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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来也不能一直待在福利院里，”闻祈明终于从自己乱麻一般的思绪抽离出来，打破了她的幻想，“大学毕业之后你就得搬出去了。”
“大学？那我不上就行了！”甄小小撅起嘴。
“不上大学的话你十八岁就得走了。”闻祈明就事论事。
甄小小幼小的心灵接连遭受了两次暴击，猛地站起来抓着一边坐着的闻祈明的肩膀拼命地晃，“啊啊啊所以你们都打算不要我了吗？就像……”
她说话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就像爸爸妈妈一样。”
闻祈明心头一揪。
你成年了就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了；这是福利院的规定；经费有限，福利院还有很多孩子要养，去林教授家里是更好的选择……
他被甄小小晃着，心里闪过很多理由，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因为无论是多么客观的理由，在甄小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听来，这些说辞都只意味着“抛弃”这两个字。
祝颂安看着闻祈明紧锁的眉头，目光却一点点变得温柔了起来。
他最近发现这个人虽然外表冷硬，可内心却比谁都柔软。
“不是不要你了，”祝颂安笑着按住了甄小小——他怕再这样晃下去把闻祈明的脑浆都给晃匀了，“只是多给了你一个家。”
话音刚落，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朝他转了过来。
“你想，既然林阿姨收养了你，她的家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对不对？而且虽然林阿姨家在燕京，但坐飞机到这只需要两个小时，你放假就可以回来看大家，院长妈妈肯定也会欢迎你回来和大家一块玩的，”祝颂安笑着说道，“所以你唯一要考虑的呢，就是你愿不愿意让林阿姨当你的妈妈。”
甄小小蹙起了眉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闻祈明。
闻祈明看着她，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林阿姨这几天还会来看你，你可以试着和她接触一下。”
甄小小看了一眼闻祈明，又看了一眼祝颂安，终于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虽然闻祈明不是话多的人，但今天回去的路上，他显然比往常更加沉默，祝颂安也知道他心情不好，所以只是打开了车里的音乐，沉默地开着车。
“谢谢你。”闻祈明突然说。
“啊？”祝颂安摸不着头脑，“谢我什么？”
“谢谢你安慰小小，我……不太擅长这个。”闻祈明说的是实话，换做是他，是绝对想不到“只是多给了你一个家”这种话的，毕竟他自觉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凡事只会往最糟糕的方向预设。
祝颂安听着，心里没由来地添了几分火气。
“我也很喜欢小小啊，安慰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别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以为你是谁？Superman吗？”祝颂安没好气地说，“再说了，是因为有你在，我的话才有了信服力。”
刚好是一个红灯路口，祝颂安缓缓踩下刹车，车稳稳当当地停在白线之前。
他转头看着闻祈明，原本高悬的烈日虽然已渐渐西沉但却点燃了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天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给他的侧脸浸染上一片暖意，就连冰冷的蓝眸都显得比平时更加温柔。
闻祈明看着他，一时间竟挪不开眼睛。
“对小小来说，我只是一个刚和她认识了几天的人，但你对她来说很重要，”祝颂安说道，“她是因为看见你认同了我的话所以才选择相信我。”
闻祈明语塞，一时接不上话。
“还有，”沉默了一会，祝颂安突然问道，“刚刚听到林教授的话的时候，你的表情看起来为什么那么难过？”
闻祈明意外地看向祝颂安。
他注意到了？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祝颂安的语气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
闻祈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原本搭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起来，直到握成拳头，用力到骨节发白。
他在紧张。
祝颂安意识到这点之后，内心的焦躁一点点地平息了下来。
昨晚还说要慢慢来，怎么今天又控制不住自己。
祝颂安懊恼地咬了一下嘴唇，可正当他打算说点什么圆场的时候，他突然听见闻祈明说：
“我在想……”
“什么？”
“我在想，就算我哪一天出事了，我的爸妈也不会像林教授那样难过吧。”
闻祈明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祝颂安的心被他这一句话摇摇晃晃地提了起来，堵在嗓子眼，难受得连呼吸都艰难，安慰的话还没来得及措辞，面前人又张口了。
“就算会难过，那也只是因为，”闻祈明难得笑了一下，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失去了一个……ATM机？”
祝颂安想起了之前在闻祈明手机上看到的那些话，刚被提起的心轰然落地，撞得生疼……
无论以后他俩是什么关系，但这一刻，祝颂安看着闻祈明，只希望他至少可以开心点。
祝颂安费劲地做了两下吞咽的动作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ATM机也要先往里面存钱的。”
祝颂安说着活跃气氛的话，可语气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祈明。”
很正经的语调，没有平日里叫他时总爱带着的那股调侃意味……闻祈明第一次听到祝颂安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他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突然颤了颤。
“可能你会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还是要说，”祝颂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他们不爱你，那就不要在意他们了，没有他们你也可以活的很好，不是吗？”
不远处的倒计时走向尾声，红灯闪烁，绿灯亮起，祝颂安转回头，车重新启动。
“不要总贬低自己。”
祝颂安目不斜视地说道，口吻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却在闻祈明心里掀起了骇浪惊涛。
“而且，如果……如果你出事了，我会很难过。”
可闻祈明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可听到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耳边咚咚咚的巨大声响，喧嚣得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吵闹。
但下一秒，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心跳声。
心脏跳得很快，但并不像以往心跳失速时那般难受，反而每跳动一下，他都能感受到更多愉悦的情绪泄露出来，欢快地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直愣愣地看着祝颂安的侧脸，看见他又张开了嘴，他不露痕迹地凑近了一些，希望能听得更清楚。
……
他终于在喧嚣的心跳声中分辨出祝颂安又说了什么话。
祝颂安说：
“闻祈明，我觉得你很好。”
第26章 废物
祝颂安瘫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闻兰珍也已经算是和祝颂安熟稔起来，听到这动静忍不住问道：“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
她还是第一次见祝颂安露出这幅闷闷不乐的模样。
祝颂安郁郁寡欢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合适的咨询对象，一骨碌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闻姨。”
“嗯？”
“你说，父母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原因？”
“嗯……可能是本来就不喜欢小孩或者因为孩子不符合自己的期待吧。”闻兰珍擦桌子的手没停。
“不喜欢小孩吗？但他父母好像对他弟弟还挺好的……”祝颂安沉吟了一会，摇摇头，“那如果喜欢小孩，而且那个孩子还特别好特别优秀呢。”
闻兰珍擦桌子的手一顿。
“那可能……”
她低声说了一半，却又猛地闭上了嘴，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看上去有点不安。
祝颂安以为是自己没听清，问道：“什么？”
“没……没什么，”闻兰珍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又重新挂起了笑，“少爷有喜欢的人了？没见过您对别人的事这么上心。”
“喜欢不喜欢不知道，但在意是真的，”祝颂安说着，把下巴搁在了沙发背上，看向窗外——从他家的落地窗望出去，刚好可以看见闻祈明上班的那栋大楼，下午的日光正好落在那楼的玻璃幕墙上又反射过来，视线接触到的一瞬间，刺目的白光一下从眼前炸开开。
好刺眼。
祝颂安的眼睛本来就有些畏光，见状下意识地眯起眼，把手盖在眼睛上，嫌弃地说了一句：“真是光污染。”
闻兰珍赶紧把纱帘关上，然后把一旁的眼药水递给他。
“反正挺近……”祝颂安边给自己滴眼药水边合计，随即闭着眼睛猛地一拍手，“要不干脆喊他过来吃饭吧，闻姨，今晚做几道你的拿手菜。”
“好嘞。”闻兰珍镇定地应了一声。
不过祝颂安闭着眼睛，没看到闻兰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让人如坠冰窖，但闻祈明刚好坐在窗户边上，强烈的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晒得他后背发烫。
李怀光是最晚一个进来的，推着椅子坐到闻祈明旁边，刚坐下没多久就摸了一下后脖颈，“这里也太晒了吧，什么冰火两重天。”
闻祈明这才停下了自己一直在手机上划来划去的手——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要不你换个位置。”
“不了，”李怀光果断拒绝，“就剩这个位置在科长后面了，我可不想跟他对上视线被派活……来了。”
例会还是跟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讲讲新季度公司提出了什么又换汤不换药的“新”战略，又提出了什么刺激内卷的新管理办法，强调一下工作纪律，然后就是让每个人汇报一下自己手里的项目进度……乏善可陈。
睡眠不足让闻祈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涨得发疼，可一闭上眼却又觉得酸到刺痛，他垂下眸子，正打算养一下神，却刚好看见自己的手机突然亮起，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内容，心口却已经蓦地一沉。
又怎么了……
他点进了企业微信，项目群下面不仅显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还挂着鲜红的几个字“有人@你”。
他看着这醒目的几个字，迟迟没有动作，心脏却已经开始突突狂跳……
要点进去吗？他想，其实说不定只是一个小问题，现在就能回复，可是万一是项目有风险怎么办，那就得会后才能解决了，可如果会后才能解决现在点进去就会显示自己已读，已读不回的话说不定又给那边提供理由投诉，不过项目下周就要进阶，如果真是有风险项下周之前能解决吗？要不要先看一下下午的会议室有没有空，万一要拉会评估会议室却刚好满了会议岂不是又得延后浪费时间……
闻祈明看着手机界面，理智告诉自己就算这些情况真的发生也没关系，毕竟他已经处理过很多次了，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可却思绪完全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设想会出现的各种麻烦事，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推演出各种最坏的结果……愈发纷乱的思绪让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突突地顶到了嗓子眼，焦躁的情绪在心口横冲直撞，四处寻找发泄的途径。
真是废物。
心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思绪像被这句话突然一震，缓缓地沉寂下来。
明明已经工作了这么久，可到现在还会因为一条不知内容的群聊消息吓得惊慌失措，甚至还不如当年刚进公司的时候。
像我这样的人……
闻祈明想到一半，手机上端突然弹出一条横幅通知。
【Alwin：在干吗？】
是祝颂安。
纷杂的心音被按下了暂停键，闻祈明用力攥了攥自己冰冷的手指才稍微找回了一点知觉，他僵硬地在聊天框里敲下几个字：在开会。
【Alwin：那被我抓到你开会玩手机了！】
【小猫举枪.gif】
闻祈明盯着这个表情包看了好一会，然后才给他发了一个举白旗投降的黄脸小人。
【Alwin：惩罚你晚上陪我吃饭，来我家。】
闻祈明悬在屏幕上的手指一顿，他不知道祝颂安为什么会突然邀请自己，不过祝颂安下一句话就给了他答案。
【Alwin：上回不是跟你说我家阿姨做饭特别好吃吗？刚好今天想起来了：）】
闻祈明戳了一下对话框，顿了顿，又把弹出的输入法收了起来。
去别人家里对他来说其实是相当陌生的一件事。
要拒绝吗？怎么拒绝？告诉他明天还要上班，今晚还得早点休息？
闻祈明有点犯难，他平时拒绝别人总是干脆利落，也不会在意别人怎么想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上祝颂安的时候却总是拿他没办法。
【Alwin：怎么样？我家离你公司很近，走路就到了，反正你自己回家也得吃饭，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Alwin：[位置］云汇天湾】
【Alwin：[小程序］业主邀请您进行访客登记】
【Alwin：填完把这个界面给物业看就可以了：D】
闻祈明拒绝的话还没组织完，祝颂安连发的四条消息就把他的后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样就没理由拒绝了。
闻祈明说不上来自己的心里是不快还是窃喜，给他回了个好。
他从微信切出去，就听到科长烦人的声音还在那喋喋不休：
“这个季度我们科室需要出一个专题报告，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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