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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推下车,来不及看清,只知道这似乎是一个巨大山洞。
事实上,这个山洞里藏着一个巨大的教堂。每日日出前后,这里的钟声将会敲响,扎巴林社区的科普特人们,会来到这里进行晨祷,开启新的一天。
这里的神父曾与裴枝和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当时在巴黎抚过他发顶的白袍老人,阿布纳神父。
马库斯将据点放在这里,既是灯下黑,也是提防周阎浮使用什么大范围的武器。实在不得已,他还能拿神父和随便几个教众当人质。也许到时候还能玩些恶劣的游戏,比如让这个男人在阿布纳神父和小提琴家之间二选一。
要知道,阿布纳神父几乎相当于他的再生父母,是他的精神明灯。
想到这里,马库斯已经提前高兴了起来。对,就该这样,他之前怎么没想到?真有这么爱吗?作为奴隶主,在放奴隶婚恋前,他有义务为他测试清楚内心。
三条航线他不在乎。
几千亿美元他不在乎。
被全球通缉的风险也不在乎。
就在乎人是吧?
神父也是人呐。
然而马库斯的笑没维持太久,就被一条突发消息打断。
交易所要求他追加保证金。
马库斯从伦敦政经毕业,自诩为天才操盘手,他的金融官往往形同虚设,只负责当传声筒及操作器。他立刻登陆帐户,几眼便看清了是有人在搞鬼。暴怒之下,他命令金融官立刻补上保证金,
一个小时过去,马库斯本人没有联络周阎浮。
而正是这一举动,暴露了他确实就是幕后黑手。否则,他一定会直接来电询问。
一个小时后,从极怒中冷静下来的马库斯,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面具不存在了。
但他没有联系周阎浮,周阎浮也没有联系他。从大学时结成的友谊,共同的游历、把酒言欢,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从未相识。
而在这一个小时里,从世界各地飞来的飞机,以最远的奥利弗为截止,已全部降落开罗。
玛阿迪区,安全屋情报站。
医疗官正为奥利弗用绷带十字固定左肩。奥利弗大马金刀坐着,掌心托着平板电脑。
在他们飞来的这八九个小时里,开罗的情报员已经摸透了坐标所在建筑,结构图、出入点、突入路线,一目了然。
“不对。”奥利弗摇摇头,“这个地方虽然结构复杂,但烂得跟纸糊的一样,而且就在主街旁边,再怎么样埃及也是阿拉伯世界大国,主权国家,在这里交火,谁都不好收场。”
“会不会就是打的这个打算?”帕克询问。
奥利弗摇摇头,加密联系周阎浮:“坐标是烟雾弹。”
电话那头的男人问:“几成把握?”
“八成。”
“那就为了剩下两成做好战斗方案。”
奥利弗没脾气。确实,救援行动就是这样,哪怕是一丝可能,也无法放弃。
“真纳,”奥利弗套上防弹背心:“药准备好了吗?”
名为真纳的医疗官,抛给他一支自动注射器:“强效镇痛,副作用是反应大概会慢,呃,你懂的。”
奥利弗:“懂,一个翻滚慢半秒。”
“所有成员检查装备。不排除在这里就完成任务的可能,但更大可能是进入摸排。夜视仪和热成像仪给我保证好,无限电静默,除非交火。Clear?”
“Clear!”
“老规矩,我打头阵,帕克殿后。”抬腕:“现在核对时间,开罗当地时间晚上八点十分,八点半出发。现在检查武器。”
“Yes,sir!”
追加保证金一事打乱了马库斯的节奏,让他比原定计划更迟地安排苏慧珍。
在他姗姗来迟的指令下,在非洲玩了整整一圈的苏慧珍,被推进了原本裴枝和待着的那个房间。
一个摄像头,一个自拍杆,一部手机,一台电脑,几张技术还原的少年“阿努比斯”。这是马库斯给她准备的器材。
这些天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保镖,这时候也依然跟着,还增加了一个。
苏慧珍深吸一口气,拂了拂脸上的发丝。马库斯的要求很简单,用这台手机登陆帐号,走出去,直播街道,采访特定的几个人,借此公开周阎浮的出身。
这里的家族十分稳定,只有周阎浮养父母的那一族凭空消失了。他们被周阎浮接济走。剩下的一些老人、中年人,对这个绿眼睛的异族流浪儿印象深刻。
苏慧珍拿起手机,卡进自拍杆里,心里不住地念阿弥陀佛。周先生,不是我要害你,你们大人物之间斗法,我们小民有什么原则的余地……要是这一天后你身败名裂,被上流社会扫地出门,可千万不要算到我头上,我这快二十天每天都在装睡装开心,我很受苦的……
突然响起的铃声,让苏慧珍抖了一抖。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上面有个视频请求。
保镖冷淡地示意她接。
裴枝和的脸一出现在屏幕上,苏慧珍就疯了一样扑上去:“小枝!小枝!”
她欣喜若狂披头散发,“救我小枝!妈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出现在裴枝和身后的人,如鬼魅一般,邪笑:“多么让人感动的画面,真是舐犊情深呐。”
苏慧珍畏惧地看着他,继而调动全部肌肉,扯出一个风尘的、谄媚的讪笑:“马库斯先生。谢谢你让人陪我周游非洲,我玩得很开心。”
马库斯笑了笑:“当然,您是长辈,应该的。”
苏慧珍努力抚平眉心川字纹,状似不经意叙旧:“小枝怎么跟马库斯先生在一起?排练结束了?妈妈特意空出了那天的时间。”
裴枝和说:“我现在在一个山洞里,就在你不远。”
苏慧珍心一沉,不敢置信看向马库斯:“你不是说……”
马库斯耸耸肩:“我被女人骗过,这辈子不敢相信女人。你只要正常做,做完了,你就能坐在金色大厅听演奏了。”
裴枝和苍白着脸:“妈妈,不要。”
“什么啊。”苏慧珍扯了扯唇角。
“不要公布周阎浮的出身。不要当这个刽子手。”
苏慧珍的目光不住在屏幕里的两人身上徘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求你。”裴枝和斩钉截铁地说,看着她,“这辈子,你欠我太多,全部都一笔勾销。求你,别说。”
马库斯身边的翻译,将两人的粤语对白翻译给他。
他像看一出戏。
“乖仔,直播完我们就都可以回去了,你别怕,周阎浮不会报复我们的。”
“我爱他。”裴枝和不顾一切地说,脸色平静地可怕:“你别害他。”
“他不值得!”
马库斯打断:“别没完没了,我的仁慈有限。”
“好好好,”苏慧珍立刻点头,“我们马上说完。”
她吞咽了一下:“乖仔,妈咪不会害你的。只要直播完,我们就都回家了。你放心,周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要是死了,我给他供祠堂,你看他都无父无母,到地下没人照应的呀……你别管,这点小事,他扛得住的。你想,就像你私生子的身份被大家知道了,没事的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没人在意到这个母亲絮絮叨叨的,有一些神经质。
就连裴枝和自己都没有。
他只是往前一步冲向电脑:“不要!不要妈妈——不要!不要毁了他!他是我爱的人!妈妈!妈咪——”
紧箍咒一般的声音,随着马库斯残忍的掐断而断了。
苏慧珍整理心情,深呼吸,拿起手机,点进那唯一的app和帐户。
“大家好,我是香港著名影后、演员、法国亨利·德·瓦尔蒙的夫人……我现在在埃及开罗著名的垃圾街……”
她每一声都发着抖。
不知道为什么,直播间很沉默,没有她想象中的弹幕。
事实上,她拿到的是一个暗网直播帐户,对面的都是层层加密的情报组织以及资本手套。这是全球最对路易·拉文内尔感兴趣的地方。通过这里,直播又被层层转播,精准地推送给各国家族代表、资本话事人。
苏慧珍以为是那种社交媒体的直播。
她顿了顿,扯开一丝笑,微垂着脸,颤抖着声线说:“我今天在这里,要带大家探访全球最大的垃圾社区……”
然而说完这句以后,她忽然停住了,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汗湿的手心攥着这几天都没能换的脏裙子,突然抬起头冲向电脑,不顾一切像疯了一样,用嘶哑干裂浸透恐惧的声音说:
“我儿子在这里!我儿子在这里!我儿子裴枝和、维也纳爱乐的首席他在附近一个洞穴里,救救他,救救他——”
“妈的!敢阴我!”
伴随着某一屏幕前一声脏话的,是苏慧珍脑后传来的一声——
“砰!”
枪响,屏幕熄灭。
第66章
血溅在了屏幕上,紧随而来的第二粒子弹将其射穿击碎,苏慧珍惊恐呆滞的面孔在直播里定格。
“右侧通道clear。”
“三楼clear。”
“二楼左手第一间击毙两人。”
“没看到目标人物,有个女人。击毙吗?”
持续的尖叫简直刺穿耳膜,一名全身迷彩的雇佣兵手持突击步枪,保持瞄准和随时射击状态,与身穿花裙子的女人形成对峙。
绝不能因为她是女人就掉以轻心,他们都是从阿富汗、伊拉克等战场上退役下来的军人,知道巷战里全民皆兵的残酷性。
这一对峙随着另外三个雇佣兵的到来而解除。两人冲已经倒地的保镖补枪,确定死透,继而搜身,寻找身份名牌或标记。
其中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看到苏慧珍便皱眉:“苏?说话。你怎么会在这里?周围还有没有别人?”
苏慧珍抖如筛糠,头脑中一片空白,暂时丧失了行为能力。
奥利弗不跟她耗时间,歪歪头,命令帕克:“搜她身,看看有没有猫腻。”
帕克解除武器,在其他队员的持枪掩护下,他上前,从苏慧珍那头茂密的卷发开始,果决、有力而快速地将她从头到脚搜查了一遍:“很干净。”
另外两名队员则也已经完成了信息搜集,奥利弗当机立断:“敲晕她,撤。”
带一个瞳孔惊恐的女人撤离,极大地增加了风险,为了确保她不会突然尖叫、腿软、失心疯,奥利弗只能出此下策。
“我可以走!”苏慧珍及时地清醒了过来,点头如捣蒜:“我能走,我不会拖后腿。”
“填空这句话,证明你神智清醒。”奥利弗冷酷十足六亲不认:“枝和是路易·拉文内尔的?”
苏慧珍:“爱人!”
奥利弗:“……”
虽然正确答案是“教子”,但好吧。
上了车,作战小队却并未回安全屋,而是在街上兜圈子。借着夜色的掩护,没人注意到这台破烂的箱式货车里什么情况,只当是又一台垃圾车。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开罗成员弄回来的真·垃圾车。苏慧珍一进了车厢就吐了,但这半个月她不仅舟车劳顿,还要在极度的惊恐中假装谈笑风生,每天吃也不进拉也拉不出,这会儿只吐了一袋酸苦的胆汁。
周阎浮的视频电话接进了平板,奥利弗将之递给苏慧珍:“问什么你答什么。”
屏幕上的男人已换上了黑色紧身作战衣,英俊的面容中能看出一丝疲惫,但更令人瞩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里属于顶级食肉动物才有的冰冷和冷血。
一对上他的视线,苏慧珍就肝颤:“我没有背叛你啊周生!我——”
“枝和在哪里?”周阎浮毫无情绪地打断她,“把你知道的信息都描述出来,要快。”
已经超过十分钟没有恢复直播,马库斯很快会反应过来,是这里被人端了而不是苏慧珍被他杀了。届时如果裴枝和再被转移,就真的不好找了。
苏慧珍愣了愣,立刻说:“枝和说就在附近,有个洞穴。”
洞穴教堂?周阎浮一愣,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那个午后。光从山崖天窗倾泻而下,正落在圣坛后方。而年事已高的阿布纳神父站在那里,背对光源,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白金色的轮廓光。
与他面对光而站形成对比的,是背对洞口天光的周阎浮。二十六岁。体格不比现在,但同样的精悍。
在乳香慢慢升起的香雾中,周阎浮的忏悔声,低而沉稳地交织在背后脚下垃圾街的喧闹中。
他一直站立忏悔了四个小时。直到阿布纳神父看着他的双眼说:“优素福,主曾在燃烧的荆棘里向摩西说话,也在烈风中呼唤以利亚。他为你预备的道路同样带有火焰。去吧。”
这是个对他象征意义重大的地方。马库斯把地方设计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你怎么知道的?”周阎浮没有流露分毫,继续审问。
他不信任苏慧珍。上辈子她财迷心窍搞的鬼不计其数,这辈子也没好到哪去,不排除她和马库斯联手做局设伏的可能性。
苏慧珍:“直播前那个中东人让我们视频了,枝和亲口跟我说的!”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是一振。手机和电脑都被带上车了,不等周阎浮命令,正在十指翻飞的西蒙便大声说:“正在!”
周阎浮继续追问:“他什么状态,穿的什么?”
“他看上去还可以,看上去没受伤,穿白衬衫,腰带是我送他的那条棕色罗意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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