的东西,抬头,目光穿过架子落在桌边人身上。
一群略显老态的官员中,薛令显得格外显眼,他身着锦绣衣袍,面容端庄而威严,坐在那里,人见了,便忍不住对其肃然起敬。
这个人或许已不需要自己的保护,可沈陌,却一直将他与江山社稷一起,看作自己心血的一部分。
任凭是谁,都绝不能破坏他的心血。
沈陌将东西收好,倚靠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掏出藏在袖子里的地图查看。
“……殿下,情况大概就是如此,若水来了,几处河道同时分散,即使堤坝未能修成,也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徐灿顿了顿:“殿下?”
薛令收回视线,淡淡道“嗯”了一声:“便这么做罢,记住,不许将消息透露出去。”
“是。”一干人拱手。
“你们都退下,徐灿,我与你单独有话说。”
室内只剩下薛令、徐灿、以及隔了一段距离的窗边的沈陌。
徐灿道:“殿下请讲。”
薛令:“这几日事情如期进行,若有异动,只要不危及根本,便不必管他们,你清楚该怎么做,及时禀报即可,这件事,我只信任你一个。”
“多谢殿下信任。”徐灿:“只是不知……殿下是不是另有什么计划?若是能告诉微臣,也好配合一二。”
薛令又忍不住看向窗边——沈陌背对着他,正在看那份地图。
“没什么计划。”他低头哼了一声,似乎是自嘲:“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没什么。”薛令道:“你且去罢。”
徐灿听出他有未尽之意,拱手,临走之前道:“殿下身系江山社稷,必定心想事成,洪福齐天。”
洪福齐天吗?
薛令:“但愿罢。”
徐灿告退。
沈陌也终于发现这边结束了,走过来。
薛令抬手,掌心向上。
沈陌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要干什么,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被握住。
远处,一颗石子不满地蹦到了两人面前。
——是宋春。
薛令哼笑一声,不理睬,傲慢地拉着沈陌往外走,又撑开伞,带他回去。
“你说的柳树,在哪?”
低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沈陌一顿,早忘记这回事了:“怎么?”
“去看看。”薛令垂眼。
脸上仿佛写着“你要是骗我就死定了”。
“……”
好在沈陌知道哪里有柳树,带着他过去。
薛令又问:“桥呢?”
沈陌若无其事:“你记错了罢?我什么时候说过有桥?”
薛令皱眉,不太相信是自己记错了说法。
沈陌忍不住笑:“你定是忙糊涂了——雨越来越大,还是先回去比较好,以后再来看罢。”
他反手牵住薛令,领着他往回去的方向走。
辛亏,摄政王殿下似乎只是觉得不对,而并未察觉到确切的异样,因此,没有与他计较。
–
薛仞又偷偷派人过来找了一次沈陌,这次是问薛令的行踪。
沈陌半真半假编了一些,但因为是未来的事,薛仞并未完全相信他,自行决断去了。
他也不怕——若薛仞有其他更靠谱的方法,就不至于冒着风险来找自己,即使真的发现什么,也无伤大雅,薛仞是个糊涂性子,到时候纠结的仍旧是他。
与此同时,雨一直在下,这里的人也准备好拜龙王了。
沈陌看见来来往往的官员与仆从,泥塑的龙像已经涂上鲜艳的颜料,只待阴干,神庙里也牵上彩色的布匹,十分好看。
这件事闹得如此沸沸扬扬,那些人肯定也都知晓了,只是,还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若说薛仞,沈陌其实是瞧不上的,昔年做过同窗,谁不知道他是个草包,唯一的优点便是胆子够大,什么都敢做。
这种人,要对付他不过手拿把掐的事,什么时候出手都不晚,只不过略微有些黏手黏脚,麻烦罢了。
要是薛令去办,肯定很简单。
然而,沈陌没有将此事告知薛令。
……不知为何,从前几天起他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萦绕心头经久不散。
眼前所见的每一个东西,仿佛都染上了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令人略微有些呼吸不上来。
好几次他睁开眼时,恍惚间看见房梁与床幔上都爬满了奇怪的东西。那些东西微笑看他,垂着眼,又如凌乱黏腻的蛛丝,沾染在肌肤上,怎么都去不掉。
可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从麻木中反应过来,只看见了身边的薛令。
薛令被他的动作吵醒,下意识按着他的脑袋亲了亲,意思是多睡一会儿。
沈陌这才想起,昨天薛令回来得很晚,那时自己已经睡下,也不知道他何时到这边的。
沈陌无声舒口气,刚想起床,又被薛令拽住,扯睡下了。
抱得更紧了。
“……”
沈陌眨眨眼。
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他想了半天,才明白这种奇怪怎么回事——好像又当媳妇儿又当相公的。
待在家里早早睡觉的时候像媳妇儿,想起来被拉着不许起的时候像相公。
作者有话说:
一个冷知识,这个家里真正的封建大家长其实是沈
此男具有一定的控场欲,不定时显现一下
第90章
沈陌有些走神, 眼前好像重新出现那些蛛丝,密集、黏腻、纠缠不清。
不知为何,他突然又想到了肃帝。
其实他已经几乎要忘记肃帝长什么样, 但或许因为几分血缘关系, 看着薛令, 他就有些想起来了——在梦里,一贯都是模糊的一张脸。
不过也正常,肃帝驾崩十余年……能记住他的人,也已不多了。
想到这,他自嘲笑了一下, 如此可见,功过不过几载余, 帝王犹如此,臣子何以堪。
若非重生,沈陌此人,也会慢慢被遗忘。
他重新躺好, 窝在薛令怀里闭上眼睛, 重新睡个了回笼觉。
像墨点一样。
–
薛仞最后一次找到沈陌,是在拜龙王的前一天。
他要求沈陌在明天配合他,不过要做的事并未告知。
沈陌瞧见此地出现了一些陌生人, 或许因为已经知道薛仞要干什么, 这些人陌生得都格外突出。
他先将事情答应下来,薛令在,又有宋春帮自己, 也不怕他们做的事自己拦不住——到时候刀往薛仞脖子上一架便是。
薛仞自负, 根本没想到沈陌能阻止这一切,满意于他的识相, 欣欣然走了。
明日很快来到。
这样重要的事,薛令必定到场,沈陌自然也会跟去。
清晨下着小雨,庙前聚集了不少的人,从高处看,伞像一朵又一朵开在水中的花,热闹非凡。
宋春蹲在栏杆旁,眼睛往下瞅,眼神飘忽不定,忽然瞅到了自家主人宽大的衣袖,正垂在自己身边。
他抬头:“主人,待会的结束了,你带我去吃馅饼罢?”
沈陌手里端了杯热茶,吹了吹,垂眼看他,笑了:“哪有馅饼卖?你瞧瞧今天满城的人都过来了,卖馅饼的肯定也在里面,没工夫给你弄。”
宋春发出了不满的嘀咕声:“啊?可我就想吃馅饼,就想吃……”
“叫薛令的厨子给你做罢。”沈陌道:“我帮你去说。”
宋春一听站起来了,十分兴奋:“真的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沈陌:“今天还得劳烦你受累……还记得我同你说的话么?”
“记得,你说要去追那些兔崽子,还要看着薛令。”宋春按着自己腰间的弯刀:“我都准备好了。”
他的眼底划过嗜血的光。
“好极了。”沈陌揉揉他的脑袋:“注意些别受伤。”
宋春点点头,从一侧跳下,隐入人群之中。
连绵的青山被乌云遮住,河岸边,长腿白羽的大鸟低低飞过,发出尖锐的鸣叫,恍惚间,沈陌好像看见汹涌的河水拍打河坝——今日守卫撤了不少,似乎很容易混进去。
沈陌心思一动,在底下找了找薛令的踪迹,这人正被几个没怎么见过的官员围着,连此时都不忘商讨公事。
待会儿,那些百姓便会抬着龙像前往河边,然后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将龙像沉入水中,依照本地习俗,这样做了,天上的龙王便会暂时居住在此处,听到他们的请求,庇护这里的百姓……求雨与停雨似乎都是一套操作。
沈陌拿了伞,撑开。
薛令注意到他,走过来单独说话:“要干什么?”
沈陌:“我凑凑热闹。”
薛令不满:“在下雨。”
“我知道。”沈陌笑眯眯:“回头我再找你。”
薛令盯着他,仍道:“……今日这里很乱,别离开我。”
他的目光深深,似有未尽之意。
沈陌一顿,异样感再次生出,但要深究时,又觉得抓不到摸不着,只能先点点头,叹气:“好罢。”
薛令没说话,目光仍落在他身上,伸出手,握住他的腕。
指腹在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
他说:“我总是最关心你的。”
沈陌觉得他有些怪:“你……”
薛令重复:“这里人多,最好别离开我。”
沈陌喉咙里的话重新吞了下去:“我知道了。”
薛令看着他回去,也不知道信没信。
虽然这么说,沈陌仍旧偷偷混出去,提前来到河边。
他想做的事,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命令。
大风裹挟着雨水打湿外袍,伞东倒西歪起来,沈陌艰难地往上走,风雨中,河雾蒸腾,巨大的、未完成的建筑就这么出现在眼前,十分壮观。
他登上这座建筑,眯着眼瞧去,看不见尽头。
检查一番,无恙。
周遭也已有人在候着龙像过来,只是比起庙那边,仍然显得稀少很多,沈陌看见一个老叟坐在坝边,两人对视,他主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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