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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他说。
薛令也不客气,坐在他对面。
桌上已经倒好了茶,热气腾腾,薛令抿了一口——是碧螺春。
他想,沈陌爱喝碧螺春的习惯大概来自于这里。
“废话不多说,”萧静和紧盯着他:“——怀矜的事,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薛令与他对视,反问:“什么叫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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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府的最后一天。
清晨,沈陌被墨点舔醒,发狠了,埋在它肚皮里深吸一口气。
墨点挣扎起来,落在他的胸口上踩来踩去。
一人一猫玩闹了好一会儿,沈陌单手撑着脑袋,单手挠着它的肚皮,叹气。
他不打算带墨点走了,这只娇弱的小猫,跟自己走也没好日子过,还不如待在薛令这,好歹有吃有喝……薛令还是很靠谱的。
“墨点啊墨点。”他喃喃:“你可不要忘了我。”
午后,宋春冲进屋子里,说要替他收拾东西,两只爪子胡乱的刨,看得沈陌眼皮子直跳。
“别刨了,”他忍不住:“我自己收拾!”
于是宋春又跳到他面前,尾巴都要藏不住:“太好了!我要去主人的老家,沈诵说,他和你以后要去当教书先生,我要读你们的私塾,主人教我识字……”
墨点看见面前人晃来晃去,忍不住给他一下。
宋春发怒,张牙舞爪,沈陌连忙护住墨点:“你多大了,和猫计较什么?”
宋春嘿嘿一笑:“那我放过他。”
沈陌叠衣裳收拾东西的时候,宋春趴在旁边看:“说起来……主人,今天薛令出去了。”
“出去了也不管咱们的事。”
“他今天要祭祀,得待在庙里一整天,晚上还得去大德台。”宋春托着下巴:“你说,他会不会把薛晟弄下来?”
沈陌的动作一顿,看向他。
宋春:“怎么了?”
沈陌继续叠衣裳:“总不会杀了他,孩子们都大了,我管不着了。”
宋春“哦”了一声,又问:“那我在主人眼里,还是孩子吗?”
“你?”沈陌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很。”他抬起胳膊活动了一下给沈陌看:“要是再遇见何冲,我一定能把他的脑袋砍下来送给主人。”
沈陌:“上次怎么打不过他呀?”
“那是意外!”宋春嘟哝:“下次不会有意外了!”
沈陌笑了。
宋春又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在你眼里,还是小孩吗?”
沈陌思考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是。”
宋春道:“主人好像把很多人当小孩看。”
沈陌不以为意:“那是因为你们本来就像小孩子。”
“可是主人也没比我们大多少。”宋春又说:“所以,主人不需要总是照顾别人。”
比起照顾别人,他更希望沈陌能够照顾好自己,虽然当主人的孩子好像也很幸福。
沈陌知道他的意思,叹气:“我明白了。”
只是这么多年已成习惯,他自己也知道,实在不好改啊。
宋春睁着眼看他:“我会一辈子跟着主人,照顾你的。”
沈陌摸摸他的头,微笑:“好。”
第97章
一天很快就结束了。
到了傍晚, 陈管事和侍从都过来送沈陌一程。
现在,这些人都已知道他的身份,沈陌的心里其实轻松不少, 也能坦然与二人坐下来说说话。
“也就王爷不在, 我们才敢过来看看你了。”陈管事道:“好歹认识一场, 之前我有眼不识泰山……”
沈陌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不知道自己身份时做的那些陈年旧事:“不必说这些,我早已不在意。”
陈管事:“怪不得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还是老弟你有肚量。”
沈陌一笑。
侍从面露羞愧之色:“我实在对不住公子,若当时能劝劝王爷, 说不定也就不会有今日。”
沈陌:“也不关你的事,我与他, 总会有这么一天,不是如今,也是以后。”
这一点沈陌早就明白,薛令是个很好的人, 若不是碰到自己, 也不会被耽误至今,他给不了薛令想要的东西,不如早点分开, 免得再耽误更久, 到时候百年故去,地府里再见惠妃与成帝……他该磕多少个头才能谢罪。
如今也只能感叹造化弄人。
……物是人非。
东西都收拾好,上了车, 来到渡口。
船还未到, 水面平静,略有些河风, 他们坐在河边的小亭子里说了几句话,很快,侍从与陈管事也要走了。
沈陌站起身,作了个揖。
“你快别客气了。”陈管事连忙道:“今日别后,再也见不到你,说起来,我们也非常舍不得,就连小宋大人……”
宋春平日最爱捣蛋,也知道他们怎么看自己,闻言撇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又不是死了,别人想跟主人一起走还不能呢!”
沈陌拧了他一下,听见痛呼后才对着两人微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一定还记得你们。”
临别时,侍从愈发难受,掏出帕子擦眼泪:“都怪我……”
沈陌无奈,劝慰他几句:“说了不怪你,怎么还哭起来了呢?”
侍从抬眼,欲语还休:“当真不能再留几天吗?其实王爷也……”
“啪!”
正说着,远处天上炸开几朵绚烂的烟火,一股脑吞没了侍从没说完的话,也将夜幕照亮,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
宋春立马站起来往外看:“那是哪里的动静?这么热闹?!”
陈管事解释:“今日宫中有大事,大抵是王爷他们放的,要放三天呢。”
宋春:“早知如此,我就把他们的烟花偷了……”
“偷了薛令便不会让我们走了。”
“偷了带到船上放给主人看,气死他!”
沈陌忍不住笑了。
刚好沈诵还没到渡口,几人便站在亭前,打算将这一场烟花赏完。
繁华的京师里,灯火将夜色都勾勒出来,那一片绚烂的风景下是百年安定的盛朝辉煌。京师从来不缺人才,等明年科举,自然会有大把年轻人怀揣梦想入京……薛令定会做得比肃帝更好,也定然不会寒了某个人的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曾经,沈陌以为自己死后,所有故事就该结束了,可后来重生,“结束”二字便推到了今天。
等这一场烟花落幕,一切也都尘埃落定,他再也不用操心,不用算计,他登上小舟,小舟自然会带他前往江湖深处。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烟花璀璨,倒映在沈陌的眼里,他低声笑了。
正这时,宋春在喧嚣中说:“大公子来了!”
沈诵带着妻子儿女,正往这边走,身后跟着两个赶马的仆从,也看见了沈陌他们。
他招手:“怀矜!”
等走近了,他又向沈陌介绍:“这是绾绾,复姓南宫,这是我的两个孩子,茵茵和念念。”
沈陌对南宫绾拱手:“第一次见嫂嫂,连累你们了,实在抱歉。”
南宫绾长得温婉姣好,性格却很是豪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从今以后,我们的好日子还久着呢。”
茵茵和念念也齐声:“伯伯!”
沈陌蹲下身来捏他们俩的的脸蛋——茵茵是姐姐,念念是弟弟,他们是同一时刻生的双胞胎,都很乖巧听话。
陈管事道:“既然人都来了,那我们俩便走了。”
侍从:“告辞。”
沈陌:“慢走。”
他目送,等到两个人身影消失的时候,第一场烟花也差不多结束了。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沈诵瞧见沈陌还未把目光收回,等了会儿才提醒:“怀矜,船快来了,准备走罢。”
“……好。”
沈陌回头,未几船靠岸,仆从率先将东西拿上去,宋春与两个小不点也过去帮忙,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当真要离开京师了。
背后,第二场烟花燃放,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紧接着便是绚烂的火光,大片的红色混合着蓝紫色,各式各样。
沈诵让南宫绾和两个孩子先上了船,紧接着是宋春,最后他道:“怀矜,快过来。”
——他在等沈陌上去。
沈陌看了一眼烟火,朝着河边走去,半只脚上了船,最后却又顿住,再次回头。
沈诵问他:“怎么了?”
沈陌突然:“你有没有觉得,那一片烟花有什么不对?”
沈诵仔细看去——只是烟花而已,很热闹,没什么不对。
于是他道:“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沈陌抬着脑袋,反驳:“不,我没有紧张……”
忽然,一丛烟花再度升天,在繁华的火光中,有一枚颜色极其相近的烟花混在里面,但它并未如其他烟花一样炸开,而是落在天幕上,随即就消失了。
比起烟花,更像是——
沈诵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惊诧:“那是……”
“信号弹。”沈陌立马跳下船:“宫里出事了,我得回去看看!”
沈诵拉住他,忙问:“你回去干什么!?宫里出事就出事,再也与你我无关了!”
只要今天登上船,很快他们就能离开京师,京中贵人爱干什么干什么,沈陌根本管不着!
可是沈陌甩开他。
沈诵跟着跳下船,两人的动静将其他人也吸引,南宫绾立马让船夫将船暂时停下,宋春也站起:“主人?!你要干什么去?!”
沈诵迅速拦下沈陌:“怀矜!你不能走,听到没有?!”
他的手死死拽住沈陌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拖住他。
沈陌只能停下,回头看来。
两人对峙。
沈诵颤声:“……你不能再去了,那是他们的事,听兄长的,听话。”
沈陌喘着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诵:“我什么也不知道,但你回去没有用。”
他这样的态度反而让沈陌更加坚定:“我得回去。”
说着掰开了他抓住自己的手。
沈诵:“怀矜!”
“你不是答应了我要放下,答应我要一同回老家,”他痛心疾首:“你这是在干什么?!”
沈陌已经牵了沈诵来时运东西的马,翻身而上,他与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对望着,夜色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但沈诵听清了他的话:“我放不下。”
沈陌说:“我高估自己了——我根本放不下。”
沈诵失神:“你这样让我怎么办?我自幼就答应你娘要照顾好你——”
“阿兄,你已经照顾我很久了。”沈陌从身上掏出个荷包,丢给他:“你对我的好我无以为报,这些日子里存了点积蓄,带着钱,同嫂嫂先走罢。”
沈诵没接,看着那个荷包掉在脚前,不语。
宋春也跑了过来:“主人!你要去哪?”
南宫绾与两个孩子亦下来了:“怎么回事?怎么又要走!?”
沈陌拉着缰绳,马叫唤一声,调转了方向,他问宋春:“我要进宫,你……”
“我跟你一起走!”宋春率先:“主人去哪我去哪!”
他抢了另外一匹马骑上,学着沈陌的模样将钱丢在马夫怀里:“借你的马一用。”
“好孩子。”沈陌:“走!”
“驾!”
两个人驾马离开,没再给沈诵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站在原地,等到已经看不见人时,才蹲下,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马夫看向他:“沈公子,这……”
宋春给他的钱已经够买下两匹马了,但他毕竟是沈诵叫过来的人,自然还得看看沈诵的意思。
沈诵深吸一口气:“……你拿着罢。”
拦不住的。
他早该知道。
沈陌还是原来那副样子。虽然嘴上说着要离薛令远一点,但十几年累积的执念,一朝一夕如何能断?
这就是命数。
沈诵踉跄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发现沈陌把薛令带回来的事。
“嘘。”小沈陌一手抓住他的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眼睛亮晶晶,小声求饶:“阿兄,替我瞒着些罢,要不然伯父和母亲知道了定会担心的。”
“可他是……”
“他谁也不是,”小沈陌作揖讨好:“我救救他,阿兄救救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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