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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你学得些保命功夫再出山, 可好?”
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邵柯又做出一副小儿害怕嗫嚅的模样:“……好。”
得到回答,彦翊似是松了口气,半蹲下身,覆掌盖住邵柯被震麻的那只手。
微光环绕着指尖涌上小臂,所及之处筋骨舒畅,就连最微小的擦伤也随之恢复。
也许是担心这具还未修习的少年身体承受不住,他将灵力遏制得很微小,只一点一点的慢慢传输。对于这件事,彦翊显得很有耐心,也很固执,直到邵柯全身上下都被灵力所充盈,他才堪堪停手。
只可惜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并不能提升邵柯的好感,甚至阴差阳错,勾起他前世糟糕的回忆。
彦翊惯会收买人心,前世也曾这样待他……邵柯冷哼一声,只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连关心都能作假。
见邵柯并不买账,彦翊也不心急,他微微朝邵柯一笑,再开口时声音喑哑得厉害:
“现在不疼了。”
他起身时显得有些急促,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别过头去压抑的咳了两声,彦翊望了眼天色,自雪开始落之时,晕月便被匿在云层之后。
估摸着就要到子时,不知离去的菡萏教还会不会突然返还,他必须带邵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先下山,寻一处可供避雪的去处,待明日养精蓄锐后再赶往凌霄峰。”
邵柯还沉浸在彦翊抚上他手心那时的触感中,闻言才慢慢忆起,南城邵府距离凌霄峰可差了千百里,也不知这人千里迢迢赶来的目的。
总不能是为了救他。
邵柯自嘲的笑了笑,抛却所有因彦翊出现的纷扰想法,回答道:“好。”
彦翊半蜷着背,尽量低着头与邵柯保持平视,闻言睫羽微颤,落在他发丝的雪来不及融化又飘飘然坠下。
“方才还跟个坚贞不屈的小郎儿似的,这会儿怎么说什么都好。”
『问题是——你这也不让呐,目标人物才拒绝两句,直接就给人套上缚仙索。』
系统作为吃瓜群众看的透彻:
『目标人物还纳闷没听说过缚仙索这玩楞呢……就一破绳附上彦翊的元神,名字啥的全靠胡诌,能听过才有鬼。』
反正再碎嘴也不影响彦翊埋坑,系统索性吐槽个痛快:『这恋爱脑当真使不得,前世都被捅成筛子了,重来一世几句话又被这人拐上山。』
『不争气!』
系统恨铁不成钢的下出定义。
彦翊意识体内都快说相声了,表面上还端的一副清冷高岭之花的模样,他淡漠的瞥了邵柯身后一眼,运转内力又使得刚刚落地躺尸的佩剑收回剑鞘。
邵柯怔愣片刻——若是自己没有看错……这一世彦翊的佩剑,似乎不再是前世那柄神器了?
容不得邵柯再多疑一步,彦翊缓缓朝他伸出手,动作温柔而自然:
“走吧。”
邵柯微不可查的晃了一瞬,抿着唇死死盯着眼前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臂隐在月白的衣袖里,只露出突起骨骼的那一块。
这样的手,抚琴舞剑斟茶……都是极好看的。
可偏偏,也是这样一双手,握着那三尺青锋,毫无留恋的刺入他胸腔。
邵柯的呼吸逐渐变得灼热,莫名而来的窒息感让他忍不住颤抖,四肢僵定在原处,无法逃脱,也无法动弹。
见邵柯迟迟没有反应,那人主动凑上来,用指尖扣住他的手腕。
凉……刺骨的冰凉。
像是一墩冰雪,由天寒地冻处而来。
邵柯被落在肌肤上的温度沁得打了个寒战,陷入前世那不堪回首的意识猛然被拉回,他止不住的大口喘息着。
下一秒,带有清淡药香味的披裘隔开所有凛冽寒意,衣物主人少许的未散的暖意触及肌肤,驱散方才心头的阴霾。
“可是有些冷了?”
那人问,明明声音起伏不大,但邵柯还是从中听出关切之意。
邵柯将整个人都裹挟在衣裘里,拉起领口掩盖住潮气的眼:“……嗯。”
他紧紧咬住牙关,唯恐下一秒就会哭出声来。
雪落避月模糊了时间界限,彦翊顾不得再耽搁什么,于是牵着少年往邵府外走。
脚底是粘稠的泥泞,仿佛走在血浆之上,每一步都显得艰难。
邵柯裹着不合身的宽大披裘,视野并不开阔,走起来难免有些磕绊拖沓。
而彦翊虽说想赶在子时前下山找到临时住处,但也不急于这一时,于是慢慢迁就他的步子,还时不时回头以防他摔倒。
周身只余踩踏的挤水声,一路静谧,邵柯却无端的感到心安。
他从未这样与师尊安安静静的赶路,也从未这样近距离接触过。
一直以来,他都像扑火飞蛾,又何尝与火共处?
邵柯还在出神,前方的人却突然停住脚步。一时不备,差点撞到那人怀里。
还没从鼻息间那抹似有若无的清淡药味中回神,就听见彦翊的声音:
“前方大雪封山,你没有灵力,只怕难以徒步下山……”
“我背你可好?”
邵柯猛的拽紧身前披裘的边角。
反正他现在被彦翊定义为“说什么都好”,那……再多说一次也不为过,对吧?
似乎断定了邵柯不会选择拒绝,彦翊缓缓蹲下身,运转灵力为他驱散落雪。肩头利齿撕裂的伤口已然凝固,晕开的殷红血液像是绽开在月白衣袍上一簇艳丽的花。
师尊……
也罢,就算是做戏又如何,好歹自己是乐在其中的。
邵柯伸手环住彦翊脖领,将脑袋埋在他肩胛处,眨着酸涩的眼将泪水憋回去。
真是没用。
重生成为一个半大的孩子,怎么连情绪也跟着变得幼儿化了。
彦翊再度启程,身后烈火熊熊的邵府逐渐远去,焰火所带来的温度也慢慢消散,肆虐的寒风铺天盖地向二人侵袭而来。
可邵柯感受不到寒冷。
彦翊正运转着内力,使得周身温度始终保持在最恰当的地步,好好的护着肩上的少年。
积雪漫过膝盖,呼啸的风卷席山林,御剑飞行显然有些不切实际。彦翊只能加快脚步,一路未停。
冰天雪地之间,灵力的消耗更加迅速,在即将行至山脚之时,彦翊体的灵力也显得捉襟见肘起来。他不得不削减出其中一部分,替补到其他用途之中。
持温抗风保体力都无法削减,彦翊只能暂缓护住心脉的那一部分内力,强忍着魂魄离体的疼痛与折磨,继续往山下行进。
就在灵力停滞的那一刹那,彦翊只觉喉咙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腥咸,他怎样也忍受不住,呛咳着喷出一口温热的液体。
醒目的赤色染上纯色的白,他下意识护住肩上的人,就算一时间趔趄到站不稳,也没晃醒身后熟睡的少年。
好在,也仅仅是这一瞬的恍惚,大雪很快盖过血渍,而他在一定疼痛下,意识高度紧绷,竟加快下山的速度。
『宿主,距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应当是能够在此之前找到可供避雪的去处的。』
彦翊缓缓吐息,山脚下已经没了那么大的雪,火光也早已远去,四周的所有景象都隐在黑暗中。
他停下脚步,由内力引了束光亮。
眼前经久不散的黑暗才终于得以消失。
『原来……缺失魂魄,还会影响视线。』
他似是有些感慨。
虽不知这感慨由何而来,但系统还是习惯性搭茬:
『可不嘛,这失了魂魄,不仅会目盲耳聋,连吐出的血气,都是心头精血……』
彦翊微怔。
系统表示肯定:
『啊对,你先前停滞灵力未护心脉所吐的那一口血,就废了你近十年修行。』
【作者有话要说】
邵柯:我只是没办法自己下山,才……才不是想和师尊贴贴!
第55章 第四世界第四章
灵力源源不断的渗入肌肤, 化作抵御凛冬寒意的温度,倦意慢慢夺去邵柯仅存的意识,很快就让他溺于沉睡。
邵柯又一次伫立于悬崖峭壁之上, 噬谷朔风凛冽,将少年染血的衣襟拂起。
青翠的衣裳沾染上腥色,凝成诡异的花纹。三千仙侠子弟将他的退路尽封, 他冷眼相望, 却丝毫不惧。
“邵柯!你堕入魔道, 害人无数, 为天下之乱,今日……就休怪我留不得你!”
他的身后,是万丈深渊;他的对面, 是一群满口仁义道德, 内里却肮脏不堪的伪君子。
邵柯无惧死亡,可他不愿让这些披皮恶兽好过。
“堕魔又如何?”他嗤笑着开口,“总好过你们这般恶兽般的人面鬼!”
“真以为自己穿上衣服,就是个人了?可笑, 实在可笑――为了这个位置,你们手上沾染的鲜血腥得可让人作呕!”
所谓的正派人士, 不过是厮杀中侥幸成了赢家, 然后踏尸骨销罪孽, 用杀戮掩盖住自己的罪恶。
究其本性, 较之魔教又有何异?
邵柯心知与这群人再多费口舌也无异, 只左手执剑, 以满身鲜血正其道。
只可惜敌我悬殊, 在本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中, 还是渐渐落于下风。
他揩去嘴角的血, 神色凛然,自有睥睨之姿。邵柯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疯了似的在人群中厮杀。
终是杀红了眼,邵柯双目猩红,眉宇间隐隐显现一抹诡异的红纹。他癫狂的咧开嘴,冲着无穷无尽的敌人嘶吼:
“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
胸口处蓦然炸裂的疼痛让他停滞在原地,邵柯怔愣回头,看到身后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似是被什么狠狠扼住了呼吸。
他唇瓣瞬间失了全部发白,止不住的颤动着,泪先行落了下来:
“……师尊。”
他唤得艰难,嗓音阻塞,只一眼便恍若隔世。
漓渚子面无表情,就像看待一个陌生之人,眼底的疏离与嫌厌之意将邵柯伤的千疮百孔。
“别叫我师尊。”
邵柯忍不住笑了,眼角的泪裹着鲜血缓缓淌下,看上去诡异而美艳。
他的笑逐渐放肆,直至癫狂到控制不住的地步。
“是了……我已入魔道,再不是你这般正道之士的徒弟。”
漓渚子不为所动,扣在剑柄的手一点点攥紧,骨节渐渐发了白。
邵柯依旧笑着,声音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师尊,你当真舍得杀我?”
漓渚子微微蹙眉,似是不解,似是厌恶:
“你不过是一个魔教余孽。”
邵柯笑意微敛,他趔趄着后退几步,将漓渚子刺入他体内的那柄剑拔出,将自己的剑尖对准胸口。
“还记得,这是你当年教我修习剑法时的那尊神器。”
“多可悲啊……我居然不舍得,让你的手染了魔教之人的血。”
邵柯轻抬剑端,运转内力控住剑刃,耗尽所有力气将剑锋推入胸腔:
“师尊,我不会死在你手里的。”
长剑穿膛而过,噬谷的风吹的凛冽。
模糊的视线里,月白色身影冷漠转身,连再望一眼魔教之人——都显得晦气。
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
猛然从梦魇中惊醒,邵柯恍如隔世,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无意识的发出带有哭腔意味的呢喃,那般痛彻心扉的情绪迟迟无法排解。
许是他醒来的动静太大,彦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微微调动酸涩的手臂,将身上的人又抱紧了些:
“醒了?已经到山下了……”
邵柯将心中泛起涌动的酸涩强行压下,彷徨忆起当下处境,伏在他身后低低应了一声。
“我对于南城并不熟悉,倒是难为你随我在此地瞎转悠了。”
彦翊见他醒来,想着法子搭话:“只是你看来就年幼,想必也不记得路。”
只可惜少年并不回应,只余浅浅的呼吸,一寸一寸的,随着脚步颠簸喷洒在彦翊颈后。
他们就这样往前走着,离开屠戮殆尽的邵府,去寻找一个能够容纳两人的地方。
此处地势偏僻,即便是下了山也不见人家。
层云避月,前方路途一片漆黑,夜风呼啸而过,气氛显得格外恐怖。
“可是怕了?”彦翊突然出声。
邵柯想摇头,历经前世种种不堪,他早就习惯这样的黑暗。
“这样,可还会怕?”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彦翊便运转灵力,幻化为一路朦胧荧光——自他们身前开始,犹如破碎的星辰,延伸直至最幽深的远方。
深夜漫长,净雪映寒光,冷风萧瑟彳亍经。
脚下碎雪窸窸窣窣的响,夹杂在风中那似有若无的苦涩药材气味,才牵起思绪又蓦然掐断。
梦魇中悲怆的、痛彻心扉的怨意在此戛然而止,邵柯伏在彦翊肩胛,不愿去瞧那片微光。
依旧是静默的行进,却无端多了分不明不白的情愫。
“那处……是一座庙宇?”
彦翊的脚步定住,邵柯循声望去,瞧见不远处破败的建筑。
红土墙木房盖,荒草丛生,残壁断垣。破碎的墙体到处是爬满干枯的草,突出瓦砾赤碐碐的,看着有些年头。
不过再是破败,也能为之稍稍避雪挡风。
『宿主……实不相瞒,这一座庙——并非你选择栖息的最佳之处。』
『为何?』
系统解释:『因为一些原因,此庙香火已断数百年,其间供奉的神灵因为香火不济而心生怨怼,化作凶神吞人蚀骨。』
彦翊思索片刻:『可他终究是神,断然不能轻易杀人,唯有犯了禁忌才会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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