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心里早有目标，视线像扫描仪一般平滑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愣是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看向了坐在自己身后的闻祈明，转动幅度之大让闻祈明都担心他把他自己的脖子拧下来。
闻祈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逃不掉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到科长说：“那就交给祈明，可以吧？你带着小季一块做。”
闻祈明在心里翻译了一下，科长的意思就是：你做，让关系户挂个名。
虽然是一个问句，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跟肯定句无异，于是迎着众人同情的目光，闻祈明点了点头。
没必要拒绝。
先不说这个只是一个应付上级领导的形式主义工作，顶多评审的时候被拼命找理由提几个修改点以示重视就完事了，不算特别麻烦，比这更棘手的活他都干过不少……再说拒绝也没用，这人会有几百种方式逼着他接过各种烫手山芋——非要不接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就是绩效考核里一行“不服从领导安排”的评价和几个绩效点的损失，就像每个月李怀光的绩效考核表里写的那样。
不过，李怀光无所谓。
他之前每次被科长临时加工作的时候，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不就是几百块钱吗？我不要了，你爱找谁找谁。”
钱拿捏不了他，想从别的方面找理由给他穿小鞋更不行——谁都知道他和产品总监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哥们，而总监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把他们科长使唤得团团转，挑拨离间和捧杀就更行不通了，只要是自己负责范围内的工作李怀光都会安分地完成，不会给其他人制造多余的工作量，而且在其他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只要在正常上班时间他有空都会主动帮忙，偶尔还会组织部门里的人出去吃饭唱K泡吧，在这群年轻同事里很吃得开。
这样的人对他们科长来说简直是铁板一块，所以他们科长早就已经放弃使唤他了。
可闻祈明不行。
他没有人脉，也不是什么左右逢源的性格，况且，对付他用不上什么高级的手段，简简单单一个字就能把他拿捏：
钱。
就算只是0.5个绩效点，对他来说，能不扣还是尽量不扣。
闻祈明又不自觉地开始盘算着这个月的进项和支出，想起爸妈这几天给他发来以各种名目要钱的消息，刚刚被祝颂安那几条信息平复的心情又烦躁起来，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地开始用力，直到骨头都感受到了按压的疼痛……
这辈子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所有事情都像脱缰野马一样永远不受自己控制，每次都以为自己已经设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可永远还是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每天都要处理各种突发事件，工作也好，家庭也罢，似乎所有人都想要榨干自己身上最后一点价值。
可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吧。
闻祈明的目光扫过了会议室里每一张烦倦的脸。
“我经历的这些，说不定他们也经历过， 为什么只有我受不了。”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好像都被否定了。
“废物。”
他低下头，用口型骂了一句。
很微妙的感觉，骂完之后先涌上来的是一股无法遏制的难过和委屈，如同汹涌的浪潮一般，想把他的灵魂撕碎，可随即，一种本该如此的安心感又开始蔓延，似乎轻声告诉他：“对，你就是废物，所以什么都做不好也很正常。”
闻祈明也不知道是那种情绪更正确，但他却在这两种极端割裂情绪的对冲下，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又臭又长的会议终于结束，科长抛下一句“祈明把会议纪要整理一下抄送部门”就施施然离去。
估计是因为刚转头的时候发现他在看手机了。
“怎么这次让你写会议纪要？你记了吗？”李怀光问道。
显然没有。
之前一直被使唤写会议纪要的应届生眨了眨眼睛，显然也是有点迷茫，她把自己的笔记本塞到闻祈明手里：“明哥你看我的就行，我都记下来了。”
“谢谢。”闻祈明说道。
不过虽然会议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好在那条群聊消息只是虚惊一场，闻祈明一出会议室就点开群聊，发现其实只是研发那边想确认客户需求的来源，他回到工位从收件箱里找到之前销售发的邮件转了过去，很快就看到研发给他回了一个ok。
闻祈明往后一仰，把头枕在椅背上，头顶明晃晃的白炽灯晃眼得吓人……让他本就疲惫的双眼几乎要流下眼泪。
这个灯直接砸下来会怎么样？
突然冒出的想法过于莫名其妙，闻祈明的嘴角自嘲地提起，但很快又无力地放下。
他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
第27章 父子情
闻祈明有些紧张。
作为一个正常的26岁人类，纵使性格再冷淡，但从学生时代到现在他也已经参加过不少饭局。但他想，可能是因为同龄人聚会大多喜欢约在外面，商务会谈就更是如此，这导致自己对登门拜访这种事情实在生疏。
所以即使今天工作上没什么紧急情况，但越靠近下班的时间他就越坐立不安，材料也看不下去，甚至因为去倒水的次数太多而被在茶水间休息的保洁大叔调侃。
就这么干熬了一个下午，终于忍到了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18：00的那一刻，闻祈明伸手关上显示屏拿起手机就要走，结果因为走得太快和旁边急匆匆冲出来的李怀光撞到了一起。
“哟，难得看你踩点下班，”李怀光为了不耽误自己冲刺下班直接拽着闻祈明往电梯厅走，“急着去哪？约会还是相亲？”
本来只是随口的插科打诨，但李怀光却捕捉到了闻祈明听到自己的话眼神变得有些不自然的那一瞬。
“嗯？”李怀光打量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但电梯厅人太多，他只好暂且按下不表，只是用眼神上上下下扫视着闻祈明。
闻祈明下楼的这一路都被李怀光盯得浑身不得劲，电梯一到一楼他就躲开了李怀光想要抓他八卦的手，急匆匆地道了别，急匆匆的脚步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过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李怀光又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明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肯定要被小群的同事连番盘问。
闻祈明无奈地摇摇头，但脚步却慢了下来。
别的不知道，但空手上门是不是不太好？
想到这，他脚步一转，拐进旁边一家生鲜超市。
祝颂安是一个人住的吧，上回听他说过。
闻祈明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
他喜欢吃什么？
闻祈明在冷柜前停下，叹了口气。
买点水果总不会出错。
闻祈明看到一旁用礼盒和雪梨纸精心包装的两串长得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标致葡萄，微微弯腰看了一眼价格牌——会员价218元。
嗯？
闻祈明刷地直起腰，眉毛一挑，然后又重新弯下腰凑近仔细去看价格标。
没看错。
闻祈明重新直起腰，仿佛看见这两串杆上绑着漂亮蝴蝶结的葡萄正冒着金光。
他一边用手指敲击着购物车的把手一边仔细端详着货架上这几盒金贵葡萄，最后终于挑出了一盒最好看的放进购物车里，然后往收银的方向走去。
不过，只拎着两串葡萄会不会太没诚意？
这样想着，闻祈明脚步一转又推着车转去了零食区，依旧不知道要买什么，最后咸的甜的辣的软的硬的脆的全都被他拿了一个遍，半个小时后终于提着两个大号购物袋走出了超市。
好像买得有点太多了。
闻祈明站在小区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两个大购物袋。
会不会太夸张？会不会显得太见外？祝颂安会不会不高兴？
旁边保安询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纠结，“先生，请问有做来访登记吗？”
“有的，”闻祈明费劲地想要从口袋里拿手机，保安见状立马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我来帮您拿。”
“不……谢谢。”闻祈明习惯性地想拒绝，但又实在腾不出手，只好道谢。
出示了登记页面之后，保安立刻洋溢起热情的微笑把他引进门，还没等他问怎么走，摆渡车就已经开到了他面前，东西也被他们提到车上。
说实话，闻祈明这一刻挺想知道他们一个月工资多少，但转念一想这小区的物业费估计比他一个月的工资都高，想必这家物业的工作人员工资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他坐上车，不愧是黄金地段的高端住宅区，绿化做得确实好，满目都是青葱的绿意，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工湖，湖边有零星几个人在散步，很是安逸。
跟他租的那个小区完全不一样。
也不知道跟着他回家那天，祝颂安心里是怎么想的。
闻祈明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却无意瞥见车的另一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近。
“……姑姑？”闻祈明犹疑地喊了一声，那个女人原本神色游离，被他这一叫突然打了一个激灵，不可置信地循着声音抬头看向他。
司机见状停下了车。
“祈……祈明？你怎么在这？”她磕磕绊绊地问道。
还真的是她。
闻兰珍，闻祈明父亲的妹妹。
闻祈明虽然不知道她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奇怪，但看到她心里还是难得的有几分高兴。
从小到大，父母对他的吃穿用度可以算得上苛刻，但闻兰珍却私下补贴了他不少，几乎可以说他学生时代所有值钱的物什都是闻兰珍给他添置的，所以虽然因为她工作忙很少和他见面，但对他来说这个姑姑比他父母还亲切。
不过后来，他听说表弟因为这件事对她颇有微词，所以上高中之后都尽量自己打工赚钱，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姑姑跟他们家往来也少了，他们的关系这才渐渐淡了下去。
“我去我朋友家。”闻祈明回答道。
“好好，我现在在这里上班，”闻兰珍慌慌张张地说着，“去朋友家好啊，年轻人就应该跟朋友多聚聚。”
闻祈明看她笑得勉强，纵使失落但也不强求，主动结束了寒暄：“那我先走了，我朋友还在等我。”
“好好好，去吧，玩得开心，”闻兰珍如释重负一般地长吁了一口气，但或许是出于客套，她还是像正常长辈一般叮嘱了一句，“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
闻祈明点点头，对司机说：“走吧。”
闻兰珍看着摆渡车启动后收回视线，往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尾张开了嘴，像是想要叫住闻祈明。
可嗬嗬地吸了两口气后，她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她像泄了气一般垮下了肩膀，扭回头，继续前走去，只是步伐比遇到闻祈明之前更加沉重。
……
摆渡车平稳地朝着目的地行驶，天色渐沉，微弱的晚风裹挟着白天残留的热意黏黏腻腻地往裸露的皮肤上舔舐，比滚烫的烈日还让人烦躁。
为什么……
闻祈明想到刚刚闻兰珍强颜欢笑的模样，心口发闷，直到在电梯里他才勉强调整过来。
他一出电梯厅，就看见通道那头门户大开，他环视一周，确认这一层只有这一个门之后才犹豫地走了过去。
“我进来了？”闻祈明问道。
屋子传来含含糊糊的应声。
闻祈明顿了一下，才换上门边放着的拖鞋。
好香。
闻祈明一拐进客厅就闻到了香气，扭头发现祝颂安正端庄地站在餐桌边上一脸微笑地看着他。
但笑容虚假得像楼下的物业。
“来了？”祝颂安冲他眨眨眼睛。
怎么怪怪的。
闻祈明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岛台上，“买了一点水果和零食。”
“这么见外？”祝颂安凑过去想看看他买了什么，但没成想看见闻祈明放完东西视线自然地往下滑，看向了岛台下面的垃圾桶。
祝颂安镇定自若地抽出一张纸，不动声色地快速抹了一下嘴再镇定自若地扔进垃圾桶盖住里面的花甲壳，“咳，别傻站着了，快吃饭吧。”
闻祈明本来也没觉着有什么，但看他这幅心虚的模样难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祝颂安的伪装，“你饿了？”
……
“谁让你这么晚来的？”祝颂安一听就知道他看见了，于是决定不再掩饰自己偷吃的行径，转而一脸趾高气昂地把锅甩给了闻祈明，“你自己说今天不用加班的对吧？我让阿姨卡着点做饭，早早给你开了门，结果左等右等你都没来，是不是你的错？”
虽然听说得冠冕堂皇，但闻祈明怀疑祝颂安其实就是懒得去开门，所以才先给他留了门。
不过刚刚在超市挑礼物确实花了挺长时间。
闻祈明猜想刚刚进门的时候祝颂安的应声那么含糊估计是在忙着毁尸灭迹，低头笑了一下才道：“下回饿了就先吃，没关系。”
但说完他就眨了眨眼。
刚来就说下次，是不是脸皮太厚了。
他懊恼地想道，但祝颂安显然没注意到这几个字。
“这不是想着你第一次来嘛，”祝颂安撇撇嘴，“但我就动了这一盘啊，嫌弃的话你可以吃别的。”
这有什么好嫌弃的，闻祈明心想，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自己家里的原因，他总觉得今天的祝颂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孩子气。
他摇摇头，嘴角却不禁往上扬起，为了证明自己不嫌弃直接拿起旁边的筷子夹起一个花甲放进嘴里——鲜香多汁，确实很好吃。
祝颂安哼了两声，但看着他的嘴角眼神又透出几分满意：“吃吧吃吧。”说完就给自己舀了一勺海鲜烩饭。
他是真饿了。
毕竟中午心事重重的，根本没吃几口饭。
这跟他预想的场景不太一样。
闻祈明一边吃饭一边想。
一进门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没有寒暄也没有被领着参观，进了屋子，就能看到有人在餐桌边上等着他来吃饭，嘴里还振振有词地抱怨他来得太晚——就好像他并不是来做客，而是……回家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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