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拂开了顾扬名捧着他脸的手, 然后将顾扬名整个人往后一推,迫使对方踉跄着退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顾扬名错愕的眼神, 笃定地说:“你不爱我。”
顾扬名被陈璋的动作、语气,还有这句话,惊得浑身一颤, 头皮发麻, 心口像是被狠狠重击,又酸又痛。
他迫切地想要证明,想要抓住什么, 声音发颤, “我爱——”
可“你”字还没出口,就被陈璋再次打断。
陈璋摇了摇头, 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疲惫,他轻声说:“你不爱我,你也不要我, 你也没有选择过我。你甚至......从一开始到现在, 一直都在骗我。”
顾扬名原本想要再次去抱他、去抓住他的动作,却因为这句话僵在了半空。
这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陈璋知道了。
不是猜测, 不是怀疑,是知道了。
知道他就是赵希一。
知道他一直在隐瞒身份。
知道他的接近, 知道他那个不纯粹,甚至带着怨气的开端。
陈璋看着顾扬名骤然失声,脸色惨白,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和狼狈。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他盯着顾扬名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他的名字,“赵、希、一。”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陈璋的声音像是没有温度的质问,“你到底......为什么要骗我?”
“我看起来......很傻吗?”他指了指自己,眼神空洞,“我是傻子吗?是不是谁都可以骗我一下?谁都可以......把我当个笑话耍一下?”
“为什么......”他终于压抑不住的颤抖,“为什么我这么努力,想要好好生活,就是不行?我以为陈远川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都能结束了,一切就都能慢慢好起来了......可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当年的真相?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为什么要把我变成一个......这么可笑的人!”
顾扬名的眼神惊慌失措,嘴唇哆嗦,脑子里有无数的话,想要争先恐后地解释。他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喉咙被堵死,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的......陈璋,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不敢说,我害怕。当初我离开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离开的那天,明明在你教室门口等了你很久......我想和你告别的,可你一次、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我!”
“所以我误会你了,我那时候又蠢又自私,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就连后来在银行,你也没认出我......所以我心里有气,我才会......我不是故意要一直骗你的,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陈璋,你相信我,好不好?你相信我一次!”
他语无伦次,“还有......我去查你妈妈的事,不是因为不信任你,也不是想挖你的伤疤,是因为我想知道当年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不想什么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陈璋似乎并没有被打动,他站直身体,微垂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凭什么......让我必须告诉你?”
“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告诉我吗?”
他抬起眼,看着顾扬名的眼睛,“你外公去世,你没有告诉我。你妈妈去世,你也没有告诉我。甚至当时学校里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你甚至都没有想过要告诉我!”
“所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顾扬名像是被这些话刺中了痛处,他猛地伸手,想要去拉陈璋的手,陈璋却更快、更狠地甩开。
“那些事......太复杂了!太乱了!”顾扬名带着哭腔,眼泪夺眶而出,“我当时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没多久就、就发生了后面那些事,我还没想到怎么开口,我甚至根本来不及说!”
陈璋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只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吞没了他所有情绪,“无所谓了。”
“现在说这些,说不说,当年说没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陈璋,这很重要!”顾扬名几乎是嘶吼出来,“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所以我才不敢说,我害怕、我害怕你知道了也会离开我,我害怕你眼里会有别人,我真的好怕......”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绝望的哀求:“我知道我自私,我知道那时候我只想着自己,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可是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陈璋看着顾扬名失声痛哭,就好像看见了他自己一样。
他觉得好累,累到连呼吸觉得好累。
人,为什么可以活得这么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地,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抹去了顾扬名脸上滚烫的泪水。
“算了。”
陈璋安抚道:“为自己考虑是好事。”
“人活着,总得为自己考虑点什么,不然,就活不下去了。”
“我不怪你。”
顾扬名却不认同,他抓住陈璋的手,死死地将那只冰凉的手按在他湿漉漉的脸上,眼眶通红,质问:“为什么不怪我!你凭什么不怪我!如果我不去查,我根本不知道......不知道你当年是为我出的头,你没有抛弃我,你没有背叛我,你甚至......你甚至因为我,承受了那么多!”
“你为什么不怪我?你就让我对你说出那么过分的话,然后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怪我啊!”
“为什么啊!”
陈璋站在那里,任由顾扬名抓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当年,他们都不过十五岁,半大孩子,一个在泥泞里挣扎,一个在压抑中求生,能懂多少人情世故,又能周全多少?
顾扬名那时自己处境都很艰难,心里有怨、有气,又怎么忍心去责怪呢?
他的沉默,却无形中让顾扬名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深。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顾扬名死死盯着他,“你一开始明明对我很抗拒的,是不是因为后来知道我是赵希一了,你才、才对我好的?”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可怕的念头,绝望的求证:“你是不是因为知道我是赵希一,才这么......百依百顺的?”
陈璋皱了皱眉,不理解他为什么纠结这个,“这有什么意义吗?”
“有!”顾扬名吼了出来,“可是我已经不是赵希一了,我和赵希一不一样了,你不可以、不可以把我当成他!”
陈璋被他这番话混乱又矛盾的话,弄得有些茫然出神。他感觉顾扬名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紧到发痛,好像生怕一松开,自己就会消失。
强烈的束缚感和窒息感让陈璋极度不适,他开始用力挣扎,想要推开对方,拉开距离。
“你在说什么?”他试图让顾扬名冷静,“顾扬名,你冷静一点!”
可顾扬名根本听不进去。陈璋的挣扎反而像是刺激到了他,他握住陈璋手腕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似乎已经脱离了控制。他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桎梏住陈璋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眼神偏执。
他甚至害怕陈璋会说出什么他无法承受的话,视线死死锁在陈璋开合的嘴唇上,然后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混乱、粗暴、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标记和占有。牙齿的磕碰,陈璋的嘴唇瞬间被咬破,腥甜的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
“唔!”陈璋吃痛,闷哼一声,最后忍无可忍,用尽全身力气将顾扬名狠狠推开,抬手擦了下刺痛的嘴角,指尖染上一点猩红。
他喘着气,怒斥道:你疯了!”
顾扬名被他推开,踉跄了一下,看着陈璋脸上的排斥,像是把他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他仿佛陷入了一种癫狂,理智荡然无存。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喃喃着,眼神涣散,“你还是怪赵希一的,你嘴上说不怪,其实心里就是怪我的,恨我的,当初要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跟梁家境动手,你妈妈也不会,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切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他声泪俱下,哭得撕心裂肺:“所以我才不敢和你相认,我不配!我根本不配站在你面前,不配得到你一点点的好。我肮脏,我恶心,我活该。”
忽然,他像是幻想到什么可怕的真相,眼神变得惊恐,“你对我好,全是因为赵希一,对不对?你不能原谅以前的赵希一,所以、所以把我当成了他的替身?你把我当他的替身了对不对?”
“一定是这样的,可是他死了,是因为他死了吗?因为他死了,你才怜惜的他,你才对我好的,是吗?”
“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啊......” 他语无伦次,话语前后矛盾,逻辑混乱不堪,仿佛记忆和认知都出现了严重的错位,只是在凭着本能胡言乱语。
陈璋的眉头越皱越紧,到了这个时候,他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扬名的状态......太不正常了。
这不仅仅是情绪崩溃,更像是一种病态的发作。那些混乱的言辞,扭曲的逻辑,自我认知的混淆,都表明了某种更严重的问题。
“你怎么了?顾扬名,你到底在说什么?”陈璋试图靠近他,面色担忧,“你看清楚,我是陈璋。没有替身,没有死人。你冷静下来,好好看看。”
顾扬名看见陈璋试图靠近,眼底闪过一丝欣喜,猛地又扑上来,死死抱住他,苦苦哀求:“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你不要走!”
陈璋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看着顾扬名完全失控的样子,只能强忍着不适,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不走,我不走......你先松开一点,我喘不过气了。”
顾扬名似乎并不相信,双臂收得更紧,陈璋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一阵窒息。他从上午吃了点顾扬名做的东西后,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本就疲惫虚弱的身体开始出现低血糖的反应,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推开顾扬名,又不敢刺激他,只能忍着眩晕,凑到顾扬名耳边,说:“我们先进屋吧,这里太冷了,而且我有点饿了。”
这句话似乎起了一点作用。顾扬名慢慢松开了些许力道,却依旧紧紧抓着陈璋的手腕,不肯放开。
陈璋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一天之内,打击接二连三,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的委屈和痛苦,顾扬名这边又直接崩溃了。
到底......都是些什么事啊?命运是觉得戏弄他还不够,非要把他周围的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走,你先去把车停到车库里吧。”
顾扬名站着不动,只是死死看着他。
陈璋无奈,只能妥协:“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从停车到回到客厅,顾扬名对陈璋几乎是寸步不离,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仿佛一移开眼,他就会消失。
陈璋被这种近乎病态的跟随弄得有些无奈,甚至觉得有点可笑,明明刚才失控着胡言乱语的是他,现在这副怕被抛弃的可怜模样的也是他。
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呢?
“冰箱里还有什么吃的吗?”陈璋问,打破了沉默,“你饿了吗?”
顾扬名立刻自告奋勇,眼神亮了一下,“我去做!”
可他说完,脚下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陈璋。
陈璋无奈,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抬了抬下巴,“那你去呀,站着干什么?”
顾扬名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你......和我一起吧。”
陈璋真的没忍住,差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病?
可话到嘴边,看着顾扬名写满委屈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还红肿着,陈璋又把话咽了回去。
真是见鬼了。
陈璋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先一步转身朝厨房走去。顾扬名立刻跟上,像条生怕跟丢主人的大型犬。
顾扬名居然真的会做饭,而且看起来比陈璋熟练。
他动作麻利地洗菜、切葱花、烧水、下面,整个过程都很沉默,只是会时不时抬眼,确认陈璋还在厨房里。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了餐桌,清亮的汤底,细白的面条,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青菜和一个煎得边缘焦黄、溏心微微流动的荷包蛋。
他紧挨着陈璋坐下,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餐厅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食物吞咽的声音,气氛沉闷而古怪。
吃完面,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陈璋起身,将空碗拿到水槽,然后准备回房间休息。他今天消耗了太多精神,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顾扬名看着也好像正常了。
“你回你自己的房间。”陈璋在门口停下,手扶着门框。
顾扬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黯了黯,像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宠物,委屈地点了点头。
陈璋不再看他,也懒得再去分析他眼神里的含义,干脆利落地反手关上了门,将顾扬名和外面那个混乱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灯,对着镜子仔细一看,才发现下嘴唇被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暗红的小痂,周围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刚才吃面的时候,热汤碰到伤口,刺痛感让他好几次想开口骂顾扬名是不是属狗的。可一看到对方那副比自己还混乱、还“不正常”的样子,他再一次把话忍了回去。
亏顾扬名之前还骂他是狗,好意思吗?比他还会咬人!
陈璋对着镜子里那个嘴唇破损,脸色苍白,眼神疲惫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伤口又被牵扯到,疼得他“嘶”了一声。
原以为今晚他会崩溃大哭,怨天怨地,结果被顾扬名这么一闹,他居然冷静下来了,回想起白日的种种,甚至还有点想笑。
陈璋呼出一口气,想着下楼去拿医药箱,找点药膏抹抹伤口。他拉开房门,就看见顾扬名就坐在他房间门口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屈着一条腿,听见开门声,立刻抬起头望过来。
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也执拗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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