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他问起,得到的只有冰冷的三个字:“他死了。”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叫什么名字?葬在哪里?
赵希一有无数个问题,就像疯长的野草, 却从未得到过答案。
直到某天,赵灵脸上带着伤, 一言不发地把他从首都带到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小山村。
幸好,他还有外公。
幸好还有......陈璋,那个眼神警惕又黑亮的男孩,是他意外拾获的宝物。
可是后来,外公走了,陈璋也被接走了,连赵灵也去世了。
接二连三的失去,让赵希一的世界变得岌岌可危。
他迫切需要一根能抓住的浮木,一个不会消失的支点,而这个支点,在当时的他看来,只能是陈璋,也必须只是陈璋。
陈璋成了他那段时间的全部重心,他需要陈璋给他所有的关注、所有的回应,需要陈璋的视线永远落在他身上。
陈璋的眼里只能有他,心里也只能装着他。
陈璋是他的。
陈璋,只能是他的。
这是过去的经历,造成当时他内心唯一的执念。
可是陈璋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身边也开始出现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人。
陈璋会对他们点头,会接过他们递来的东西,尽管依旧不说话,却在靠近他们,让他感到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恐慌。
怎么可以这样呢?
他只有陈璋一个......可陈璋的世界里,却似乎能容下越来越多的人。
“别人”在分享本该只属于他的目光,侵占本该只属于他的位置。
如果是以前,在白马村,在陈璋未曾离开前,只要他说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不管周围是谁,陈璋都会毫不犹豫地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离开。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反差,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背叛。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种可怕占有欲是不是正确,但他的情感、他的思绪,早已先一步做出了超出“朋友”定义的行为。
这就是他当时最真实、最无法自控的念头,赤裸又蛮横的的欲望,无法辩驳,也无法重写。
即便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如此。
时过境迁,“赵希一”这个名字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顾扬名”,也掩埋了过往的一切。
如今再回头细想,他才惊觉自己多么自私。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偏执地想把陈璋完全拉入他的世界,荒唐地将陈璋视作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明明相比之下,陈璋才更像是那个该如此偏执的人,可偏偏是他,先一步陷入了这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中,无法自拔。
被自怜和恐惧蒙蔽双眼的他,短暂地忘记了陈璋正身处什么样的环境,忘记了陈璋从小就积压在身体里的痛,忘记了陈璋身边其实空无一人,更忘记了陈璋之所以是那样的性格,正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
失去之前,总得先要得到。
可陈璋从未得到过......从来都不比他好上哪怕半分。
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能对陈璋说出那样的话?
他怎么能对陈璋......那样不好?
所以重逢之后,当陈璋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你哥有没有告诉你,我不配拥有真正的朋友。”
“这话是他亲口对我说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这两句话,成了顾扬名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原以为陈璋不会在意,却没想到,正是这句话,是一把慢性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剖开了陈璋的整个青春,乃至如今依然残存的破风口。
它将陈璋碾得粉碎。
而正是他递给陈璋那把刀,让一切都雪上加霜。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误会陈璋,对他心存怨念、耿耿于怀......
他本该对陈璋更好的。
他本该的。
现实却是伤害了他。
以至于多年后重逢,他面对陈璋说谎了。
赵希一确实该死。
这个念头在顾扬名心底反复碾过,他无比的厌弃,因此也越来越不敢承认自己就是赵希一。
即便破绽百出,即便陈璋或许早已察觉,可他依旧抗拒承认自己就是赵希一,那个曾给陈璋带来痛苦的人......
他害怕,贪恋,偏执。
他无法承受陈璋得知真相后可能转身离开的局面。
顾扬名独自待在书房,将过往在心底反复撕扯,试图从中找到一点勇气。
他对当年的真相好奇,却更恐惧当初陈璋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又该如何自处?
电话那头的魏书迟迟等不到回应,挂断后又重新拨了过来。
“小顾总?”
顾扬名恍然回神:“......还有事?”
魏书在那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小顾总,我目前大概就只能查到这些了,还需要......继续往下查吗?”
说到底这些都是别人的家事,加之对方家境显赫,并不好深入调查,魏书心里其实没底。
顾扬名刚想开口:“你......”
他顿住了。
还要不要查?
他畏惧真相,却又无法忍受陈璋受过的委屈被永远掩埋。
陈璋的痛苦应该被看见,应该被他,清清楚楚地看见。
如果不查,以陈璋的性子,这件事恐怕会永远不见天日。
陈璋最大的缺点,就是从不为自己辩解。
即便此刻他冲过去坦白一切,陈璋也未必会说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还是要查。
他必须知道,然后,用余生去赎罪。
魏书没听清:“小顾总,您说什么?”
顾扬名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去查,需要什么资源,可以动用顾家的关系,我不会怪你。”
“小顾总......”魏书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慌,“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顾扬名轻嗤一声:“知道什么?知道你是顾玉山派来盯着我的人?”
魏书在电话那头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扬名继续道:“从你入职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不过我不在乎,顾家那么好的资源,不用白不用。”
他顿了顿,问:“这件事,你和顾玉山汇报过了吗?”
魏书原本紧张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坚定,几乎像在发誓:“没有!小顾总您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
顾扬名却道:“不,你要说。最好说得越惨越好,怎么严重怎么来,惨不忍睹、命悬一线的那种。”
“......啊?”魏书懵了,“小顾总,这么说......顾总会信吗?”
顾扬名反问:“你觉得陈璋惨吗?”
魏书:“惨。”
顾扬名又问:“那我惨吗?”
魏书迟疑了:“小顾总您......也惨?”
顾扬名闻言,忽然想起了什么,低笑一声:“忘了告诉你,你调查的那个赵希一就是我。”
魏书那边彻底没了声音,仿佛瞬间吞下了一个惊天秘密。
片刻后,他郑重其事地保证:“小顾总,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妥!”
顾扬名相信他:“行。办好了,年终奖翻倍,也快年底了,别让我失望。”
“小顾总,我愿为您肝脑涂地!战死疆场!”魏书声音激昂。
顾扬名:“谢谢,不用。办不好,你就等着被辞退吧。”
魏书:“......”
可恶的资本家!
算了......看着也怪可怜的。
况且监视顾扬名的人,又不止他一个。
魏书这么一想,心里平衡了点,至少,他比顾扬名自由些。
顾扬名挂断电话后,独自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沉默了很久。冬季的夜色总是来得很快,好在灯火映在玻璃上,一片暖黄的光晕。
他看见大门被打开,陈璋手里拿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走进了院子。
顾扬名心中涌起一阵混杂着苦涩与庆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还好,陈璋此刻就在他身边。
陈璋进门的时候,顾扬名刚好从楼梯上下来。
“你已经回来了?”陈璋一边换鞋一边说,“我还以为你会晚些。”
顾扬名走上前,那颗悬了半日的心,在看见陈璋的这一刻,终于落回实处:“嗯,怕耽误回来,就把一部分工作带回来处理了。”
他目光落在陈璋手中的盒子上:“买的东西?”
陈璋点头。
顾扬名心里那点好奇又爬了起来,还掺杂着一丝酸意。
是礼物?
他想起了陈璋之前答应要给秦年回礼的事。
可是他都还没收到过。
“是礼物?”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陈璋“嗯”了一声,却没多解释,只是说:“要吃饭了吗?我有点饿了。”
“......好,阿姨已经做好了,先去洗手吧。”顾扬名看着他似乎想把盒子往后藏的样子,胸口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他伸手,语气自然地说:“我帮你拿着吧。”
陈璋却把手往回一收,避开了:“不用,我直接拿上去放好。”
说完,他便转身,拿着那个盒子快步上了楼。
顾扬名:“......”
他站着半晌没动,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晕染到了全身。
晚饭时,餐厅里只开了暖黄的餐灯,气氛安静。
陈璋吃了几口,主动提起:“我的伤差不多好全了,复诊的时候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顾扬名还琢磨着那个礼物到底是要给谁的,心不在焉,随口应道:“嗯,好了就好。”
陈璋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他,声音很轻,“......那我过几天,就搬回星阳小区吧。”
顾扬名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有些慌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陈璋原本心情还有些低落,被顾扬名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怔了怔,反而平静了许多:“没有,你很好,这里也很好。我只是......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吧。太打扰你了。”
“为什么不能?”顾扬名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语气有点蛮横。
陈璋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顾扬名瞬间清醒过来。
顾扬名这才反应过来,语气放缓了些,但更显认真:“我是说,你住在这儿挺好的。那件事......陈远川那边还没彻底解决,后续可能还有麻烦。你住在这里,安保好,人也少,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骚扰和危险,我也是......担心你。”
陈璋又垂下眼,那点细微的失落感还是没藏住,他不想听见这个回答。
顾扬名见他不答,也没了胃口,放下手中的碗筷。
他看着陈璋低垂的脸,心中还翻滚着从书房带出的愧疚、不安和执念,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犹豫。
“我平时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他声音放得很低,眼神里藏着一种罕见的坦诚,甚至是一丝示弱,“有你在,我才不会觉得......那么空。”
最后他像是用尽所有勇气,望着陈璋的眼睛,一字一句,恳求道:“陈璋,别走。”
“我需要你。”
第32章
陈璋对上了顾扬名的眼睛, 不到三秒,他就飞快地低下头,耳廓不受控制地爬上绯红。
他觉得脑袋有点发胀,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和耳朵,心跳也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你、你胡说什么......”陈璋的声音有些发紧,对这种过于直白的情感表达, 他有着近乎本能的不适与慌乱,像是心头被针尖刺了一下,不疼但是痒痒的。
他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饭, 小声嘀咕道:“你明明就有很多朋友。”
说完, 他抬起眼,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反驳对方的确凿证据。
顾扬名本来心里七上八下,可见陈璋这副模样, 耳朵红透, 眼神闪烁,那股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大半, 甚至平白生出一股勇气。
他就知道这个方式可以留住陈璋。
“那怎么能和你比!”他语气认真, 眼神死死盯着陈璋。
陈璋闻言一怔, 手指微微收紧。一股温热的情绪,像冬日里流淌在心口的一捧热水,短暂地侵蚀着他的感知。
是一种被需要、被特殊对待的“满足感”。
在此之前, 他固执地认为伤好了, 就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了。
他必须离开,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现在, 顾扬名亲手将这个理由捧到他面前。
陈璋在恍惚间,心底某个被严密防守的角落, 悄然松动,滋生出一个更大胆、更隐秘的念头。要是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
见陈璋迟迟没有回应,顾扬名的心情就像一只被线牵引的风筝,而线头就攥在陈璋手里,是忽高忽低,是平稳落地,抑或是猛然坠下,全凭陈璋掌控。
顾扬名以为陈璋是不愿意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几乎快要妥协:“你要是实在想......”
“那你明天陪我回去拿点东西吧。”陈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顾扬名眼睛骤然一亮,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可以!”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语气立刻轻快起来,甚至有点得寸进尺的意味,“那明天再去给你添点生活用品?”
“不用了。”陈璋觉得顾扬名未免太夸张,“上次已经买了很多,不缺什么。就是回去拿几件衣服。”
已近入冬,室内恒温尚可,但陈璋打算重新工作了。他想挣钱,需要回去多拿几件厚实的外套,应对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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