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也没精力。
“我在忙于生存与温饱,然后在想我的梦。”
“梦?”
说到这个,季盏明眸子里带上了几分笑意,愈发明亮了些:
“嗯,梦。”
“我那9年以来,总是在做梦,梦中有瀑布、山川、河流、湖泊、旷野,还有各种漂亮高大的人文建筑。”
林云序意识到什么:“那是……”
季盏明点了一下头:“是我爷爷曾经带我去过的地方。”
“他是建筑师,最喜欢的就是天南地北的跑,欣赏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下的作品,又或者是去看不同的风景获得灵感。”
“自我会爬起,不管他去哪里,都会一直把我带在身边。”
季盏明静静看着远方的山峰:“一岁到五岁,尽管我可能还没有意识,但我已经用眼睛看过这个世界很多很多。”
“就这样,那时候因为这些我还以为只是梦的存在,我的人生有了方向和目标,我知道我未来会离开这里,去找寻那些地方。”
“或许……也能找寻我的家人。”
林云序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季盏明笑了下:“但梦中的山川河流太过遥远,好在还能欣赏眼前的,然后就看到了更多。”
林云序好奇道:“更多什么?”
季盏明的掌心覆在身侧的地面上,有绒绒的浅草摩擦过皮肤:
“我还看到……经着人踩踏的土地里一点一点生出种下的粮食,河流灌溉而过,能摸到鱼,偶尔去山上,还能摘到野果。”
“所以,我当时觉得大自然是很神奇的,能供养生命,它们好像也在供养我。”
他获取到了很多很多力量。
季盏明收回手,拍了下掌心的泥土:“所以那时候我仅剩的精力在好奇世界。”
“也因为梦中那个精彩纷呈的世界,我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捱,我其实很期待未来。”
他如此平静稳定地讲述着那些过往,明明没有说任何难受的事情,林云序却蓦地觉得眼眶有些潮湿。
他的内心有气象万千,自有独属于他的充盈丰富。
他年少时候的梦,他现在还记得。
他仍在用脚丈量走过的路,仍在专注认真地欣赏所看到的一切。
那些少年心气,从未在他身上消失。
林云序吸了吸鼻子,笑了下:“那季爷爷说你被欺负呢?”
“因为没有父母,确实会被一些小孩子欺负。”
“但如果我退缩,思逸作为妹妹会被一起欺负,所以后来渐渐有了打架的经验,再加上我小时候干活多,力气比同龄孩子更大,最后都打服了就好。”
季盏明手指轻轻拨了下他微湿的睫毛:“我也不讨厌这个成长的过程,让我学会反抗、变得有锋芒,我觉得结果还不错。”
林云序轻轻“嗯”了一声,感觉拿他有些没办法。
他想安慰都无半点用武之地,反而还得被对方安抚。
“而且其实也有很多伯伯婶婶对我还可以,小孩们也都是小打小闹,打服了后还有些黏人,喜欢跟在人屁股后面。”
“当时还有个地质研究组在附近有一个长期项目,待了几年。”
“一位叔叔人很好,他教会我很多东西,让我看了很多书。”
“再后面,你就知道了。”
林云序点了点头,也正是这位研究员后来回到北市后意外见到季平,无意提了一嘴自己认识一个小孩和他老人家长得有些像。
这个契机让季盏明被寻了回去。
季盏明声音平静而温和:“和我原本的生活相比,当然是辛苦了很多。”
“在那个环境里,我也不知道我会成长为什么样。”
或许一直拘泥渴求于难以得到的父爱母爱,一直自我怀疑,变得小心翼翼、怯懦自卑。
也或许就如同林云序那般,总有更庞大汹涌的存在,来战胜那些负面与阴暗。
于他而言,是爷爷的爱。
他可能会和爷爷一直相伴着看更广阔的世界,然后逐渐和解,忘记父母的带来的影响。
然后在良好的物质条件和培养下,成长为一位好好先生。
都说不准,他没有机会走那条路。
“但我觉得,我现在成长得我很满意,每一步我都走得很珍惜,除了失去的能和爷爷共同度过的岁月以及心疼他老人家,我并无其他不满。”
林云序明白他的意思,没有人会歌颂苦难感谢痛苦。
可他已经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这条道路,他还是想看见希望,好好走完了这一程。
林云序还是没忍住用手背蹭了下眼睛,他无法不为他感到骄傲。
季盏明将他揽了过来,垂下眼睑看向他:“别哭,我现在讲这些其实很开心。”
林云序捉起他的袖子给自己擦了擦眼泪,哑声道:“为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和人讲。”季盏明的声音很轻,“对爷爷来说,失去的岁月是漫长痛苦的,磨难也是客观存在的,任何角度都无法粉饰。”
“还有思逸,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关系很好来着,后来她也渐渐有了顾忌。”
林云序问道:“顾忌身份差距吗?”
季盏明摇了摇头:“不是,是后来我和她同行时,遇见他人询问她的身份,我说是妹妹,但旁人都知道季家没有这样一个女孩儿。”
“思逸意识到,她是属于过往的标志,她在我身边,就会有无数人会以此探究我的过去,她不想给我添麻烦。”
或许是因为他本该可以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长大,所以大家就觉得他一定是讨厌那段过往的,甚至是个污点。
林云序蓦地想到了,崔松源也会避开提及这段往事。
“就算我解释,听上去好像也是在强撑或压抑情绪,旁人的目光只会愈发同情。”
好像无人理解,他也就不再愿意进行这方面的表达。
季盏明偏头看向林云序,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原来他也会对人心生如此眷念。
“直到你说,你想听我亲自讲述。”
林云序心里的潮湿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的胸腔里热热的。
季盏明看着他,无比认真道:“能和人分享5岁到14岁的季盏明,我很开心。”
林云序又被他惹得眼眶泛热。
他想到了14岁季盏明的照片,沉默却带有少年锋芒,但并不扎人也不刺人。
他没有外人看戏般所期待的对命运不公的愤世嫉俗与怨憎。
就算无人理解,他也坚定地独自全然接纳着那段时光里的自己。
林云序缓缓抬起了手,揽住了对方肩颈,直至紧紧镶嵌相拥,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长风四起,天地辽阔间,青年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很高兴认识5岁到14岁的季盏明。”
第51章
季盏明顺着林云序的后背,无声安抚。
林云序埋进他肩窝处的脸很轻地蹭了蹭。
内心的汹涌渐渐平缓后,他才缓缓直起了身子,但两人仍挨得近。
他温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随着爷爷出国,和父母相处并不多。”
“但那时我是真的以为他们找了我9年。”季盏明笑了下,“以至往后几年,每想起‘9年’这个标志,我会有些心软。”
林云序想到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又想到了对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不禁又难过了些。
认知与实际的冷待现实发生冲突,“爱”如此反复无常,他怎么会不为此困惑?
一看他的神情,季盏明就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关系,其实没有爷爷说得那么严重,也没那么痛苦。”
“思逸小时候过得那样辛苦,所以我也早就意识到,世界上存在不爱孩子的父母,强求不来。”
“我自然会有期待,但如果期待落空,那就落空。”
难过一小会儿,然后接受。
本来就是以前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么继续没有,又不是多么大的事。
人在经历那么长时间的生存温饱问题后,世界上大多事情都已经变得渺小。
5岁前的季盏明,父母和爷爷各占一半天,属于他们的那一半好像随时会坍塌。
但14岁后的季盏明,父母只是井口的那片天,而他已经不在井里了。
林云序偏过头,看着对方两手掌心撑在身后,一边手在他的侧后方,几乎将他给拢了进去。
是一个松弛舒展的姿势。
季盏明现在的心确实很平和,可以说,这么多年,他大多时候都感到平静安宁。
“会难过,但也能渐渐恢复平静。”
“至于爱,爷爷给了我很多,也有崔松源这样志同道合的朋友。”
“亲情、友情我都拥有最棒的,而爱情……”
林云序的心脏蓦地漏了一拍,却没有避开目光。
季盏明看着他的眼睛,没忍住垂头笑了下,然后看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脊线。
“我爷爷觉得我因为父母的影响,一直很抗拒亲密关系。”
“说完全没有影响是在骗人,所以这让我一开始就没把爱情规划进我的人生。”
“但他老人家太高估了这份影响,因为这仅仅是我的意愿问题。”
只关乎想不想,不关乎能不能。
说到这里,他偏头对上他的视线:“所以,真的有这样的存在打破了我原本的规划时,我并不畏惧。”
对方在消除他最后一丝顾虑。
意识到这点,林云序的心跳仿佛在飞速追赶着之前漏掉的那一拍,将节奏扰得愈发纷乱。
他垂眸笑了出来,他无法不为这样的季盏明感到心动。
他的内心早已有着坚不可摧的稳固支点与力量,来源于这个宏大的世界,也来源于他自己,独独不来自父母。
“我发现你又打破了一个我对你的认知。”
季盏明问道:“什么?”
“我以前以为你情绪稳定,是因为你没有什么情绪。”
“现在呢?”
林云序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道:“现在发现,你有的。只是你情绪呈现的方式和状态很稳定,所以寻常人察觉不到。”
他一直允许情绪存在,然后再好好面对和处理。
就比如,季盏明允许自己去期待父母的爱,允许自己去纠结。
那是属于一个正常人的情感流动,也是属于一个孩子对父母天然的亲近。
因为他已经足够相信自己,就算期待落空,难过之后也能渐渐走向自洽。
他的世界广阔、生活充实,那些存在无法摧毁他。
于是才有现在这样一个稳定、平静又包容的季盏明站在他面前。
林云序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背后的疤。
“可你为了救他们,差点就没了。”
季盏明笑了下:“其实也没有爷爷说的那么危急,只是横梁砸下来确实是意料之外。”他想了想当时的感受,最后平和道,“但并不后悔,我不想这辈子都留下心结。”
林云序无声叹了一口气。
是了,又没有深仇大恨,谁能眼睁睁看着父母烧死在自己眼前?
无非求一个问心无愧。
“本来以为一切应该到此为止了。”
说到这里,林云序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真实的无奈。
“可他们的态度却又突然改变。”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不太想要了。”
“这些年有委婉提过,也有直白说过不需要这样,我希望能变成火灾前互不打扰的状态。”
季盏明轻轻蹙了蹙眉:“可他们好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说不通。”
林云序反问道:“真的不想要吗?”
季盏明认真道:“我想要的是父母给的,而不是丘沁和季志峰给的。”
听上去矛盾,林云序却立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丘沁和季志峰无法给出最纯粹的感情,可偏偏他们处在他父母的位置上。
“他们那些自以为的‘爱’,我感受不到温度。”
“他们好像脑补了很多我对他们爱的乞求,然后自以为是地觉得我需要这些。又期待着我给出回应去消解他们的愧疚,满足那份弥补的心理。”
“最大的前提,我得先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被看见。”
所以每次看到他们那样的态度,都会一次次把他带回那场导致这个现状的火灾。
又一次次提醒他,原来他所能得到的最大上限的父爱与母爱是如此模样。
所以看见他们,他的疤会痛。
季盏明偏头看向林云序,青年目光温暖和煦得如同让枯枝生出嫩芽的春风,让他的心也变得无比宁静。
“但他们好像听不进去我的话,就干脆不怎么见了。”
林云序心里泛起软:“嗯,以后都不见了。”
季盏明不会委曲求全想要获得一个包裹着虚伪的和美结局。
给他时间和空间,他就能好好自愈。
既然他们总来挠那道疤,那就不见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两人的肩抵在一起。
林云序却仍觉得心绪难以平静,他今天接收了太多的信息,更重要的,他接收到了季盏明这个人。
看着远方直入天际的山尖,他突然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是漂浮着的白云还是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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