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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君枕剑叩太平[重生] ——天东有若木

时间:2026-03-04 12:11:56  作者:天东有若木
  大雨倾盆而下。
  时间回溯到十二年前。
  “哗……”
  “呼!”
  信纸被风吹得乱晃,沈陌忙将窗户关上,写了一张小纸条,托萧熹送给萧静和。
  他把自己在宫中发生的事简短写了上去,虽然是书信,语气难掩兴奋。
  信里说:“陛下所言,涉及社稷,皇子年幼,如璞玉,需雕琢,若能以身相教,及至皇子登基,或许能念学生几分好,届时学生能入朝堂,薛令亦不用仰人鼻息。”
  萧静和回他:“荒唐,白日做梦,权柄岂是稚童玩具。”
  数日之后。
  沈陌:“今日入宫,陛下待我温和非凡,赐我金银,赏我珠宝,皇子咿呀学语,有几分可爱,只是年纪太小,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很难教。”
  萧静和:“自作自受。”
  沈陌:“金银细软换了新衣饴糖与几件家具,薛令喜欢,伯父与堂兄亦是很高兴,改日送上新得的好茶,请老师笑纳。”
  萧静和:“得意忘形。”
  又过了几天。
  沈陌去信:“今日入宫,受陛下叮嘱,皇子会牵着我的袖子唤太傅,未曾想薛令亦入宫觐见,他瞧见我在教导小皇子,很不高兴,我与他又吵架了……老师,学生的心很不好受。”
  萧静和:“惠妃亡故,多因帝起,好好说话,不行就将人带至国公府一聚。”
  隔天,沈陌:“已经哄好,不过仍略有戾气,小小年纪如此尖酸刻薄,真不知长大该如何……其实也还算乖,可以摸脑袋。”
  萧静和没回,估计是受不了了。
  此时的沈陌还能有空与萧静和面谈,因此,书信的频率并不算高,不过还算规律。
  直到有一次,沈陌一个月没有与萧静和见面,也没有去信。
  萧静和主动派人来问怎么回事。
  沈陌隔了很久之后回话:“无事。”
  萧静和皱起眉头,又是一段时间后,他确定是沈陌在宫里的时候出了事,立马过去找他面谈。
  此段信件缺失,无人知晓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薛令上一封书信的落款时间——正在他与沈陌决裂的前夕。
  他道:“这段时间我还记得,你与我吵过好几次……因为薛晟。那时我很恨你,薛阖害死我的母妃,多年之后我在意的人又被他的儿子抢走,可后来我才知道,你那样做原来另有原因。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么?”
  沈陌扶着额头,垂着脑袋,深吸一口气,闭目。
  薛令也不说话了,指尖拨开剩下的纸张。
  后来。
  薛令曾经偷偷入宫去窥视沈陌在做什么,但某一日,他不小心被人发现了,有人说要捉拿他去见薛阖,他心想,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与二人对峙,于是便在一处宫殿等待。
  可等到傍晚,捉拿的人也没有再回来……他们似乎将自己忘记了。
  薛令只能想办法出宫。
  恰巧有一辆马车停在附近,低调、宽敞,看不出主人是谁,唯独闻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他躲在上面,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在拥挤的路口停下——那里有一家枣糕店,马车的主人似乎有所意动,但最后还是驶离。
  薛令便趁着这个机会,逃出马车。
  当天,沈陌写了一封信托人交给萧静和:“北街有一家枣糕很是香甜,劳烦老师替我买点,送给薛令。”
  萧静和:“烦人。”
  但薛令最后还是吃到了枣糕,那时,他以为萧静和可怜自己,完全没想到是沈陌。
  再然后。
  十五六岁的薛令正是叛逆的年纪,他内心敏感,又要强要面子,但还是多次尝试挽回沈陌,即使如此,他在意的人也回不来了。
  那时察觉沈陌不对劲的人还有萧熹,二者互为好友,萧静和又是沈陌的师长,他理应关心沈陌的情况,但沈陌对他的态度与之前对薛令差不多。
  中间又有很长时间,沈陌并没有与萧静和通信,大抵是在面谈,直到那年七月,沈陌的身体情况出现了一次明显的下滑,他病倒了,无法再找机会暗中与萧静和见面。
  这一次,没有人去看望沈陌,只有沈诵在家中照顾他。
 
 
第102章 
  肃帝很关心这个教导自己皇子的年轻人, 赏下许多珍稀药材,又赐了不少金银,让宫人带着皇子出来看望他。
  这么一□□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肃帝有多重视沈陌了, 成功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成为众矢之的,有人不赞成沈陌教导皇子,因为觉得他太年轻,不过,肃帝直接将所有上书全都驳回。
  他好像在告诉沈陌, 看罢,朕多器重你。
  但只有沈陌知道, 这份恩宠之下,多么肮脏,多么痛苦。
  他全然包容。
  病中,他托沈诵向萧静和传信:“老师莫要担心, 陛下暂时不会杀我, 只是当日我没有如他的愿,略施惩戒罢了。另有一事想要拜托老师调查,近日得知我所中之毒乃塞外之物, 名唤美人香, 中原记载甚少,请您留意,看看有无解法?”
  这是沈陌第一次在信中提及美人香, 萧静和的回信很晚:“此事需从长计议, 你回来,莫要入宫了。”
  回信的内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意味着情况很坏,萧静和已不看好沈陌的举动。
  但沈陌回复:“我已退无可退。此时退却,不仅自身性命不保,薛令亦要同我死无葬身之地。”
  后来的几封信全都是萧静和劝说他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起初沈陌还会回复他,后来便懒得再讲。
  又后来,情况稳定。
  于第二年春出现转机。
  此时肃帝已经到了病危的局面,朝廷上下战战兢兢,皇子才四五岁,那么年幼,究竟谁能领受托孤?
  二月十一。
  沈陌:“今日入宫,陛下已经油尽灯枯,不过日常还能说些话,他待我又和缓些许,竟仿佛像去年夏末一般,学生有些不知其意。”
  二月十三。
  沈陌:“陛下又召我入宫。提起薛令的事,他竟然露出愧疚之色。”
  二月十四。
  沈陌:“入宫。陛下再度提起薛令,问我还与他有来往否,学生答已接近于无。”
  二月十五有两封信。
  其一。
  沈陌:“今日陛下的病情似乎加重了,他与我谈论平生,对往事多有唏嘘之感,又提起少年之事,谈及成帝。陛下说,成帝病故之前曾经犹豫要立薛令,被他知晓,因此他才对薛令多有恶意……到如今,恶意已经消退,亦觉得以往幼稚,十分惭愧。”
  其二。
  沈陌:“陛下召见薛令,考问平日功课,我于屏风后同听。薛令已懂得藏拙,人也稳重很多,我心甚慰,只是,今日他本不该进宫的,无论如何作答,陛下心中都已有定论。”
  二月十八。
  沈陌:“薛令最近状况如何?天气不好,阴雨绵绵,人容易糊涂,我总是想起以前。”
  二月二十三。
  沈陌:“陛下突然对我与崔内侍说,皇子年幼,实在难办。”
  二月二十五。
  沈陌:“我有一事暂不确定,仍在考量,内心忐忑恍惚,恐生变。”
  二月二十八。
  沈陌:“今日陛下情况更糟了,料想不过这几日。他召见我与崔俐如至长乐宫病榻之前,将遗诏交到我手中,老师,这一切是不是要结束了?若能忍过一时,或许日后薛令还能认我,到时,我再同他道个歉罢。”
  三月一日。
  此信加急。
  沈陌:“我有要事欲同老师商量,兹事体大,子时见。”
  ……
  闪电劈裂乌云,落在某一座山头、某一处水面,将人照得无处遁形,身上仅剩的可以用来遮挡的东西也好像被强行扯走,往事逐渐光明磊落起来,有人却不敢面对。
  信件翻到这里,沈陌已经听不下去,按住小案的手攥紧,青筋都显现。
  “你那时,本已经打算在他死后就与我重归于好,可是后来却并没有这样做。”薛令低低道:“你仍然在帮助薛晟,弃我不顾。”
  沈陌怔怔的。
  “后来你做了丞相,我们曾三年没见过面,四年没说过话,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薛晟取代了我的一切——我恨你。”
  “我无时无刻不在恨你,恨你无情恨你冷漠,恨你一去不复返,就这么抛弃我。”他看着沈陌:“除了恨你,我也恨这个世道,恨他们对你我不公,若不是这样,你怎么会离开?”
  “权柄究竟有何好处,能让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沦陷,他们都是俗物就罢了,你怎么会也是如此?”
  曾经有多亲近,后来就有多厌恶,薛令恨他,但又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他,薛阖死后,自己终于有机会接触朝堂之事,费尽心机爬到一个可以看见沈陌的地方,却发现,他与记忆里的模样早已不同了。
  那位丞相大人端坐百官之中,垂目浅笑,玉面雍容,仿若菩萨低眉,哪里都好,京师里想要嫁给他的小姑娘只怕一抓一大把。
  可是他也哪里都不好。在薛令心中,沈陌应当是那个会牵着自己的手、带自己上街买糕点、平易近人、又体贴温柔的少年。
  ……他的沈陌,去哪了?
  都是面前这个人,毁去了独属于自己的爱,给了他希望,又让他一无所有。
  他怎能不恨。
  于是薛令心中生出恶念——他要将面前这个人拉下来,拉进淤泥之中,让脏污染上他洁白的衣,最后关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永生永世,不得逃离,要让他跪下来求自己原谅,对自己道歉认错,自己每一份恨意,沈陌都要用泪水来偿还,痛哭流涕。
  为了这个目标,薛令做了很多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沈陌越是忽略他,他心中的恨意就愈发激烈。
  直到沈陌做丞相的第五年。
  一次酒宴。
  他再次见到沈陌。
  那时,这人的病已经有些严重了,随身带着好几张帕子,时不时就要拿出来遮住嘴唇咳嗽几声,应酬过一圈同僚之后,薛令看见沈陌去了花园,鬼使神差之下跟过去。
  但他并未想过靠近沈陌——是这人率先发现了他,然后招手。
  “好久不见你了。”沈陌捂着唇咳嗽几声:“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薛令想,装模作样。
  沈陌又道:“你会喝酒么?我们两个喝几杯罢?以往带着你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小孩是不能喝酒的。”
  他不知从哪掏出酒杯与酒壶——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倾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薛令,脸上笑眯眯的。
  若见玉人,不饮也醉。
  又是鬼使神差,薛令接过了那杯酒,饮下。
  沈陌笑了,他靠在一旁的围栏上,一杯又一杯的倾酒,薛令不说停,他也不说停,两人就这么没由来的喝下去,倒像是斗法似的。
  直到一壶酒见底,都有了醉意。
  沈陌抬头,月光如纱,照在他身上,眼睛被酒意晕住,什么都看不明确,月亮也出现了两轮光晕。
  薛令在看他,他知道。
  他只是装不知道,然后说:“这些年……你还好么?”
  薛令:“明知故问,沈大人。”
  沈陌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但是,这件事你不能怪我。”
  薛令没说话。
  沈陌:“我不敢关心你,你知道么?”
  薛令:“……”
  沈陌:“是真的,我生病了,每天都要喝十八碗药……你看,我已病得很明显。”说着又咳嗽几声。
  薛令皱眉。
  沈陌又道:“不过除了咳疾以外,我还生了一种病。”
  薛令还是不说话。
  沈陌:“你快问我啊,不问我就不说了。”
  “……”薛令:“什么?”
  “我不能想人。”沈陌:“一想人,我就心痛,一心痛,我就吐血,然后便离死不远了。”
  薛令显然不信,世上哪有那么怪的病?
  他冷笑。
  沈陌:“我若要关心你,就必定要想你,想你,我就会死。”
  薛令:“你不如不说,我已经不是那个任凭你骗来骗去的傻子了。”
  沈陌笑到弯了腰,一边咳嗽,一边身子发抖,半晌才止住,对他说:“你再过来些,酒还剩下一点,喝了罢。”
  薛令过去。
  “好乖。”沈陌勾着唇,仰着脑袋举起酒杯与他碰了碰,轻声:“干杯。”
  薛令把自己的酒喝了,沈陌没喝,居然将酒杯怼到他面前,他猝不及防,只能帮沈陌喝完。
  银制的酒杯落在了地上。
  沈陌早已经醉了,喝不下了,那杯酒之后,他就伏倒在薛令的身上,迷迷糊糊。
  薛令推他,推不动。
  他好像赖上自己,不管不顾,星辰倒影落在身上,微风习习,唯有颈边能触碰到呼出的热风。
  两个人坐在花园里,晒月亮。
  歇了会儿,沈陌睁开眼,突然:“你最近小动作很多。”
  薛令也睁开眼,警惕。
  “别怕。”沈陌:“我只是提醒你……做事要隐蔽,太容易发现了。”
  他掏出帕子捂着嘴咳嗽几声,又将帕子捏好塞回去。
  薛令想,病殃殃的。
  又想,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我们俩已好久没说过话。”沈陌又说:“周围的人都不如你贴心,真是憋死我了,好在,今晚你跟了过来。”
  薛令:“你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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