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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祈明提了一下沾满尘土的书包带,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着脚印的校服,没说话。
我只能忍吗?
他走进家门,看见弟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张开手臂,像是要他抱,可还没等他走过去,妈妈就抢先一步把弟弟抱进怀里,“小恩乖,哥哥身上脏,妈妈来抱。”
他看着妈妈脸上温柔的笑,忍不住想:“妈妈,如果是弟弟被欺负了,你也会让他忍耐吗?”
正当他这么想时,妈妈却像是听到了一般,突然转过来看着他,“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清秀的面容突然变得扭曲,在他错愕的眼神中不断地变化,一会年轻一会苍老……可无论她的容貌如何扭曲,她的神情却丝毫未变——
都是一脸嫌恶。
心口像被剌开一道口子,凛冽的寒风毫不留情地从中呼啸而过,周身寒意四起。
闻祈明揪住自己胸口处的衣服,后退了一步,可没想到一脚踩了个空,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在下落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妈妈和不知何时从她背后冒出来的爸爸对他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
光亮的世界逐渐离他远去,他在黑暗的深渊里不断下坠,一边下落他一边想:
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心里有点恐惧,但除开恐惧,却又能感受到夙愿得偿的满足,他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落地变成一滩烂泥的时刻到来……
然而,一切向来不会如他所愿。比预想中的疼痛更先到来的是强烈的窒息感,在黑暗中似乎有一双手突然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濒死感铺天盖地般袭来,他本能地张开嘴拼命呼吸……
空气猛地灌入肺中,肺部像即将爆裂的气球一般传来阵阵胀痛,闻祈明挣扎着清醒了过来,一翻身摔下了床。
他睁开眼,黑暗如潮水一般退去,
比起和地板亲密接触带来的疼痛,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失速的心跳。
心脏跳得飞快,仿佛想挣脱血管的拉扯拼命地往上顶,胃也被拉扯得翻山倒海,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右手紧握成拳,用力地朝着自己的胸口锤了几下,企图用这种方式让心脏安分下来——自然是无济于事。
强烈的呕意在嘈杂的心跳声中袭来,他艰难地起身,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厕所。
几乎是刚把马桶盖打开的瞬间他就吐了出来,辛辣的酒液和晚上在便利店随便买的一个饭团一起交代进了马桶里。
还好打开得快,不然收拾起来就麻烦了。
他用最后的闲心想到。
胃像条破抹布一样被疯狂拧动,非把最后两滴酸水都拧干才肯勉强罢休,闻祈明吐无可吐,干呕了几下后才终于有力气按下冲水键,扶着洗手台的边缘勉强直起腰。
他漱了口,用手接水泼了一把脸 ,抬起头。
隔壁房间似乎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不甚分明……这个房间的隔音向来很差,他一时间也分不清这是隔壁的电视声还是自己耳鸣产生的杂音……他进来的时候没开灯,只有微弱的光从门框里偷溜进来,让他勉强能在镜面上看见自己的脸 ……
他看着镜子里面色惨白的自己,心里涌起的厌恶感四处冲撞,无处排解——他蓦地低下头,手却抬起,用力的一拳砸在镜子上。
哐当一声响起的同时厕所的灯不知为何也突然亮起,光亮争先恐后地四散而开,充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闻祈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茫然地抬起头,在镜子的反光里看见了一个人影,眼前光斑片片,他抬手把眼前的水雾抹去,视线才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一双漂亮的蓝眸。
是祝颂安。
一瞬间,像有一盆冰水从他头顶落下,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
他清醒了。
第22章 挫败
闻祈明看着祝颂安——这人平时出现在人前的模样总是精致得体,但现在的他似乎是刚醒,脸上带着压出来的红印,一头金发杂乱地散在脸侧,模样比平日里柔软不少。
祝颂安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头发看,探头看了一眼镜子把头发梳理整齐后又搓搓自己脸上的压痕,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似乎对自己此时的形象非常不满。
……
“所以我现在应该干什么?”闻祈明迷茫地看着突然开始打理自己的祝颂安想到。
但还没等闻祈明想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祝颂安就收手把视线转向他,拽着他的手臂往外走,没好气地说:“傻站着干什么?以为你家厕所的灯变成声控的了?”
闻祈明一时无语——不得不说,灯亮起的那个瞬间,他确实在想为什么自己那一拳能把灯砸亮……
被这么一打岔,闻祈明低声一笑,鼓噪的心跳逐渐平息,呼吸勉强恢复了正常的频率,像是被人从深海里一把捞起后猛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心里不免泛起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随即,他又觉得尴尬:
祝颂安第一次上门做客,就看到他这么狼狈的模样。
闻祈明想着,尴尬地环视一周,看到墙上的钟才发现已经快三点半了。
“你……怎么还在这?”
“太困了懒得动,所以借宿一晚,你介意?”
祝颂安脸上不仅完全没有不打招呼就留宿的心虚,还反过来谴责闻祈明,“客人还在家自己就跑去睡觉了,我们热情好客的传统美德呢?”
不知道为什么,闻祈明看祝颂安顶着这样一幅跟传统丝毫搭不上边的长相跟他强调传统美德,总觉得有点诡异,但他知道自己要是真这么说估计祝颂安又会说他以貌取人,于是识相地把吐槽咽回肚子里。
而且祝颂安说的确实有道理,他本来就应该送他下楼再回来睡觉的。
“抱歉。”
祝颂安不说话了,其实刚刚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只是因为他不知道闻祈明到底是怎么了,只好东拉西扯地活跃气氛。
他看着闻祈明显而易见带着几分心虚的眼神,嘀咕道:“倒也没有让你道歉的意思……”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怕自己的胡言乱语更影响面前人的状态,闭上了嘴。
两人沉默地对视,像两只瞪眼鸡。
祝颂安看着闻祈明——面色惨白,衬得眼白上的红血丝愈发鲜红,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水还是眼泪。
……
祝颂安突然扭头抽了两张纸,闻祈明以为他要递给自己,伸手欲接,可祝颂安的手却径直从他的手心掠过。
闻祈明错愕地抬起头,迎面而来的是一道白色的影子,一下一下地覆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水珠吸干了——力道很轻柔,就好像自己是什么珍贵的易碎品一般。
闻祈明呆呆地仰着脸,心突然颤了一下,随即越跳越快,眼角一阵热意窜过,尽管他极力克制,但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尾偷偷跑出来,没入鬓角的发丝中消失不见。
祝颂安给他擦完脸,把纸巾随手扔在茶几上,又拨开闻祈明湿哒哒的刘海,这才从他通红的双眼里看出无措,就好像他这辈子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一般。
还好今晚没走。
祝颂安想。
看闻祈明睡着了之后他本想回家,但走到门口,猛地想起那漆黑的楼道,想开门的手顿时就放下了。
自己下去?
这个想法一露头马上就被他打了个叉。
祝颂安对着这个木门叹了口气。
他总不能再把闻祈明叫起来送自己下楼吧,未免显得过于不人道。
祝颂安虽然偶尔任性,但自认为自己大体上还算是一个有人性的人。
其实也不是不能叫个人过来送他回去,不过……
祝颂安看了一眼沉沉睡着的闻祈明,坏心眼地想看看他明天酒醒之后的反应,于是扫了一眼房间内的陈设,最后视线落在自己刚坐过的沙发上。
这个……也许能睡?
他试着把头枕在扶手上,把腿屈起来——虽有些拥挤,但确实勉强能睡下。
反正他也困了。
祝颂安评估完毕,扯过一旁放着的毯子盖在身上,但骤然离开了家里柔软舒适的大床还是让他难以适应,更何况现在睡在在这张连翻来覆去都会变成高难度动作的小沙发上。
他睡到最后半条腿都悬在沙发外面才勉强睡着,刚开始睡得半梦半醒,听到有重物落地的声响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听到冲水声他才迷茫地清醒过来。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四周陌生的环境还有点茫然,站起来揉揉眼睛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祝颂安顿时清醒了,循着声音走过去,从敞开的卫生间门那看到了闻祈明站在洗手台边,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他看到门边有个开关,习惯性地按了下去,没成想,在亮起的一瞬间,卫生间里哐的一声巨响他飘忽的灵魂震回了困倦的躯壳里,他从门里看过去,看见镜子里闻祈明错愕的脸……
不只是错愕,他在那张脸上还隐约看见了几分脆弱。
……
他本以为只是自己看错,也许闻祈明只是单纯的喝多了不舒服,可现在看来,与其说是生理,他更倾向于心理问题。
心好像被砂纸细细地磋磨过,留下细小的伤口随着心跳泛着刺痛,很难描述这一刻的心情,非要说的话,他觉得就好像突然发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知何时有了一道裂痕一般,心疼之余,又燃起了几分探究欲:是谁弄的?怎么弄的?还能修补好吗?
祝颂安低头看着面前人通红的双眼,心绪百转千回。
要怎么问他?问他是不是难受?还是问他是不是不开心?还是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祝颂安从来没有尝过这种脸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滋味,嘴张开又合上,就连脸上都忍不住露出几分纠结,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下一秒,他就知道了闻祈明是怎么想的。
闻祈明突然低下头,错开了视线——很显然,他并不希望他问。
祝颂安的拳头一下就捏紧了。
算了。
他把拳头松开,整个人一下就泄了气,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在他心里悄然滋长。
第23章 要死
也是,说到底他们也只是认识不到半个月的朋友,这些问题对他们现阶段的关系来说,越界了。
这样想想,祝颂安心里却又有些不服气,几乎就想马上捅破这层窗户纸,不想再这么畏畏缩缩下去。
楼下像是有野猫在打架,一声凄厉的猫叫声突兀地扎进祝颂安的耳膜里,让他勉强冷静下来。
先不考虑这算不算趁人之危……他虽然能感受到闻祈明对自己已经不像刚认识那会一样唯恐避之不及,但这种转变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思还尚未可知,还有……
“我自己呢?”
祝颂安扪心自问,但答案像被蒙了薄雾,看不分明。
他只知道对他来说闻祈明跟别人不一样,但至于为什么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楚。
他不是没谈过恋爱,可现在想来,以前谈过的恋爱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有人主动,他看着顺眼,就谈了,没过多久,腻了,说要分开,那就好聚好散,没有什么海誓山盟,更没有什么撕心裂肺……包括他自己刚开始的时候对闻祈明也不过是低俗的见色起意,去搭讪之时,心里预想的也是这套流程。
祝颂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破天荒的有点嫌弃从前的自己。
过去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表情牵动思绪,从而变得像现在这样摇摆不定,患得患失。
这种感觉太糟糕,甚至让他觉得连自己都陌生了起来。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是祝颂安小时候看外公抄经的时候看过的一句话,他还问过外公是什么意思,可外公却只说:“你长大之后就知道了。”
曾经的他以为这不过是大人惯用来敷衍的话,但此时此刻,他却有点明白了。
无论如何,再把自己的感情分辨清楚之前,他不应该轻举妄动。
祝颂安垂眸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闻祈明,从他这个视角看只能看到闻祈明的发顶,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他的视线接着往下瞥,看见了闻祈明红肿的右手关节。
沙发和茶几中间的空间狭小,他蹲不下来,只能一屁股坐在了茶几上,捧起了他的手仔细看了看,“疼吗?上点药?”
闻祈明回过神来,抬头看祝颂安,不过祝颂安面色如常,仿佛没有在意他刚刚隐晦的抗拒,见他看过来也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不用,小伤。”
“那胃还难受吗?我让人送点药过来?”祝颂安又问。
“不用,”闻祈明摇摇头,又不想让自己的拒绝显得太过生硬,“吐过之后就好多了。”
话音刚落,祝颂安猛地凑近了,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乎是想看看他有没有撒谎。
闻祈明无奈,深深怀疑自己在祝颂安眼里是不是毫无可信度,可刚想说话,祝颂安却突然伸出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放在他的肩胛骨上,用力一按……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顺着这份力道被祝颂安揽进了怀里……祝颂安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像在车上的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后脑勺 。
然而这次两人都是清醒的,闻祈明一时间有些无措,放在身侧的两只手攥成了拳,不知道应该回抱还是推开他。
闻祈明的耳朵能听见祝颂安胸腔里有力的心跳,他的后脑勺能感受到祝颂安手心的温热——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和别人像这样亲密的接触是什么时候,身体防备地紧绷着,可精神却放松下来……他恍惚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祝颂安的体温包裹住了,暖意蒸得他的眼前模糊一片,他快速地眨眨眼睛,害怕自己一松懈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却什么都没问。
闻祈明想着,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虽然羞于启齿,但闻祈明在每次噩梦缠身后的清醒时分,也总会幻想:要是有人能给他一个拥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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