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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就抬脚往前走。
“嗯。”
祝颂安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想也不想地应了一声。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既然能听到他们聊天，这说明……闻祈明是醒着的！
祝颂安回过味来，刷地一下抬起头，盯着前面那人看起来有点摇摇晃晃的背影，气笑了：
合着这人明明醒着，结果还一直赖在他的肩上装睡……
真是社会险恶，人善被人欺。
第19章 心旌摇曳
闻祈明在车上的时候只是意识浮浮沉沉，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不过在代驾一开口提醒祝颂安的时候，他就听到了。
他想跟他们说不用麻烦，可不知为什么，他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灵魂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无力地挣扎了两下，无果，只能放弃抵抗。
算了，他想。
他能感受到祝颂安的手在自己旁边动来动去，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到，但隐隐约约又觉得有点痒，像是被祝颂安动作间带起的风掠过了脸上的绒毛，又像被他掌心的温度隔着空气蹭过脸颊……他能感觉到一阵暧昧的热意正从皮肤深处升腾而起。
在他这一通刺激下，感官在渐渐复苏，闻祈明本来想睁开眼睛，但下一秒祝颂安的手就放在了他的侧脸上，然后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往肩膀上一按。
很陌生的姿势。
闻祈明隔着衣服接触到祝颂安的体温时这样想到。
自打有记忆以来，他从来没有像这样靠在别人身上过，心里竟有几分无措，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起来还是继续装睡。
在他犹豫的时候，而祝颂安已经跟代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了。
还是不要打断他们吧，他想。
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他的耳朵刚好贴在祝颂安的锁骨窝里，他能感受到祝颂安说话时声带发出的震动，也能在他们聊天的间隙隐约听见祝颂安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他听着，数着拍子，自己杂乱的心跳好像也跟着耳边的心跳声一点一点变得有序。
睡意无声翻涌，可代驾说的话又一点一点地夺去了他的注意力……
他不知道祝颂安在听到她说自己女儿的事情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记忆里那些声音愈发嘈杂，渐渐地，他听不见旁边两人说话的声音，耳边只剩下那些曾经在午夜梦回时反反复复折磨过他的话：
“你是哥哥，你要让着弟弟。”
“弟弟还小，把房间给弟弟吧。”
“你能不能不要整天给我惹麻烦，人说你几句怎么了，忍忍不就过去了吗？再说了，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啊，明显你自己也有问题。”
“你别整天光顾着自己学习，也给你弟辅导一下。”
“别整天坐在那了，不知道出来帮忙吗？整天板着个脸，管你吃管你喝还要看你脸色吗？”
“买什么书？这书就非买不可？你跟同学借来看看不就行了，浪费钱。”
“读什么研究生，现在学历贬值了，没用，不如找一份好工作，你弟啊，学习没你好，只能读私立，你知道爸爸妈妈压力有多大吗？”
“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转过来？”
“翅膀硬了是吧？现在连爸妈消息都不回了是吗？枉我们辛辛苦苦供你上了大学，你就是这么回报家里的？没良心的白眼狼。”
……
从小到大，类似的话他听了无数遍，所以即使隔了再久，每每回想起来的时候，说话人的神态，动作甚至语气的细微变化都能清晰地在他脑子里浮现……唯一想不起来的，就是自己在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时的心情。
明明是自己的记忆，可他却像是一个被抽离在外的旁观者……即使如此，想起这些话，心情总不可能太愉快。
他在清醒的时候会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回忆，可这些话总是会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跑出来，呲牙咧嘴地冲他挑衅：
“看吧，你就是个连亲生父母都不喜欢的孩子。”
闻祈明坐在平稳行驶的车里，祝颂安平稳的心跳声离他远去，世界变得安静，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意识迷蒙间，平时被压抑着的情绪张牙舞爪地趁虚而入，像荆棘一样在他的心上攀爬缠绕，然后收紧，榨出淋漓的鲜血，淅淅沥沥地撒了一地。
好像就连心脏都跳不动了。
为什么同样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无论我如何努力都得不到一句夸奖？为什么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讨厌我？为什么，为什么……
是不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真的很讨人厌……
他发了狠一般握紧了拳头，指甲扎进手心的刺痛感击穿了脑海，让他恢复了几分神志。
钻这种牛角尖毫无意义，况且，他也不是从前那个因为一句重话就要躲起来难过的小孩了。
周遭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他重新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存在，他偏了偏头，下意识地寻求安慰……
他用额头在祝颂安肩上轻轻蹭了蹭，随即他动作一僵。
祝颂安会发现他在装睡吗？
没由来的，闻祈明心里有点忐忑。
祝颂安大概是以为他被他们的谈话声吵到了，马上噤声。
随即闻祈明就感觉到后脑勺上传来一阵温热感——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
只能是祝颂安了。
闻祈明能感受到祝颂安正顺着他的头发，力度轻柔地摸了几下……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睡觉。
闻祈明不动了，闭上了眼睛，眼角处有点鼓胀，像是积蓄着一股液体，但又流不出来，只能在皮下四处冲撞，引起一阵真难言的酸胀感。
真的是喝多了。
闻祈明感受到情绪的失控，在心里懊悔地叹了一口气，可随即庆幸的情绪却也随之洋溢。
还好现在待在自己身边的人是祝颂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大概是因为祝颂安离自己的生活圈子很远吧，亦或是因为祝颂安对他来说不一样……总之理由他也说不清道不明，但他觉得在祝颂安面前袒露一点点不安也没有关系。
虽然只能是一点点。
应该是起来的时候头发蹭到祝颂安的脖子了，闻祈明看着祝颂安缩了一下脖子之后又抬手挠了挠，粉白的指尖在白皙的颈侧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
他像着了魔一般伸手去碰，伸到一半才如梦初醒般顿住，转而把手放在了祝颂安肩上，替他揉了揉。
真的是疯了。
闻祈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闻祈明走到楼底下，看着这栋老旧的居民楼，脚步一顿，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清醒了过来。
这是他租的房子，在老城区，这里像是城市发展过程中被遗忘的角落，四处散落着一股老旧的气息。
能搬走的人几乎都搬走了，新住进来的基本是刚刚来到临江的外来户，或者是跟他一样想降低住房成本的人。
闻祈明这才意识到：祝颂安跟着他下车，是要跟着他上楼吗？
他转过身，看着抱着手臂看着他满眼写着谴责两个字的祝颂安，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是要跟着我上楼吗？”
老旧的小区基本没有绿化，四周都是光秃秃的水泥地，破旧生锈的铁棚苟延残喘地立在那，棚下被人塞满了电动车，私家车无处停放，只好随意停在小区的道路两边，东一辆西一辆，显得杂乱无章，唯一的花圃光秃秃的，除了病歪歪的灌木就是被人随意抛弃的大件杂物——祝颂安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应该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闻祈明看着他，想。
可祝颂安不知道他的想法，气乐了：他让闻祈明枕了一路还亲自把他送到家楼下，结果连家门都没见着就要被下逐客令？
闻祈明看着祝颂安脸上的愠色，知道他可能是误会了，但刚刚心里想的那些诉之于口未免显得过于矫情，所以只能说一句：“这边的环境不太好，你可能不太习惯。”
什么意思？祝颂安环顾四周。
虽然是旧了点，但也不至于让他呆都呆不下去吧？
而且这句话的语气好像似曾相识，祝颂安冷静下来，突然想起上次在福利院里，闻祈明跟他说的那句话：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次他听到直接半开玩笑地怼了回去，实际是因为他不喜欢他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神情——就仿佛他想和所有人划清界限一样。
他当时甚至在闻祈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自嘲的意味。
这次也是。
他之前跟闻祈明聊天的时候也大概了解了一些，他知道闻祈明有着不错的学历，有一份在同龄人里能算得上拿得出手的工作，更何况他长得好看，也有才艺，按理来说，这种人应该从小到大都是最受欢迎的那一类——从他朋友圈那条视频里也能看出来。
而且平时闻祈明和他相处时也很自然，但不知道为什么，祝颂安总觉得闻祈明单方面地在他们俩中间竖起了一道屏障，看不见，推不倒。
祝颂安又想起了之前在福利院里，他在闻祈明手机上看到的那些话。
是因为他家里的事吗？
祝颂安其实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换做是别人跟他推三阻四的，估计他都懒得废话，转身就走了。
但可能因为那张脸，也可能是因为不知从何而起的好奇，不得不说，他对着闻祈明时，总有多余的耐心。
想到这，祝颂安定了定神，往前走了两步，抬眼，一双蓝眸直视着闻祈明的眼睛，“环境不太好？”
话音刚落，他抬脚从闻祈明身边擦肩走过，在楼底下站定，随手指了指单元门，示意他把门打开，然后说：
“那就让我看看有多不好。”
夏夜的风从他们中间快速地溜过，祝颂安脸侧的金发被风吹起又轻轻落下——闻祈明看着，心也跟着那缕发丝在晚风中摇曳。
第20章 眼尾痣
闻祈明败下阵来，拿着钥匙打开单元楼门。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发出一阵令人倒牙的生涩声响，一条向上的、没入黑暗的水泥楼梯缓缓出现在二人眼前。
祝颂安看着上面黑洞洞的一片，有点后悔。
“你们这个楼没有灯的吗？”他的尾音有点打飘。
“刚开始有，但后来有些楼层坏了，没修。”
闻祈明解释着，扭头看见祝颂安僵硬的表情，有些意外，“你怕黑？”
祝颂安摇摇头，只说：“有点夜盲。”
闻祈明听了，倒也没有起疑，只是拿出手机，把手电筒打开：“那你扶着我走吧。”
他朝祝颂安伸出了手。
他本只是想让祝颂安抓着自己的手臂，但没成想，祝颂安直接抓住了他的手……两只手一块抓的，而且用的力气还不小。
“走吧。”祝颂安好像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见他没动还捏了捏他的手。
祝颂安自然的举止让闻祈明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扭捏了，都是男的，拉个手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两人心思各异地往楼上走去。
这种老式居民楼的楼梯比较陡，祝颂安不太习惯，没两步就被台阶绊了一下，直接撞在了闻祈明的背上。
“嘶，还好我这是真鼻子，”祝颂安松开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被撞疼的鼻梁，又拍拍闻祈明的背，“不好意思。”
闻祈明摇摇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默默地把祝颂安的手抓得更紧了，“没事，小心一点。”
虽然打着手电看着没那么恐怖了，但祝颂安看着这墙面斑驳的楼道还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家在几楼？”
“五楼。”
祝颂安只好认命地跟着他往上爬。
不知道是不是他俩的发出的动静惊动到了什么生物，祝颂安感觉自己的脚背突遭重击，随即又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脚边飞快地蹭了过去，他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背上一凉，下意识地拽住闻祈明。
力气不小，差点把闻祈明拽下楼。
“是野猫，”好在刚刚那只生物也从闻祈明的脚边蹭过，他立刻就反应过来解释道，“它们有时候会扒别人家门口的垃圾吃，胆子又小，一被吓到就慌不择路到处跑。”
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就行，祝颂安松了一口气，“吃垃圾？没有人喂吗？”
他偶尔会在家附近的公园散步，经常看到有人自发地喂流浪猫。
“之前有些住户会喂，但没过多久就被人投诉了，说他们这样会吸引更多的野猫过来，后来就没人喂了。”
这样做好像也无可厚非。
祝颂安应了一声。
四楼的灯是好的，闻祈明顺势放开了祝颂安的手，不过在撒开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手心有一股冰冷的潮意。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祝颂安，却发现他面色如常。
可能就是牵手的时候捂的吧。
闻祈明不歪探究，走到家门口，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防盗门，祝颂安探头一看，发现开门之后似乎还是楼道，里面还有三个带着门牌号的房子。
“这什么设计？”
“隔断房，”闻祈明说完，觉得祝颂安应该不知道隔断房是什么，又解释了一下，“就是把一个房子重新隔成几户出租。”
祝颂安点点头，“那你们房东挺有仪式感，还又装了几个门牌号。”
这倒是他从没想过的角度。
闻祈明挑了一下眉，领着他走到501-3的门口，从门口的鞋柜里给他找了一双拖鞋，“穿这个吧，是新的，我这边……平时不会有客人来。”
“那我是第一个？”祝颂安问道。
好像确实是这样，闻祈明想了想，点点头。
祝颂安看起来好像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微仰着下巴走进了闻祈明的房间，完全不见刚在楼底下那一脸愠色的模样——经过这几次相处，闻祈明算是发现了，祝颂安这人其实很好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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