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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枝和早就一塌糊涂,被身体里四处流窜的酥麻电流控制了。他很多次抬眼看窗外,透过迷离垂下的睫毛。
天还很亮。
苏慧珍电话打过来时,沙发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另一个跪在地毯上。
苏慧珍鬼鬼祟祟问:“路易在不在你身边?”
裴枝和只能玩文字游戏:“不在。”
在身下。
苏慧珍放了心。她那边回声很重,似乎是躲在了什么封闭的空间,可能是洗手间。
但事实上,是衣柜。
苏慧珍藏在衣柜里,像美式恐怖片里躲鬼的女人,捂着嘴哭诉道:“快接妈妈去维也纳。不对,快送我回香港。”
裴枝和昏沉得不行,哪里顾得上她,敷衍地问:“埃莉诺夫人没把你招待好吗?”
但是他还能说出埃莉诺夫人名字这点就让身下的男人不满意了。他加重了力度,同时抬高了他的双腿。
明明是坐幅很宽的沙发,裴枝和却被强势逼迫到紧紧抵着沙发,两膝高抬,成了一个很不堪的姿势。
听到“招待”两个字,苏慧珍哭出声来:“我在地狱!我在地狱!”
她的戏剧腔调冲淡了她的紧迫。裴枝和勉强想了想:“埃莉诺夫人我见过几面,她确实很高傲,但从这么多年的慈善事业来看,不是个坏人。”
苏慧珍崩溃道:“不是坏人,不是坏人她让我每天干坐三个小时!”
理由是她坐得不够优雅!
笑话!她不够优雅那整个香港贵妇圈就没几个优雅的了,娱乐圈更是惨不忍睹!
而且拜托,那椅子是给人坐的吗?所谓的路易十六时期的直背扶手椅,跟火车硬座有什么区别!!!
最初的时候,苏慧珍对此不屑一顾,发誓要让这个鼻孔长在头顶的法国贵妇开开眼界,看看东方风采。然而刚坐了十分钟,她就被挑了一堆刺:扶手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搭的,直椅背不能靠,腰背要始终与它隔开一拳距离,肩线不能歪,线条不能塌……
“你知道凡尔赛宫最长的晚宴持续了多久吗?”作为训练官,埃莉诺夫人手持咖啡杯,淡淡地问。
苏慧珍:“我不知道。”
“六个小时。”埃莉诺夫人下巴微抬,冷峻地说。
“路易十四时期,一场正式晚宴可以持续六个小时,每一位宾客都是这华丽宴会的一份子。听说你从前是一位——演员?”
她在轻蔑。她一定在轻蔑!但苏慧珍讪笑着点点头。冷静,这可是整个法国最知名、神秘、强大的贵妇人。
“一场电影两个小时,群演可以上上下下,但一场皇帝的宴会,权力的餐桌,每个人都是主演,一旦上台,就不能出错。”
苏慧珍忍了又忍:“但是夫人,时代变了!”
埃莉诺夫人:“……”
苏慧珍泪流满面:“这是军训!这是集中营!”
裴枝和:“……”
他刚为母亲的遭遇感到了些许担忧,就感到込口有了某种他陌生又熟悉、期待已久的异感。
裴枝和将手机扣下,仰着的脖子上喉结滚动:“天还没黑……”
“原来不可以吗?”周阎浮缓慢地怞回,略表遗憾。
亮晶晶的,他坏心而慢条斯理地在裴枝和脸颊上抹了抹。
“都这样了。”
裴枝和无地自容。
周阎浮附耳:“我看,是宝宝心累,它一点也不累。”
不过既然裴枝和坚持要等天黑,那他也就遵从。他分别掌住他两条蹆推高,盯了这亮晶晶的地方一会儿,边随口地问:“你母亲跟你说什么?”
“似乎是……”裴枝和凌乱得很,总结了半天,“埃莉诺夫人太客气了,让她一天坐太长时间。”
周阎浮勾起唇角,但笑不语。
他也“坐”过。
“继续听电话。”他简短地命令,俯身凑上去,精准大口地吻上。
裴枝和将听筒贴回耳朵,但不太敢说话了,甚至不敢呼吸。
苏慧珍从“坐”说到了“走”。埃莉诺说她身段不行,并亲自为她示范。抬头挺胸是基本的,重心要微微后置,步幅要稳定。
……难怪这老女人总是一脸鼻孔朝天的架势。
示范完,三二一就是练。苏慧珍绝望地说:“我快五十了。”
埃莉诺:“那只能证明您作为未开化的野蛮人的状态长达五十年。”
苏慧珍咬牙切齿:“我跟你说,这种人就应该拉她去大学里穿高跟鞋军训的啦这种人!”
裴枝和:“唔……嗯。”
苏慧珍察觉到他异样,“你怎么了?怎么支支吾吾的?”
裴枝和一脚踩在周阎浮肩膀上用力地试图将他稍微抵开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在听你说呢……”
苏慧珍又从“走”说到了吃。
“还有啊,闻所未闻,她居然说每一口食物的咀嚼次数要固定!什么牛肉十几次,蔬菜几次,面包几次,就为了确保跟同桌人一起吃完。如果太早或太晚吃完,就是粗鲁!”
裴枝和:“唔……”
他的一声“唔”也算是情绪价值,在苏慧珍耳朵里等同于“变态!”。
如果说这些礼仪还能通过枯燥的训练来实现,那么很多无声的规矩只能通过默背。
上流社会很多场面依赖无声的信号。
比如主位者微微侧身,代表允许你加入;杯沿轻触桌面,代表要转换话题;贵妇的戒指朝向改变,是暗示她要起身……
进入拉文内尔宅邸的第一天,苏慧珍兴致勃勃两眼放光,呵,贵族;呵,礼仪。十六件式餐具整个中国没人比她更懂。
第二天,她眼里没光了。
现在是第十四天,她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埃莉诺夫人是什么成分,凭什么她一做错就用皮鞭子抽她……
法国大革命万岁!革命得好!就是革命得不够彻底!什么贵族王室,统统拉出去砍头!
正悲泣到一半,衣柜门外传来咔嗒、咔嗒、咔嗒清晰而又节奏沉稳的高跟鞋脚步声,并在极其近的距离上停下了。
苏慧珍头皮都炸了,在一堆华丽的衣服里瑟瑟发抖。
埃莉诺夫人一手握着柔软的鞭子,一下一下地在左手掌心敲着,冷漠高傲地说:“出来吧,夫人,到了下一场教习时间了。”
电话里传来惨不忍睹的求饶声,接着便挂了。裴枝和眨眨眼。
算了,反正他妈妈一心想成为真正的贵族,就这样吧。
柜门被两名侍女拉开,阳光泄进来,苏慧珍瑟缩了一下,对面无表情的埃莉诺讪笑了一下。
“我不当贵族了,行吗?”
“您忘了称谓了,德·瓦尔蒙伯爵夫人。”
“……”
苏慧珍费劲吞咽:“实不相瞒,在伯爵死之前我们正在谈离婚,这不是没来得及吗,”顿了顿:“德·拉文内尔公爵夫人。”
“很遗憾,夫人。”埃莉诺优雅欠身,“就算您与亨利·德·瓦尔蒙离了婚,您也还是需要重新学习这些,直到您成为一个合格的贵妇人。”
苏慧珍皮笑肉不笑:“为什么?”
埃莉诺夫人冷若冰霜,用最严厉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视了她一眼:“因为,我不能有您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亲家。”
革命!立刻革命!
“等等——”苏慧珍笑容凝固,迷惑道:“什么意思呀?路易·拉文内尔可是办过‘葬礼’了,我们家枝和再跟他登记注册,也是跟那个语言学教授周阎浮。”
埃莉诺夫人露出一抹笑意:“文件早已准备好,只要他落笔签字,他从此以后就是拉文内尔家族的人。这是路易‘生前’的意思,拉文内尔这个姓氏,将在路易死后永远照顾他、庇佑他。”
这个姓氏是他一手挽救,他的医嘱里,大笔的财富都交给了拉文内尔,供他们再延续荣耀百年。
作为交换,假如裴枝和愿意,他可以成为他的“遗孀”,或称为埃莉诺夫人的又一个养子,或其他任何。
埃莉诺夫人稍稍欠身,叹了声气,透露了一个不起眼的秘密:“路易的衣冠冢,留的是双人位。”
他不要他们隐姓埋名地死。要同穴而葬,要在墓碑上加刻上他的名字,要让后人摸不着头脑,为何这两人既没有斩钉截铁的关系,又被流传为教子与教父,又是同一个贵妇人的养子,又居然葬在一起。
现代,也可以有悲戚的神秘。
互联网上未曾留下有关他们故事来龙去脉的只言片语,但假如有盗墓贼闯入,会赫然发现这华丽的墓穴里对外宣称死无全尸的男人竟静静而完整地躺着,拥着他同样安静而完整的爱人。
拉文内尔这个姓氏,与他们的父亲都没有关系,但成为他们共同的冠名、共同的历史。
在那华丽价值连城的陪葬品中,是一本故事。那里面写着有关他与他的第一生与最后一生。后人翻阅而不信,将之视为魔幻现实主义的文学矫饰。然而人们仍然会领悟,原来两个相爱的人要靠近彼此,居然需要跨越如此的千难万险——
要珍惜敢于说爱的人与那个瞬间。这是他们留下最宝贵的陪葬品。
当然,路易·拉文内尔甚至交代过埃莉诺,假如找得到他的尸体,不妨把他制成木乃伊,以此等待裴枝和。
正是在临别前这样的交代中,埃莉诺夫人看着他那双象征着冷静、智慧、冷血的绿色眼眸,发出了喃喃的感叹:
“你们同性恋都疯了……”
第94章
刚经历了一次寒潮后的埃及,气温有了骤然的回升,比裴枝和上次被绑来时要炎热许多。
裴枝和点名要住米娜宫,因为这里地理位置优越,喝着茶游着泳时就能看到吉萨金字塔。房间着实有些老旧,即使是最好的套房,也能看到岁月的痕迹。不过,据说整个开罗的豪华酒店都是如此,他也就不吹毛求疵了。
飞机落地时是晚上,管家早已帮他们提前办理好了手续,抵达后直接入住休息即可。整个埃及的旅游业都作为欧洲后花园而存在,床铺软得要命,裴枝和扑上去滚了几圈,抓住一只枕头,问周阎浮:“你现在看金字塔是不是已经毫无感觉了?”
周阎浮坐在靠近阳台的一张藤编扶手椅上,背后墙面有些花了的装饰镜里映出他的背影:浓密但发际线修得干净的黑发,宽阔有力的背肌,被马甲勾勒出的腰。放在薄荷绿茶几上的一盏茶杯边,是他搭着的手,指节有力分明,未着饰物。
人终其一生都难忘童年之地,即使他理论上已经是个彻底的巴黎人。从进入埃及领空开始,这个男人就显然褪去了大贵族之感,而多了一丝松弛、倜傥。
闻言,他失笑:“也就看过一次。”
“一次?”裴枝和翻身坐起,不敢置信,“就一次?”
“小时候没有机会看。这里离穆卡姆山很远。”周阎浮漫不经心地回忆,“金字塔很伟大,但跟捡垃圾的小孩没有关系。我想过去吉萨那边给有钱人牵骆驼、带路,也许能赚点小费。”
“然后呢?”裴枝和不由自主问。
“我的养父告诉我,扎巴林人终其一生只能作为一个‘扎巴林人’而活着。”周阎浮漫不经心地说,“去到那里,我们只会遭到排挤。”
他的养父母并未活到他从公爵的地牢里出来,他只好倾其所有报答整个社区。
“第一次看见金字塔是博士期间,跟马库斯一起。”周阎浮端起茶盏,垂眸饮一口冰茶。茶还没入口,人先顿了一顿。
不好。
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而巩固的记忆就是不靠谱,他大意了。
裴枝和:“跟~马~库~斯~一~起~”
鹦鹉学舌完,脸色漆黑。
周阎浮:“……”
尽量平静不带感情地说:“只是一个客观历史。”
“只~是~客~观~历~史~”裴枝和抄起床头柜话筒,打给了前台,一口流利英语:“您好,请问今天还有空房吗?”
哐的一声,茶水随着被骤然放下的动作荡了一荡,泼到了地毯上。周阎浮起身阔步,指尖当机立断按下叉簧,将电话挂了。
“我错了。”
裴枝和扔下话筒,两手环胸:“有什么错?你说的本来就是发生过的客观事实呀。”
周阎浮:“我不该接受马库斯的邀请,来埃及旅行。虽然当时我是假借这个机会,建立情报站点。”
“玩得很开心吧。”
“并没有。”
“马库斯临死了还念念不忘呢。哦对,你忘了。”
周阎浮眼也不眨:“对我忘了,暂时还没想起来。”
他以为这样就能熄灭战火。然而裴枝和帮他一点一滴回忆:“他对你一往情深。”
“别用这么恶心的词。”
“你歧视同性恋?”
周阎浮问心无愧:“只歧视两面三刀的人。”
“不是都忘了吗?怎么知道他两面三刀?你现在脑子里记得的应该都是他的好吧,不是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吗?晚上要不要抵足而眠秉烛夜谈?有没有睡不着的夜晚‘怀民亦未寝’的时刻?”
周阎浮:“……”
都什么跟什么。
裴枝和冷笑一声:“算了,人死为大,而且你脑子里记得的都是这人好的时候,我就不当这个不识趣的讨厌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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