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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林霜降仰着小脸神色坦然,袁厨工就知道他没说谎,更知没人敢胡乱编排二郎的事,挥挥手让他去了。
“既是二哥儿亲点了你,那你就得好好做,若是做得不好,我可给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就开始甩锅了,林霜降在心里撇了撇嘴,面上却是不显,装作恭敬的模样应了声便前往厨院了。
因贵人们时不时就要叫上一样点心或消夜,是以无论是不是饭点,大厨房的食材永远齐齐整整备着,案板之上,时令鲜蔬挂着水珠,牛羊肥鸡腊肉琳琅满目,与堪比菜市场散市后一地狼藉模样的下灶形成了鲜明对比。
望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菜肉,林霜降本该有些羡慕,但他全部心思都在琢磨应给这位传说中的二郎做些吃什么吃食。
景明方才是闻了香菇油饭的味儿才相中了他,说明对方对这道饭很是认可,想让他做个差不多的,但林霜降不能如法炮制:做香菇油饭用到的便宜粟米、猪油等等,都踩了贵族饮食的禁忌。
思来想去,他决定做香菇滑鸡饭——和香菇油饭相仿,不使动物油,还有肉。
应付小孩儿应该够用了。
用两根襻膊将袖子绑起,林霜降先焖了锅子米饭。
这米与他方才吃的糙米不同,是经过多道舂米工序去除了麸皮和碎粒的精白粳米,颗颗饱满莹白,煮出的饭香软细腻,米香十足,单从米上味道就提升好几个层次。
大厨房香菇分成了干、鲜两种,林霜降用了干香菇,能比鲜菇更为菌香浓郁。
再说鸡,李国公府常食用的鸡种为黄鹌鸡,散养啄食田间虫蚁谷物长大,肉质紧实细嫩,昨日大厨房便用这鸡给主君熬了一锅浓浓的鲜鸡汤,林霜降离老远路过都能闻见那醇厚鲜香的滋味,馋得直咽口水。
想不到今日他便要自己上手操持这鸡了。
趁着焖米饭的工夫,林霜降取了肥嫩的鸡腿肉,用姜葱酱汁生粉细细抓匀腌制,如此煎出来的鸡肉能软嫩顺滑、不柴不硬;干香菇也泡发。
灶上坐锅,扔一块未经腌渍的带皮肥鸡进去,小火慢煎,煎出浓香鸡油,既免除了使用动物油的诟病,又有丰腴的动物脂香。
其实用猪肉更好,煎出来的猪油渣又脆又香,还能用来当作平日的零嘴来吃,眼下是没时间了,林霜降打算空闲下来再去小厨房试验一番。
不多时,热锅里积了一小汪滚烫浓香的鸡油,林霜降将煸干了的焦黄鸡肉挑出,放姜片葱花进去爆香,接着把腌好的鸡块倒进去翻炒,待鸡肉变色就把香菇片倒进去,添酱油、糖盐、胡椒粉等佐料。
后世家家户户随处可见的胡椒粉,在宋朝却是属于官府专卖的禁榷物,价格昂贵,堪比金银,有诗云:“何处胡椒八百斛,谁家金钗十二行?”
胡椒之贵可见一斑了。
林霜降想了,估摸着把自己卖了都换不来一斤胡椒。
这样的稀罕物他用不起,但给李修然用就无所谓了,他很大方地在香菇鸡肉里放够了足量,咸香扑鼻。
此时锅中米粒将熟未熟,正是最佳时机,林霜降将炒好的鸡肉块与香菇片铺上,再把泡菌的水淋进去。
之后盖紧锅盖,抽出几根木柴,将炉火转为温柔小火。
须臾,锅内传来细微密集的咕嘟声,米香、肉香、菌香三者合一,不间断地自锅缝向外漫散而出。
要不是林霜降先前已吃了一碗香菇油饭,此刻怕是早就流口水了。
真香啊!
庖厨一道,他其实没太多实操经验,胜在理论丰富,如今理论实际一相结合,倒很有几分熟手小厨的模样。
就是刀工还不太行,这是需要日积月累练习的功夫,光有理论经验没用,林霜降并不急,急也没用。
反正这辈子他有个健健康康的身体,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烧着饭,林霜降又去烫了几颗小青菜,到时码在饭里,能丰富口感和味道。
冬日刚过,经霜后的青菜口感尤佳,“小嚼冰霜响”,茎秆脆甜,叶片软滑,自带鲜润之味,配着香菇鸡肉一起拌饭吃好极了。
将烫熟的小青菜与焖好的香菇滑鸡饭组合到一块儿,装进银碗之中,再撒上切得细细的翠绿葱花和黑芝麻粒作为点缀,林霜降捧了碗,马不停蹄地找景明去了。
他送过去时景明正在偏院吃茶,见他来了,眯着眼睛笑道:“没想到你小小一个,烧起饭来竟头头是道,我闻着,这饭香似乎比方才更胜一筹了。”
林霜降便说了几句“给二郎做的自然更加用心,不敢马虎”之类的客套话。
望着景明拎着食盒走远的背影,他长长舒了口气。
但愿这位二郎能吃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郎
铿然一声清响,箭矢稳稳贯入壶耳,发出带有金属质感的回响。
十步外的双耳壶插满九矢箭矢,无一落空,支支皆中壶耳。
李修然立在院中,墨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尚存稚气的眉眼初见锋棱,浓睫之下,一双深黑如墨的眼瞳神采飞扬。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最后一支箭,随意道:“无趣。”
“下回换个四耳壶来,这双贯耳壶我都玩腻了。”
周围的侍从立刻连声而应。
提着食盒快步回来的景明瞧见这一幕,笑道:“二哥儿又拿投壶练眼力呢。”
说来二郎这手投壶绝技,还是幼时大娘子给教过的,满汴京的公子哥儿加起来都抵不过,但凡是铜壶摆开的场合,就从没见哪支箭矢落在壶外。
李修然将最后一支箭矢随手一掷,落了个倚竿,满意收手,这才垂眸看向景明手中拎着的食盒。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景明老实答道:“二哥儿暮食用得不实,奴担心二哥儿夜里饿肚子,便自作主张去大厨房叫了饭,刚出锅还热乎着,二哥儿快趁热用了吧。”
李修然一听到大厨房便皱起眉头。
国子监新调任的司业乃程门高足,张口闭口都是存天理灭人欲,认为应当好好磋磨磋磨这些勋贵子弟的品性,饿其体肤方能明心见性,便从饮食下手,将国子监公厨原先尚能入口的饭食尽数换成黑如焦炭的梅干菜、寡淡无味的炖豆腐、清可见底的菘菜汤……便是有肉也是清汤寡水,难见油星。
李修然日日吃得面如菜色,好容易挨到十日一得的旬假归家回府,厨下还按他爹“春寒料峭最宜温补”的吩咐上了道炙羊肉。
秦烹唯羊羹,本朝羊肉乃是公认的肉食至尊,大内御膳“日宰羊二百八十”,贵族宴客若少了羊肉便算失礼,本该人人皆爱,但李修然独树一帜。
那股子任凭流水般的佐料千锤百炼都消散不去的腥膻味儿,他闻一下就恨不得呕出来。
他最不喜羊肉了!
因着那道羊肉刺客,李修然很是心情不佳,整个晚膳都没怎么动筷,连带着对大厨房也很有意见。
此刻听闻景明擅自做主从大厨房拎了吃食回来,他气上心头,撇头干脆道:“我不吃。”
整个人都是大写的拒绝。
景明心知他这位脾性颇大的小主子是因何置气,好言好语劝道:“二哥儿,近来倒春寒最伤元气,府医说此时该吃些羊肉温补,国公爷也知晓哥儿在学里吃得不好,便想着给哥儿补补,全然是一番怜子之心,哥儿快别为着这事犯气了。”
“况且,这香蕈鸡饭跟上灶那些老油条没关系,是刚进府的新人所做。”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揭开食盒,一股温润鲜香顿时逸散出来。
“二哥儿你瞧,这酱色,这米香,还有鸡肉的嫩相……全都好极了!我瞧着,这新人的手艺比大厨房里的老人还要好呢。”
李修然被他说得有些意动。
他晚食本就只吃了四五分饱,早在方才投壶时消耗得差不多了,此刻鼻端萦绕浓郁诱人的菌肉香气,肚子都要咕咕叫了,便不再拒绝,净手进屋。
碗筷已经布好,李修然捏着筷子,把嫩黄鸡块、肥软蕈片、青绿菘菜与热气腾腾的白饭搅在一处,拌得油润生光,黑芝麻与小葱粒夹杂分布其中,一大口送进嘴里。
香蕈醇鲜,鸡肉嫩滑,咸香的酱汁包裹着饱满弹牙的米粒,争先恐后在舌尖绽开,没有想象中的油腻,反倒透着股子清鲜。
那鸡腿肉块当属最佳,瞧着嫩,吃起来更嫩,咀嚼间能沁出鲜美汁水,青菜烫得火候也好,清脆爽口,带着点清甜味。
一口饭刚下肚,李修然马上又捏着勺子去挖下一勺,吃得狼吞虎咽,停不下来。
景明在一旁都看呆了。
这……要是没人告诉他的话,他怕是要以为二郎已经饿了三天没吃饭了。
他从小便在二郎身边伺候,最清楚这位小祖宗有多难将就,哪见过他这般模样用饭?
真是奇了。
他这趟出门去大厨房叫饭本就是没得吩咐的自作主张,有也可无也可,没想到还真找对人了。
那烧饭小童真是了不得啊!
不多时,李修然便把一整碗香蕈鸡饭都吃进了肚,银碗里头干干净净,不见一粒白饭,连颗芝麻葱花都没剩下。
厨房送来的饭食通常比他的食量要大出不少,他每每吃不完都要剩下,这次却破天荒地吃进了如此许多。
感觉都有些撑着了。
虽吃撑了,李修然仍然很意犹未尽,揉了揉吃得溜圆的肚子,随手拿过帕子擦了嘴角,问道:“那烧饭之人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小李:爱的味道!
第5章 风波
这倒是把景明给问住了。
他这一趟临时起意本想去寻大厨房的卞厨娘,她的手艺是最好的,结果刚到厨院便被那异军突起的香气勾了去,才换成了那名不见经传的小童,哪里知晓对方名姓?
便只回了李修然对方是个六七岁模样的小童。
“六七岁?”李修然讶然。
香蕈鸡饭是家常菜式,算不得做法艰难的顶级珍馐,但要把常见菜色做到出众出口,必然也要狠下一番功夫。
他原以为做这菜的得是个经验老道的厨子,却没想到竟是个比他还要年纪幼小的孩子么?
其实,“六七岁”这个说法还是景明往顶了天说的,林霜降生得比同龄孩子皮白面嫩、筋骨稚小,尤其是与一群皮猴子似的小厮作对比,看上去说破天也就六岁。
景明心头升起一阵后知后觉的后怕:他当时怎么把给二郎置备消夜这么大的事,交给这样一个这样小的小孩子去做了?
真真是被那股子烧饭的香气唬住,食迷心窍了。
景明无声谴责了自己一番,下次万万不能这样了!
自大娘子过世,国公爷把二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二郎待他又好,若二郎真有什么闪失,他便是一百条命也赔不起。
好在这回的结果是好的,不仅那小童落得圆满,他也完成了任务。
最重要的是二郎吃好了。
见李修然一言不发,景明试探问道:“二哥儿是想知道那小童的名字?奴现下便去问问,好叫二哥儿知晓。”
李修然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这么晚了,算了。”
“明日赏些乳柑给那孩子吧。”
乳柑这东西娇贵得很,《橘录》中记载“大都块土,不过覆釜,其旁地广袤只三二里许”,仅产自温州泥山、黄岩断江等狭小宝地,产量十分有限,自然孕育出极致美味。
产出来的果子气味清馥,汁液如清泉流齿,又有奶酪般的浓郁芳香,酸甜适口,令人喜爱。
景明眨眨眼,二哥儿当真要把如此珍贵的稀罕物赏赐给那烧火小童么?
他抬起头,见二哥儿已由婆子带去更衣洗漱了,便没再多说什么,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
对面许久没有传来消息,林霜降慢慢放下心来。
没有消息就说明,哪怕这位二郎的吃后感不是顶顶满意,也绝非是不满意。
这样就好。
林霜降还要修厨课、学活计,忙得很,很快便将这件事忘在脑后了。
按府邸规制,仆役住宿需分等级,如他这般的烧火童按理需住在府内西北角或后侧的“群房”,也就是多人间的简陋瓦房。
但因他姨妈瑛氏曾是先头大娘子的身边旧人,得了照顾,幸运地在仆役院分了间旧时下人住过的闲置偏屋,林霜降作为家生子也沾了光,经由掌事嬷嬷批准,与姨妈同住去了。
虽随亲居住,但他仍得遵守规矩,日常需和其他杂役一起上工,五更起、亥时息,不能因同住而搞特殊。
新屋陈设简单,仅两张床、一张小桌,采光也稍差了些,但这已是极为丰厚的优待了,林霜降很高兴。
这地方比他和姨妈从前住的房子要大多了!
他的月钱也很可观,来国公府这几日他也知道了不少事,比如其他贵族府邸的杂役月钱多为三十文上下,说破天也就五十文,但李国公仁慈宽厚、体恤下人,国公府杂役们的月钱全部高于平均标准发放,林霜降一个月的薪资能高达六十文。
此外,由于食宿全由府邸供给,不用花钱租房买粮,努努力便能将月钱尽数攒下。
林霜降觉得现在的生活还是很有盼头的。
五更未到,他准时准点从床上爬起来,洗脸、用细牙粉仔细刷牙,再把依然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姨妈叫醒,然后便去小厨房领今日的朝食。
小厨房的早饭不像生腌咸鱼那样令他难以接受,是浆水粥——苦苣等蔬菜加面汤发酵制成的酸浆,再兑水熬煮白米做成的粥,吃起来米香中泛着清淡酸气;盐齑——盐腌萝卜青菜,许是为能存放更长时间,盐放得有些多,略咸了,但用来就着淡粥下饭刚好,能中和粥的清淡。
不好吃,但也不算难吃。
吃完平平无奇的一餐,林霜降饱了肚子,备好大厨房要用的热水与炭火后便去厨院学活儿了。
国公府此次自然不只召来了姨妈与他,另有许多从前在府上做过活计的旧人重回公府,大厨房也不例外,除了林霜降,还新来了好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烧火童,都是家生子的身份。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几个烧火新童便在厨院围聚一堂,等待着听袁厨工训讲。
有几个好动的闲不住,凑在一处说起小话,还试图邀请林霜降加入进来——林霜降长得好看,是他们这些人中模样最好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便是小孩子也不例外,他们都乐意和林霜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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