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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陌嘀咕:“你长得比我高了,真是……岁月不饶人。”
耳边似乎听见叹息声。
薛令听出他语气里一丝怀念,觉得虚假又恶心。他很想把沈陌就这么推倒在花丛里,让荆棘刺穿他娇弱的皮,露出血肉来。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忍住了,只是淡淡道:“你想干什么?把我引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露出破绽了?”
沈陌:“我要管你,你早就死了。”
薛令:“……”
沈陌那时已经算一个合格的老狐狸,而薛令,顶多算个半大的狐狸崽子,他们之间的年龄虽然只差了两三岁,但阅历上,沈陌确实还是要甩开他一条街。
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差距会越来越小,直到某一天薛令成长到某个地步,他们便能真真正正的面对面,届时,沈陌不会再照顾他,而是将他视为真正的对手。
但那毕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如今,老狐狸靠在小狐狸身上,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浓郁的酒味。他酒量一般、身体不行,薛令只稍稍偏头,就能看见他泛红的温暖皮囊,以及毛领子下纤细白皙的脖颈。
一时之间,薛令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什么东西蹭上了他。
薛令一僵,低头。
——居然是沈陌的唇。
很快就分开。
瞬间,他心乱如麻。
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又或者是发酒疯——因为沈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头挠他的下巴:“咪咪,汪汪,嘬嘬嘬。”
薛令立马炸了,要将他推开。
这时,沈陌抓住他的腕,身体因不平衡倒在他的怀里,小声惊呼。
爆炸中止。
暖和的一团躺在自己怀中,薛令心中仿佛有一根弦断了,随即沈陌撑起身子,低头看他,长发垂落在他胸前。
薛令的眼里倒映着他的脸,四周忽然就安静下来,他们都不说话,就这么对视。
直到沈陌打破平静,主动靠近了些。
那个距离极不正常,就好像……他要亲自己似的。
但还没亲到,他就坐直身子,斜眼看过,短促地笑了一声。
薛令回神,忽然明白——方才脸颊上的一吻绝不是无心之举。
这人在……勾引自己?
但还没等他细想,沈陌已经站起来,拉开了距离。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又变成那个从容贵气的丞相大人:“若有一日你真的能杀到我面前,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如何?什么都可以。”
薛令惊诧地看着他。
沈陌的目光淡淡的:“再见。”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唯独原地还剩下一套银制酒具,证明有人曾在此与薛令对饮。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暗中萌芽。
——连薛令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沈陌就已经看出他对自己的情愫,他悲天悯人地赏赐一吻,像挑衅,又像示好,惊出薛令心中波澜。
这件事薛令反应了很久,直到某一夜他摸到自己被沈陌吻过的地方,心跳陡然加快。
这个人太聪明了,又太卑鄙了。
若不是如此,薛令只怕还要好久好久,才能从恨意之下挖掘到别的情感。
若非如此……
薛令不想杀他,却仍旧想看他为自己痛哭流涕。
他期待那一个沈陌说的,予取予求的机会。
第103章
沈陌任丞相的第六年。
在他的纵容之下, 薛令发展得极快,此时,他与当年软弱可欺的模样已经相距甚远了, 而沈陌也因独断专权, 深受诟病。
没有对比, 便不会觉得某一方如此令人不满,无形的天平暗中向薛令倾倒,他们说,天子已经大了,摄政的大臣也应当放权。
可是沈陌不听, 谁敢说他就贬谁,甚至直接杀头。
于是, 薛令能用到的力量越来越多,直到某一天,宫中的凤凰花盛放。
崔俐如不在宫中,沈陌轻松不少, 一天十八碗的汤药削减到四碗, 他将政事放在一边不理,每天弹琴喝酒,不亦乐乎。
而薛令, 则制定了极其缜密的计划, 借口是清君侧。
——当然不是真清,他只是想把沈陌抓起来,好好惩罚他一顿。
禁军听从命令, 破开宫门的一刹那, 薛令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后,这次, 他要掌握主动权,沈陌再也无法离开自己。
胜利就在眼前。
可某一支本来应当停在未央宫的禁军,因为传令“有误”,冲到了长乐宫,直逼凤凰台。
凤凰台上,琼华殿中,沈陌对台下众人抚琴而歌,无辜的宫人带着皇帝躲到了殿宇深处,他一人就能抵挡万军。
士兵将军们叫嚣,都打着薛令的名头,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冲进去。
最后一曲,琴弦断了,沈陌听见脚步声——是薛令。
那是二人于此世见过的最后一面,悠悠一阵风吹过,睁眼、闭眼、花谢、花飞……凤凰花混合着阶前鲜血,就这么突兀撞进薛令的眼瞳,将他刺伤。
他跪倒在地,搂住沈陌,两人的身上全都是血。
沈陌握紧他的手,不让他救自己,嘴里说出与世长辞前的最后一句话。
——如有来生,定不负你。
他再一次欺骗了薛令。这个伪君子,早就把那一夜的承诺给忘了,将自己玩弄于股掌。
独留薛令,一个人愚蠢地盼望着,终于盼到这晦气的一天。
沈陌死了。
……薛令再也没有办法让他对自己道歉,没办法再留下这个人,原来一切都只是痴心妄想,就如镜中花,水中月,顷刻破灭。
他咀嚼着那八个字。
来生是什么?此世都不曾圆满。
谁又稀罕你那恶心的许诺?
他愣愣地将尸体抱回自己的王府,换去血衣,缝合伤口,很平静。
一切都结束,薛令理应坐上摄政王的位置,然而及至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却将禁军统领刘显捉拿,数罪并列,本因斩立决,却因刚上位需要稳定权衡,不得不改为流放。
薛令终于触碰到高处的身不由己,他看着脚边跪下的群臣,很是失望。
那天晚上,他对沈陌的尸体轻轻开口:
“……我恨你。”
我恨你骗我那么多次,我却每次都信。
望着尸体苍白的脸与紧闭的双眼,泪水终于止不住,滂沱而下。
薛令彻底输给了沈陌,这人只用一条命,一句话,就将他的一生尽数捆绑,留他在万古长夜里哀哀戚戚,怨天尤人,化作嗔怨的鬼,让他白日起来穿上人皮,去应对薛晟与朝臣,晚上浑浑噩噩,面对着这具无神的躯壳。
没过多久,尸体也有了腐烂的预兆,薛令看着他,终于还是放弃那些将其留下的疯狂念头,选择让其入土为安。
那是沈陌死后的第一年。
薛令接手了宋春、墨点、与沈陌有关的一切。
他时常精神恍惚,总认为那些事、那些人都是梦境,觉得沈陌还在,只是离自己很远,或许入宫一趟,凤凰花树下,仍能见他一面。
可是逝者已矣,无论进宫多少次,结局已定,无法改变。
后来薛令逐渐冷静下来,半夜仍总是惊醒,惊醒后,便爬到高处,呆呆的看着月亮,任凭风吹进衣襟,墨点来寻他,二者便这样一直待到天亮。
第二年。
他终于相信沈陌确实是死了,这个可恶的人,这个辜负他欺骗他利用他的人,确实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薛令看向屋中挂着的那把宝剑,剑锋上鲜血已拭,拭血的帕子也挂在旁边,猩红的颜色随着岁月流逝而褪去,留下难看的印记。
偶尔,薛令在盯着剑刃看时也会浑身一冷,半天僵直不动。
第三年,墨点也死了。
墨点已经是一只老猫,沈陌在时,它就陪了他六年,后来,它又陪了薛令三年,它死前生了一场大病,消瘦到只剩下皮包骨。
那年的雪很大很大,薛令找了很多郎中,都没能救下它,未及开春,墨点就躺在薛令的怀里断了气。
——就像三年前那个人死的时候一样。
这个世上,似乎只有生死与人不离不弃。
第四年,春。
有人献上一只小黑猫崽子,与墨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性别不同,薛令留下了它,也管它叫墨点。
墨点很听话,很乖,学会走路后就一直跟着薛令,略微胆小,刚开始并不爱让别人碰。不过没关系,薛令还算有耐心,可以一个人照顾它。
这一年,薛令未曾去看过沈陌的遗物。
第五年,有一天夜里,薛令梦见沈陌。
他梦见初见时的沈陌、少年时的沈陌、拉住自己手的沈陌、带自己去抓蝈蝈吃枣糕的沈陌,还梦见薛阖死时一身素色的沈陌、当丞相的沈陌……以及,彻底分道扬镳后的沈陌。
仓皇从梦中惊醒,薛令忽然觉得无比孤独绝望。
与你相见是什么时候?与你拥抱是什么时候?与你同眠是什么时候?与你争执是什么时候?与你离别……是什么时候?
他赤足拔剑,剑刃尚且能倒映出他的面容,未曾改变锋利,自己却多了几分憔悴。
朝嫌剑花净,暮嫌剑光冷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原来从未忘却,那些问题,他全都答得上来。
可薛令——他盯着剑锋静静地想,薛令与沈陌,这两个人,都等不到来世了。
直到第六年。
第六年京师如旧。墨点已经长成了油光水亮的大胖猫;宋春比刚来时规矩了一些,但不多;沈诵被安排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做官,成家立业,幸福美满;萧熹实现了当年之志,得偿所愿;萧尘虽不在京,但在当地文名远扬,颇有萧静和的潇洒与风流……所有人都好好的,没有一个人再难过。
只薛令时常登楼,静静眺望远方。
他已不会再幻想沈陌还活着了。
直到一场大雪,朔风连翩。
他在大牢前看见一个人。
虽然是冬天,可薛令在见到雪地中人时,万盏花开在心间,寂静无声,悄然心动。
他走过去。
“你还活着。”
这四个字一出,地上的人立马僵住了。
薛令笑了,他其实很想大笑出来,可嘴却张不开。
他想对沈陌说,你啊你,终于落在了我的手里。
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恨了。
可是,当看见月光下沈陌那一双澄澈的眼时,薛令又变了想法。
如大雪压断松枝,心中咔嚓一声,经年背负的痛苦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痴痴想,只要面前这个人还愿意爱我。
那我就不恨他了。
彼时,他还不知沈陌已经失去部分记忆,心中怀着期盼,忍不住的靠近。
直到后来的后来。
……
薛令:“剩下的这部分信件,是你做丞相之后写的,我已经翻阅了无数遍。”
“薛阖临死之前,曾向你表达过他对我的愧疚,若是别人,只怕早就信了他的话。但你不同,你始终觉得这件事很蹊跷,于是等到遗诏落入手中时,你忍不住将其打开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改变了你欲与我重归于好的想法。”
他望向沈陌已然颤抖着的眼,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情愫:“因为那份遗诏里……写的是我的名字。”
肃帝已经活不了多久,但皇子还太过年幼,人之将死,他表现出生命走到尽头时常见的善意,此情此景下,若他选择将皇位传给年纪刚好的弟弟,似乎也算是合情合理情有可原。
可沈陌敏锐地起了疑心,最终,也是这份疑心救了他的命。
——那份遗诏居然是假的。
皇帝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假货?说出来真是贻笑大方,不可置信。
然而沈陌曾学过一段时间鉴别字迹,他天赋很好,虽然遗诏上的破绽极小,最终也还是被他找到。
这个发现简直让人胆寒——若肃帝驾崩之后,自己拿出遗诏宣读,被人指出遗诏作假……
他与薛令会怎么样??
那可是死罪,只怕除了二人以外,伯父与堂兄也免不了受到拖累!
可这又确实是肃帝亲手交给自己的东西,一路上绝无任何掉包可能,他自己也绝不会平白造假!
因此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这是肃帝设下的圈套。
一开始提起往事与薛令,不过是为了降低警惕心,后面谈到年幼的皇子,亦不过是为了铺垫,直到奄奄一息,不得不撒手时,他终于拿出了遗诏交给自己——这歹毒的一计,到此便已经完成大半。
无人会怀疑那份遗诏的真假,沈陌也会是这样想,等到宣读时,崔俐如一定会“揭穿”他,自己只能是百口莫辩,还要将所有污名背上,与薛令共赴黄泉。
想明白这一点,沈陌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衣裳,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半晌不曾动弹。
自己服下美人香,已经无力回天也就算了……薛令何其无辜。
他什么事都没做,甚至战战兢兢的生活,只因为一个选择不了的出身,便要被兄长如此针对,
他才十多岁啊。
来不及感伤,沈陌深呼吸,将所有东西收敛起来,写下一封书信约好萧静和,等到三更半夜,出门,来到国公府。
当夜,他与萧静和二人共同研究起来,萧静和动用了所有能用到的人与物,又翻阅古籍,终于在第三天伪造出一份几乎与原来无区别的圣旨。
最后是填字的环节。
也是这一天,肃帝驾崩。
密报发至几人手中,当晚,沈陌进宫,他并没有见到肃帝的最后一面,不过崔俐如在,于几个朝臣面前说起陛下驾崩前留下来的遗命——要重新设立丞相一职,由沈陌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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