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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季盏明所住的酒店,直接打了一辆车前往目的地。
在踏入酒店大厅的那刻,恰好就撞见了从电梯里出来的男人。
在来往的行人中,他的身形尤为修长挺拔,一张极为出众的东方面孔引人注目。
他的神色平静淡然,身上带着股持重的稳定感,像是永远不会挪动的固定锚点,让人看着整颗心就安定了下来。
一股温热的潮湿蔓延至心脏,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林云序。
季盏明正偏头和身边的人说着话,就察觉到有人直直朝着自己过来。
他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先一步捕捉到熟悉感。
动作迟滞了一下,就被这些天心心念念的人扑进了怀中。
季盏明一愣,手已经下意识先揽住了对方,嗓音难得带着明显的上扬情绪:“云序?”
林云序脸埋在他的肩颈处轻轻蹭了蹭,将那些复杂涌动的心绪收敛好,温和道:“嗯,看见我惊不惊喜?”
季盏明手捏了捏他的后颈:“特地过来看我的?”
如果是以前,林云序大概会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来工作的,比如顺路恰好来看你。
但这些只是胜负欲作祟,林云序其实并不害怕进行更直接的表达。
他现在更想给对方确定的情感态度。
于是他点了点头:“嗯,来看你的。”
听到对方的承认,季盏明有些意外,神色却变得愈发温和:“我明天就回去了。”
林云序语调上扬,带着问号轻轻“哦”了一声:“所以我来得不值?”
“值。”季盏明的嗓音带着笑意和关切,“只是你看起来很累。”
林云序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旁边有人清了清嗓子。
他偏了一下头,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崔松源。
刚刚林云序还真没有多余的视线去关注其他人,现在才后知后觉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下意识站直了些。
但转眼一想,他和季盏明都公布了,就算是在国内,也不怵的。
合法夫夫,亲近点怎么了?只是抱了一下。
这样想着,他又重新挨近了季盏明,朝崔松源打了个招呼。
崔松源:“……”
季盏明忍着笑意,朝崔松源道:“我先带他回房间休息。”
林云序想到季盏明刚刚是从电梯里出来,一副要外出的模样。
知道对方还有工作,林云序掌心朝上:“房卡给我吧,你们先去忙。”
季盏明手搭了上去牵住他,带着人进入电梯:“我有东西落房间了,正好回去拿。”
于是林云序不再说什么,跟着他一起回了房。
季盏明直接把他带进卧室,捧着人的脸亲了一下:“你现在需要好好睡一觉。”
林云序没有反驳,笑着拍拍他的手背:“行了,你快拿了东西去工作,别耽误时间了。”
季盏明轻轻“嗯”了一声,垂头再亲了他一下:“你先去洗漱,我给你点了餐,好好休息。”
看着人进了卫生间,他才出房门,朝着书桌走去,拿起桌面上的那个黑色丝绒盒。
扫视一圈室内,没有发现合适的地方,最后还是直接放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然后才离开。
看见季盏明好端端的在自己面前后,林云序那颗火烧火燎的心才彻底静了下来。
脑子里紧绷的弦一松,疲惫后知后觉地上涌。
他睡了一个天昏地暗,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拥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林云序抬眼看了看,季盏明正在熟睡中,神色安宁平和。
他没忍住伸手,掌心轻轻覆在对方的脸侧,感受着对方温热的皮肤。
他的动作让睡梦中的男人有所察觉,轻轻动了动,手臂收拢将人抱得愈发紧。
林云序没有动,但男人还是逐渐醒了过来,嗓音带着全然放松和未完全睡醒的沙哑:
“睡好了吗?”
林云序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多钟。
于是轻声道:“还想继续睡。”
如果他说睡好了,季盏明大概也会起来陪他一起。
闻言,季盏明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安抚着进行哄睡。
林云序没忍住无声笑了下,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睡好,但渐渐的,困意又重新涌了上来。
真正彻底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季盏明倚在他身边,少有的无所事事,只是玩着他的手指。
见他醒来,问道:“现在睡好了吗?”
林云序揉了下眼睛,浑身疲惫一扫而空,他点了点头:“睡好了。”
“那我带你出去玩?”
林云序愣了下:“不是今天回国?”
季盏明摇了摇头:“没那么急,你有事?”
“没有。”
近日的事情林云序都进行了重新安排,这几天的时间基本都空了出来。
尽管男人面上神色淡然,毫无彰显。
但林云序还是觉得季盏明的心情很不错。
他都不远万里过来了,心情当然得不错!
想到这里,林云序那颗自离开季家后就一直沉着的心脏蓦地也随着对方的状态一齐轻盈了起来。
他从床上起来:“走,我们出去玩。”
两人收拾好后,直接驾驶着车辆前往这个国家的东南部。
比起首都的城市景观,还是海岸、山川又或者是极具特色、拥有着高饱和度丰富色彩的小镇更有意趣。
两人没有设定目的地,哪里有趣,就在哪儿停留。
最后,车辆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徒步路线处停了下来。
林云序一边缓缓散着步,一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男人。
对方正垂头看着脚下的土地,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
然后停下,拿起相机对着远处起伏的山脉。
林云序想到了家里书房对方摆置的那些照片,都是风景照,没有一张人像。
或许今天这张也会在未来被摆入其中。
林云序心里动了动,蓦地开口道:“季盏明,给我拍一张。”
季盏明闻言看向他:“不拍。”
“?”林云序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眸子都瞪圆了些,确认道,“不拍?”
季盏明“嗯”了一声。
林云序觉得自己音调都要提起来了,正要开口,就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你不喜欢摄像头对着你。”
在看过林云序5岁时那张被长枪大炮、各种镜头怼着围剿的照片,季盏明潜意识里也很难再喜欢有镜头对着他的感觉了。
林云序一愣,笑了出来:“你怎么知道?”
他自认为从未在任何场合下有过异样或者表现出类似的态度,甚至丁点苗头都没有。
“之前是猜测,但刚刚确认了,你真的不喜欢。”
林云序往小路边缘走了走,出现在他的镜头之下:
“没关系,与其说是讨厌镜头,不如说是讨厌那些镜头背后的目光。”
带着毫无由来的恶意与失去边界对人隐私的探究。
“但你看我的目光不会。”
听见他这么说,季盏明没有再拒绝。
只要林云序不会想到什么不好回忆或有不舒服的感受就可以。
他垂头调了调参数,一边问道:“是吗?那我的目光是怎样的?”
林云序看着不远处的男人,对方正举起镜头对准他。
但心里却一丝抗拒都没有,内心仿佛山脊上拂过的轻风,柔和舒适。
他想了想,然后故意道:“不知道,看我像在看我背后的山脉吧。”
季盏明的动作陡然顿住,目光定在了镜头里的青年身上。
常年面对各样的镜头,让他在这样的场景下早已无比自如。
就算内心不喜欢,也能展现出最松弛的姿态。
他的身后就是起伏的山脉,近些地方铺满了还未变黄的绿植,郁郁葱葱一片。
再远些,连绵的山峰沐浴在阳光下,明璨耀眼。
“又或者像是在看天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明媚晴朗,碧蓝如洗的天空悬着大朵的绵云。
整个世界的可视度被拉满,让人眼中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还有湖泊与森林。”
季盏明的目光未曾有过半分的偏移,整个世界的声音却随着对方的话怦然作响。
最后,按下了快门。
“照好了?”
林云序走到他身边垂头看了看,最后给予肯定:“还得是我本人硬件强。”
——给予他自己的肯定。
季盏明没忍住笑了出来,揽着他的肩朝前走去。
最后两人在一块适合观景的草坡上坐了下来休息。
“我还以为你会主动先跟我说。”季盏明开口道。
林云序身子一顿,反问道:“说什么?”
“不是有事吗?”季盏明慢条斯理道,“我猜猜。”
“突然跑这么远来找我,还总是目光柔软地看着我,那大概是发生了什么,和我有关。”
“我这里风平浪静,那就不是现在发生的,而是过去时。”
“前两天我们视频,你说准备抽空去看看我爷爷,他老人家跟你说了我以前的事?”
林云序没想到他能猜这么准。
看见了他的表情,季盏明忍着笑捏了一下他的脸,然后淡定道:“骗你的,实际上是我爷爷跟我发了消息。”
林云序:“……”
他手肘给了他一杵子。
季盏明这才笑了出来,耐心道:“所以能跟我说说你的想法吗?”
林云序想了想,最后缓缓开口道:“爷爷全都跟我讲了,包括你被拐卖期间的事。”
当初人贩子把小孩带走的时候,害怕他们路上哭闹,都给灌了药。
车辆跋涉千里前往少有管辖的偏僻地带,在暴雨的山路中出了车祸。
冲击下,季盏明醒了过来,强撑着从车窗里逃了出去,后来在一个山坡脚下昏迷着被思逸的爷爷捡了回去。
药物、车祸、冷天冻雨,才5岁的年纪,这样一通遭遇下来脑子没坏都已经是万幸,对过往的一切记忆自然也都变得模糊。
又是二十多年前,那么偏僻落后的山村,人们都还没有报警的意识。
季盏明就这样在那里留了下来。
林云序的声音闷闷的:“爷爷说你过得不好,思逸的父母容不下你,杨爷爷虽然心善,但年纪大了,总有精力不济照料不到的地方。”
“你得干好多好多活,因为没有爸妈,有时候还会被别人欺负,就这么惨兮兮的到14岁,真是可怜乖乖。”
季盏明静静地听着:“然后呢?”
“然后我听哭了,我诶,我哭了诶,哭得好伤心。”
季盏明心里软得无以复加。
“但是……”
林云序偏头对上了他的目光,神色很柔软:“不管是爷爷还是崔松源,我感觉有时候他们口中的你和我看见的你不太一样。”
“我突然意识到,每个人的描述都是带有主观情感上的视角,是有偏颇的。”
林云序的声音愈发轻:“我很难过,也很心疼,但我觉得因为他们单方面的描述,就将以此产生的那些情绪作为全部解读施加到你身上,是不公平的。”
如果季盏明真的认为他的那些年、那段经历如此黑暗以至难以启齿,他会成长为如今这幅模样吗?
“季盏明,我最应该听的、也最想听的,是你来作为讲述者给出的诠释。”
季盏明的眸子映照着蓝天白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明璨的阳光,在此刻显得无比明亮。
林云序笑了下,温和道:“你愿意吗?”
季盏明垂头笑了声:“非常愿意。”
他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道:“客观角度来说,那些年确实是辛苦的,因为得生存。”
“我和杨爷爷其实都不被思逸爸爸妈妈所容,他们不想管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也不愿赡养老人,所以我们爷俩相依为命。”
“后来思逸出生,他们重男轻女得厉害,生下后也不再管她,直接扔给了杨爷爷,于是变成了我们仨相依为命。”
“那时候真的好累,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得种地,否则没有粮食吃,温饱都是问题。”
“又过了几年,杨爷爷去世,我养思逸,帮着大人干活,吃百家饭长大,直到14岁。”
林云序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止不住的心疼,开口期待道:“但是?”
季盏明轻笑了声。
林云序也跟着他笑:“你不是说了客观角度吗?后面起码会跟着一个但是吧?”
季盏明点了一下头:“但是……”
“我感觉那些年我的每一步都很踏实,身体很累,但我的心很平静。”
“这是我后来回家后,在熟悉的环境和医生的干预下,渐渐回想起往事时,才得出的结论。”
“因为我发现我小时候正处在对自己存在的怀疑中。”
林云序反问:“存在的怀疑?”
“我父母都不满意我身上属于对方的特质,可我这个人的存在,本就是他们基因的结合,那可该怎么办?”
“我还总是暗暗纠结,他们喜不喜欢我,我该怎样能和父母更加亲近呢?”
林云序在心里暗暗骂了他们一通。
季盏明却很平静:“但那些年里,我一次都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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