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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请帖闻霏玉眼熟,他府上也接了帖,正是宫中设冬宴,往各大臣府上送来的请帖。
闻霏玉看了几眼,又见方无疾没有待客之意,便先一步与许祈安请辞,快步离开了。
许祈安看他走得匆忙,盯着背影出了会神。
“想什么?”方无疾走来。
“你是不是私下里恐吓人?”许祈安道,“还不只恐吓人。”
“你说许一一见我就跑的事?”方无疾笑,“我正也疑惑着。它那脾气去恐吓它,它只会向外呲牙,除非做了亏心事,才不敢见人。”
方无疾说着向斜前方略微瞥了一眼,许一一又往里缩了缩。
“你老凶它做什么,”许祈安去翻看方无疾带过来的请帖,一心二用道,“它平常够乖了。”
“够乖就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突然踩上来,”方无疾撩开许祈安半侧的头发,往后拢,绾出一个好看的弧形,紧接着插入一根坠着铃兰的银白发簪,“好不容易睡着,我又刚好离开,回来就看见它在你腿上踩来踩去。”
“说了叫你别放任它,你不听,”方无疾道,“我凶你你不听,当然就凶它了,你看它这点多乖。”
许祈安头歪向左边晃了晃,听到短促的“卟哒卟哒”声,倒觉挺好听。
“给许一一脖子也挂一个。”
方无疾看他根本听不进自己的话,轻轻弹了他额头一下,又道:“也铃兰样式的?”
“金锁。”许祈安简短道。
方无疾略微一顿,上前坐去许祈安身边,眸中一抹暗芒闪过,“你想要小孩么?”
许祈安正翻看着请帖,听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生我生?”许祈安都快不可思议了,“你要能生我就要,我反正不能生。”
方无疾嘴角不经意地扬起,刚涌上心头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
“当我说胡话吧。”方无疾道。
“本来就是胡话,”许祈安看完帖,也和方无疾那样拿在手中拍,“冬宴邀上我,应该是有意的。”
方无疾点头,道:“淑贵妃主办,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的事么?”
“李涣和桉城有私交。”许祈安道。
“对,”方无疾道,“李涣与宁亲王府当年那场谋逆案牵扯甚深,关于小世子的言论又与国师府拉扯不开,仲桓当初即使与李涣不是一伙,但事情开端也依旧因他而起,结局由李涣一党造成。”
“你刚进宁亲王府时,李涣有动作,仲桓也有动作,他们越不安,其中猫腻便越多。这次李涣借淑贵妃之手办此冬宴邀你,是实在坐不住了,才出此策,他越急,此番所预谋之事便越容易漏破洞,这事可将计就计,探探他们的底。”
“好。”许祈安应声。
方无疾侧身坐他身边,单手支着下颚,撩拨那串铃兰,“应好做什么,我只是知会你一声,冬宴那天我安排人扮做你。我向你许诺,之后得到的任何消息我都一无巨细地向你讲,你那天不要有动作,好好待着可不可以?”
“但我去的话更方便不是吗?”许祈安道,“你不能把我拦这亲王府里一辈子的。”
“再等等,”方无疾道,“不会一直困着你。”
许祈安侧过脸想要说什么,方无疾指尖这时还在撩拨着铃兰花串,随着许祈安的动作,他的指尖轻轻划过许祈安的脸,两人具是一怔。
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随后许祈安机械地摸了摸方无疾刚划过的地方,有些痒痒麻麻的。
“奇怪。”许祈安一下就分了心,自言自语着。
平常两人互相摸脸都摸习惯的,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倒是让两人都有些无措。
方无疾指尖微动,五指一一往内缩了些,明知故问:“奇怪什么?”
许祈安摇头,又扯回了刚刚中断的话题,道:“你给我一个确切的日子。”
方无疾眉眼褪去锋锐,轻声道:“不是我要画饼,但这事我给不了你准数。”
“那就是画饼。”许祈安说。
方无疾噗嗤笑了一声,道:“那你记着这事,连同之前的。”
“有什么用呢?”许祈安眼眸里清澈干净,却藏不住那抹狡黠的暗光。
“日后拿这事往我身上砸就是,”方无疾笑着掐了掐许祈安的脸,许下前一句的承诺后他忍不住并起两根手指,在许祈安眉心拍了两下,“你这鬼机灵,抓住点好那点雀跃就立马露出来了,一点都藏不住,许一一瞳孔变化还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呢。”
许祈安这时倒有心思和方无疾去贫:“所以它是猫我是人啊。”
“歪理。”
*
不再给陈昭那边递消息后,许祈安也很少再去摄政王府了。方无疾就在许祈安这边后院栽了几树梅花,许祈安经常靠窗台上瞧。
有时伸出手去接雪,被说了几次,就趁没人的时候继续接。
面具人今日本不候在屋里,因接了封信进屋来禀报,看许祈安一截手臂露出伸在外面,手心捧了一摞雪。
许祈安肤色过于冷白,此时泛了些红,根根分明的指节受冷的刺激发颤,许祈安却表现得浑然不觉,只看着出神。
“主人。”面具人过来放下信,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
许祈安一把抛了雪。
面具人神色忧郁,欲言又止。
许祈安怕他又要说,先去看了看他过来所为何事,瞅见信封,便随手搓了搓指尖上的残雪,预备去拆。
面具人见他手指僵硬,取了在炭火旁的温热毛巾来,许祈安手指僵得拆不开信,便来来回回将手搓热后接了那块热毛巾。
“你拆。”许祈安道。
面具人点头,道:“国师府来的信,这是第二次给主人递信了。”
第一次是在宗人府,许祈安看到但并未回信。
面具人蹲下身去拆,又将信抬起来让许祈安看。
除去客套的说辞,大意便是邀许祈安去国师府,许祈安平静地看过去,却在最后停了一会,表情在这时有了稍许的变化。
邀约的时间恰恰好卡在冬宴那天,有意还是无意,这很难说。
“回他,”许祈安道,“说我去。”
第86章
*
雪一直下, 连着几天都没有消停的趋势,骤然在今天停下来,温度却更加冷了。
方无疾今日进宫, 先来了许祈安这边,带了一堆东西,各种花样, 叮嘱许祈安:“我尽快回来,你好好待着, 有事给我传消息。”
许祈安应好。
等方无疾走了,许祈安拿了几个小玩意在手中晃着玩,单手支着下巴看,思绪却飘远了。
国师府未没落之时, 仲桓是极具盛名的, 当初小世子出生, 便是仲桓那句祥瑞引得前朝太子党的针对,又因异瞳一事被太子党抓住把柄,仲桓当即一改先前的言论,与世人一同抨击异瞳祸根, 太子党找上宁亲王, 王府却交不出世子,时隔不久, 王府便因谋逆罪被灭了满门。
也是可笑,一句祥瑞,一句祸根, 不过短短几言, 一个亲王府覆灭。
这短短几言,真就有如此大的威力吗?
许祈安脑海里默默捋着这些人之间的关系。
到了点, 面具人过来,等了一会,见许祈安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还是出声叫许祈安回了神。
“主人,那边已经进宫了,”面具人道,“现在可以从后院避开监视出去。”
许祈安看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垂眸片刻,转身便走。
-
国师府。
南尘端正坐在案前,看着下人领着许祈安过来,他示意周遭的人退下。
“你也是敢来。”
许祈安不置可否,目光往案前扫过。
“我今日就一个故事讲给你听,”南尘道,“日后国师府的命运如何与否,也就不在我了。”
许祈安寻座坐下,道:“你将这个故事讲完,命运就因你而定,没有什么不在你。”
“别这么直接,”南尘道,“国师府兴盛之时,他仲桓享了多少好处?衰败落魄之日,却又推我顶着,人前卑躬屈膝是我,奴颜婢膝阿谀谄媚,方稳住了门口那扇牌子。我到底欠了谁呢?养恩拖了我一辈子,我大好的光阴,全耗在这里了,方无疾真是提醒了我啊,国师府这个累赘只会将我拖死!”
说到这里,南尘激动起来,他双手死死攥住木椅扶手,身形摇晃,怒目圆睁,“这就是它的命,它命数早该尽了,谁都阻止不了!你要救它,血就得被它吸干了,吸干你,吸干他,还要吸干谁?!”
“它别妄想吸干我的血。”
许祈安静静地看着他这神情的转变,沉默许久,自顾自取了茶杯,沏了一杯给他,又沏了一杯给自己。
南尘片刻的错愕,那笑坠了下去,一路往下。
“我凭直觉选的你,”南尘道,“或许比我精打细算这一生要选的正确。”
许祈安没有应话,南尘便直接开始了他的讲述。
“先帝在世时,倚重革新派,那时被打压得最狠的便是国师府,仲桓本就没什么本事,先帝登基已经是国师府没落的前兆了,再受革新派这一重创,几乎要在朝堂销声匿迹。”
“你猜他想了个什么办法?”
许祈安抬眸看去,只见南尘那表情里透着深入井底的寒凉,“他与蛮族私通。”
许祈安眼底浮过一抹诧异。
南尘举起两根手指:“西部边陲两座重城的兵防图,是他交出去的,蛮族靠这兵防图成功夺下两城,烧杀掠夺半月。后来谢溯(谢知勉的父亲)带领军队将其击退,同时发现兵防图被盗一事,一路追查,查到了仲桓身上。”
“当时连同谢溯一起追查的,是宁亲王府。”
说到这,南尘盯着许祈安,嘴角的笑带着几分残忍,像是宣判着什么。
“谢溯怎么死的?战死沙场。宁亲王府怎么没的?一纸状告。”
*
方无疾回来时,推开门,见许祈安卧靠在长椅上,看是谁给塞了几个靠枕,许祈安背靠一个,双手中间夹着一个,斜斜地搭着,压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方无疾看他眼睛分明是睁开的,然自己走近了,眼睛还是没有动。
方无疾没出声,视线先看过屋内一圈,停留在架子上挂着的大氅,方无疾走过去摸了摸,沁心的凉意叫方无疾眸色黑沉几分。
他又走过来,蹲坐下去,将散落开去的毯子重新理了理。
许祈安这才恍惚回了神,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他却以为是在梦里,头一次将难受一股脑对人倾诉出来。
“方无疾,”许祈安轻轻地说,“我胸口疼。”
方无疾伸手从长椅和许祈安中间穿过去,动作小心地抱起人,转了一圈,方无疾靠坐回长椅,让许祈安坐他身上,慢慢按揉着。
他另一只往红木上有规律地敲了几下,来人掀开厚重的门帘,见屋内的情形,立马单膝半跪,得了方无疾眼神的旨意后,片刻也不敢多看便赶紧撤了出去。
许祈安此时真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他刚失神太久了,连方向感都错失殆尽,潜意识里觉得视线前方应该是门,细看却是窗。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世界是混沌的,明明听得清声音,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排列在一起却令他迷茫,迷茫中生出强烈的不安。
唯一的安全感只有身前的方无疾。
许祈安本能地钻进方无疾怀里,神志不清地呢喃:“你怎么不说话呢?所有人都不说话,我二十岁之前都是哑巴,二十岁之后哑巴的嘴都活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真神奇,哑巴开口说话,怎么不说给聋子听,偏说给我听。”
方无疾见许祈安没法听进去自己的话,拧着眉去探许祈安的额头,发现已经烧得不像样了,去摸手,却冰冰凉凉,没有一点温度。
“哑巴都是装的,”方无疾仍旧出声,“你不要听,也不要信。”
“事就荒缪在这里,”许祈安无脑地接着自己的话,“哑巴说给聋子听。”
“哑巴何时能开口说话,聋子何时能听到声音,都不由他们说了算。”
方无疾只能去摇醒许祈安,“醒醒,祈安,不要陷进去了,醒醒。”
许祈安又回了些神,瞳孔聚焦,看清方无疾的模样,这回他倒听得清了。
“不能陷进去,想想别的事,不要陷在里面。”
想想别的事。
想想别的事。
想想别的事。
许祈安机械地转动眼球,末了,他像突然定住一般,整个人都僵直起来。
方无疾猛地踢了一脚桌子,门口又滚进来两人,只听方无疾怒道:“人呢?!”
两人只得伏低身,无能地解释,“大夫就来了,就来了。”
方无疾叫他们滚。
屋内又只剩他俩,方无疾小心地去看许祈安的情况,却发现许祈安自顾自缓了过来,扶着方无疾的肩,眼底恢复清明。
“我终有一天要疯,”许祈安喃喃,“你栽我身上做什么呢?”
方无疾和他额头贴了贴,“疯你一个,我也不会再有理智。祈安,你不向我敞开心扉,我自去找那操盘手,究竟谁引你来荆北,谁妄图在背后操控,这事不说明白,自有刀剑来弄明白。”
许祈安摇着头,这使他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晕眩起来,方无疾尽量扶稳他,许祈安眼睛半眯着,要睁也睁不开,心里却依旧想着方无疾进宫的事。
“你要和我说的事呢?”
方无疾轻轻抚过他的眼睛,叫许祈安闭了眼,低声道:“你早些醒来,我便早些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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