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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声与薛晟的怒骂挣扎声混合在一起,一高一低,一清一浊,侍卫将带来的药灌入他的口中,药效很快,薛晟才喝下去没多久就不说话了。
沈陌盯着太监。
太监解释:“药是治癔症的,陛下爱动手打骂宫人,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请大人见谅。”
沈陌冷笑一声:“当真是好药啊。”
太监:“只要大人在,殿下绝不会害陛下,他们毕竟是血亲。”
血亲,去他爷爷的血亲,一群脑子有病的疯鬼。
沈陌干脆出了侧殿,没去找薛令,直接撑伞快步往外离去,身后的宫人拦也拦不住。
雨水打湿他的衣摆与鞋袜,布料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可他全然忽略,走得愈发快速。
没想到薛令早有预见,在必进的宫门处等着他。
沈陌很远就看见门边的人,脚步顿住。
雨真大,大得衣裳都吸水沉重起来,压在肩头,让人喘不过气。
薛令直勾勾盯着他,眼珠如墨,深不见底。
沈陌的脑子里又响起薛晟的话。
“他在骗你。”
所以,分开是假的,放手是假的,受伤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薛令走了过来,轻声:“走罢,回去。”
沈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心中无比疲倦。
“我不想和你回去了。”他道:“就此别过罢。”
“为什么?”薛令的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乌发上,慢慢:“是因为薛晟说的话么?”
“……明知故问。”
薛令短促笑了。
“只听他的却不听我的,未免有些不公平。”他道:“也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罢……好么?”
他伸手来拉沈陌,沈陌躲开,却并不气馁。
二人回到王府,薛令拿来帕子替他擦头发,又拿干衣裳伺候他换,虽然都被一一拒绝,但这也足以证明,薛令确实是早有准备了。
这些事做完之后,他才带着沈陌再度出门,顺着长廊往里走。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被刷刷的大雨声掩盖。
直到来到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门,已经被雨淋湿,薛令掏出钥匙,打开,推门而入。
迎面而见的是一颗葱郁的大榆树,在风雨里飘摇着,叶片纸条互相碰撞,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第二眼看见的是树下的东西。
——两座坟。
院子里也有一段环绕四周的长廊,只是三面都已经湿漉漉的,唯有背风的那一面还算干净。
薛令便站在那一面上,抬头,望向榆树。
榆树如同对他招手。
沈陌已经愣住,看向两座坟,久久不语。
上次宋春与他偷上王府的高楼时,就曾经看见过这颗榆树。
然而当时,他不曾料到下面有坟。
“那是你与母妃。”薛令解释道:“你的尸身,我一直放在这里,母妃的则是衣冠冢。”
“……他们说的竟然都是真话。”沈陌缓缓道:“你真的抢走了我的尸身。”
“你都不在意的东西,管我抢不抢,能者得之。”薛令满不在乎:“生不能如愿,你死了,总得陪着我。”
沈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薛令又道:“过来罢,我已经温好了梅子酒,喝点暖暖身子。”
他推开最近的门,里面有一张小案与两张桌垫,都靠着门放,小案上除了梅子酒外,还有几碟糕点与蜜饯。
两人落座。
这里仍旧能瞧见廊外风景,榆树下两竖墓碑上的字迹清晰,倒映入眼瞳。
沈陌端起酒抿了一口,薛令看着他,没动。
半晌之后,他们才继续话题。
“本来已不想带你过来,但现在不带已不行了。”薛令:“你要离开我,我是绝对不允的。”
“你允不允和我一点没关系。”
薛令没生气:“薛晟说的话,我大抵能猜到,但我不觉得我有错。”
沈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薛令盯着他:“甚至清清楚楚。可我何其无辜,喜欢你这么多年究竟得到了什么?你一直在离开我的路上,我总得想办法阻止。”
对薛令来说,生离与死别根本没有区别,不能在一起还不如杀了他。
沈陌被他的理直气壮震惊,又见其从案脚边拿出一个多层的盒子,打开最上面的一层。
“这是从长乐宫中搜出来的东西。”薛令拿出几张信纸递到他面前:“其余的信都早已被薛晟处理干净,他在你重生之前便在寻找崔俐如的下落,觉得只要找到他便可以对付我。至于这些,都是从顺王府中搜出来的,薛仞粗心大意,破绽更加容易找到。他们两个犯的事远比你要想象的多。”
除了信之外,盒子里还装了很多状告,沈陌拿在手里翻看一番,杀人作恶,仗势欺人,衙门包庇……这些状告居然全都无疾而终,甚至反告民众,一叠估计下来得牵连了五六十个人。
薛令道:“若不是皇帝,就凭他做过的事,早已经够砍头好几次,况且,这只是我的人最近才查出来的,若还有没查到的地方……”
沈陌深吸一口气:“孽障。”
薛令收敛表情:“他还同你说了什么?说我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设计骗了他们,是么?”
“若我不骗,提前阻止他们,他们是犯不了错了,可那是他们心甘情愿的么?我没有引诱他们,他们要做什么全都还是自己的决定,就算阻止一次,以后,这些人照样会找机会做那些事。”
沈陌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此事你没错。”
薛令已经尽可能保全无辜的人,这群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早该处置了。
薛令:“那么,我究竟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沈陌抬眼看他,薛令也正盯着自己,目光竟有几分诚恳乖顺。
他一怔。
“我明白了。”
随即又听见面前人说:“……我错在前一段时间让你离开京师,你虽然那样说自己愿意,可心中对我仍有芥蒂;错在这件事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自己一个人做了决定;还错在……”
薛令顿了顿,轻轻道:“我怕你不关心我,所以伤了自己,我卑鄙无耻故意让你看见这一切,你讨厌我了。”
“…………”
他饮下一杯梅子酒:“可是,我不卑鄙无耻就什么都得不到,你也体谅体谅我罢,京师之中,如今就剩下你我还算熟人。”
沈陌久久不语。
薛令喝了三杯梅子酒后,他终于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费尽心思,绕来绕去干了这么多事,沈陌实在不相信他只是为了让自己留下来,那也太小题大做、荒谬无比。
酒香弥漫,在雨水中混合着榆树的清香,明明这壶酒是为了招待沈陌而准备的,可他到这边只喝了一杯,反倒是薛令已经干了数盏。
酒劲温和,薛令听着雨声,看着面前人如玉一般的脸庞,沉默,一直到沈陌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忽然开口,转变话题:“……我很早就明白,你总有一天会再次离开。”
是雪夜深处、万物荒芜、寂静无声之时,某一次灯花噼啪,薛令听着大雪声——便如今日瓢泼大雨般密集——忽然就明白了这个命定的事实。
那时,沈陌刚刚回来,刚刚被他认出,他也刚刚欣喜,紧接着便悲伤起来。
像冬天必定会过去,雪花毕竟会融化,有些事说不出来原因,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可他们明明愿意为彼此付出性命,何等特殊,何等亲密。
是感情还不够深吗?
不,不对,沈陌看向他的目光那么温柔,这人在乎自己。
……可是,他的目光又那么疏离,疏离到仿佛某日便会无声随风而去。
望着沈陌愣住的脸,薛令没有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轻声:“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沈陌都没发现的事,薛令却很早就明白了,这人天生就有一颗敏感的心,善于观察捕捉——甚至是无声的命数。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了!
还有一记钝刀,不疼,信我
写完这点就要进行最后的收尾了
第101章
“一件事要造成, 必定有原因,我想了很久后才发现,虽然薛阖已死, 阻挡再你我之间的东西仍旧不少, 若想要留下你, 就要除掉那些障碍。”
“本来我没打算利用他们,也不想这样做,这个世上,我最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毋庸置疑是沈陌。
“如果你没有重生,或许某一日, 薛仞与薛晟的事捅到面前,我会直接将他们一网打尽。可你回来了, 再看这两个蠢货时我突然发现,你也在看他们。”
像一名观察者遇见了另一名观察者,薛令发现了沈陌与萧熹的动作,但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已被发现。
薛令承认, 沈陌帮助薛晟的那两次他确实很生气, 可冷静下来后,他又在想——为什么沈陌那么在意薛晟?
薛令摈弃偏见,以客观的目光评判薛晟, 他是薛阖的儿子, 是盛朝的皇帝,是沈陌的学生,贪生怕死, 胆小如鼠, 刚愎自用……几乎没有半点优点可言。
而自己,与沈陌相识微末, 认识得很早,感情也很好,无论怎么看都比薛晟强。
沈陌也根本不是趋炎附势的人。
所以,一定有别的原因。
薛令的目光调整了,开始观察全局。
他要弄明白,对沈陌来说薛晟究竟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崔俐如,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肯说,于是薛令将他放了出去。
其次是薛仞与薛晟,薛仞好抓,但那时候抓了也没用,一旦牵连到薛晟,若不能及时看见会出现的严重后果,沈陌一定会向着薛晟,毕竟那时候薛令才是强势的一方。
在观察的过程中,薛令通过向昀得知二人的计划,他遮挡了沈陌调查的路线,延迟沈陌发现这一切的时间,通过这些,来控制一切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不出预料的,沈陌捡走了地上的令牌,丢进江水里。
他说着对不起自己,却仍旧做着对不起自己的事。
所以薛令知道了——这一切还不够。
远远不够。
那天回去,薛令又想起沈陌上次吐血的场景。
他神志不清靠在自己怀里,血与泪水混合,嘴里断断续续说着什么,握紧的手几乎要抓穿自己的皮肉。
薛令听见那些话语里有薛阖、自己,以及薛晟。
不过薛晟占的数量不多。
……还是得从薛阖与沈陌的过往调查。
崔俐如已经被放出去,除了沈陌,除了沈诵,还有谁对往事一清二楚?
——薛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萧静和。
沈陌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与亲友断交,但后来薛令才知道,他任职的六年里还经常与萧静和有书信往来,只是十分隐蔽,谁也没有发现。
其实在此之前,薛令便一直想就沈陌的事与萧静和谈话,不过二人之间隔阂过深,早已经没有了和和气气的可能,此事进展很是困难。
于是薛令便想,如何能做到让沈陌彻底对薛晟死心的同时,令萧静和也能把往事都告知自己?
为了沈陌,他什么都愿意做,而萧静和作为沈陌的师长,关爱之情显而易见。
所以便有了后来的情况——沈陌自请出京,薛令利用顺王将他的身份暴露,令萧静和警惕,紧接着他答应了沈陌出京的请求,让宋春随行,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他不被波及,另一方面,薛令对外表现的是他将沈陌流放到苦寒之地,去了也离死不远了。
果然,萧静和来信,约他一聚。
薛令赴约。
不过,顺王为了自己的儿子造反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皇室血脉稀薄,顺王能从成帝就位后活到现在,全靠与世无争以及多年树立的老实人形象,而且除了薛仞,他还有一个庶子,也不算血脉无继。
但他就是这样做了,薛令也只好来个瓮中捉鳖。
六年过去,禁军里还有往日留下来的部分将领,崔俐如被薛令抓得太快,快到远远来不及了解沈陌死后发生的那些琐事。他以为自己还能号令禁军,捏着以前的秘密要挟他们为自己做事,但一山更比一山高——薛令赢了,顺王死于阶前,薛晟手无缚鸡之力,洪公公保护他而死,至于崔俐如自己,只能勉强在何冲的帮助下逃跑,路上遇见宋春,帮手还被砍下一条胳膊,无比狼狈。
沈陌也如薛令所愿,在一切结束的时候来到宫中,找到了他。
后来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知道……政变权斗的输赢有时就在一瞬之间,快如闪电。
天公或许也怜悯无辜殒命于此之人,下了一场大雨,卷走血腥气,用雷霆超度魂魄。
沈陌回来帮忙。他确实还在意自己。
……
方才,沈陌问自己,你还想干什么。
这一切不都结束了吗?
就让尘埃都落定罢。
但薛令一开始的目的本就不在于输赢,于是他想说,还不够,还没有结束。
他又打开了匣子的第二层,拿出里面叠放整齐的、不同年份写就的书信,落款都是同一人。
“门生沈陌顿首。”
看到这,沈陌的表情明显变了,他慌张起来,像是被什么触及内心,从容的外壳龟裂。
多年以来一直封闭的隐秘大门,终于被人硬生生推开一条缝——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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