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插上房卡,随着空调启动的提示声响起,室内的灯光一盏盏地被点亮,米色调的灯光很温暖,可却晃得他眼睛一酸,他随便拍灭了几个开关,关上门。
把包一放,脆弱的掩饰也随之被卸下,明明没走几步路,但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心脏却让他感到疲惫,他倚靠着门,艰难地喘了两口气。
套间带了一个小会客厅,他很快就尝到了报复性消费的恶果——疲惫感绊住了他的脚步,他只能就近先挪到沙发上躺下,房间里四周的灯带开着,窗帘也被紧紧地拉上……在意识到没有被人看见的可能之后,无法遏制的悲伤延后地从他的心口处往外流淌,像一条倾泻的河流,一直流,流进四周的角落,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房间的隔音很好,安静到他只能听到空调在悄悄运作发出的细微声响……从车水马龙的街道来到这静谧的房间,恍惚间觉得和世界的联系好像也被切断了,心里空荡荡的,只有前所未有的迷茫在其间不安地攒动。
他从小性格内敛沉静,朋友不多,走出社会后愈发忙碌,仅有的几个朋友也日渐疏远,他除了挣钱,就没有什么别的活动,几乎每天就在公司和自己那个小小的出租屋之间来回摆渡……
但至少还有目标。
可现在呢?
没有人拖累他,但也没有人需要他了。
他在这一刻才突然发现, 抛开学习和工作,自己的前半生便空荡荡地宛如一张白纸……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脑海里被各种纷乱的思绪塞满,像一团杂乱的毛线,连他自己都理不清头绪,他感受到了难过,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难过,难过只会暴露自己的软弱。要是以前的自己发现真相,比起难过可能更会感到愤怒,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躲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自怨自艾……
“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要不是她亲生的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狠下心抛下她不管了……”
闻兰珍说的这句话他依旧清晰地记着,就连她说这句话时的眉眼神色他都历历在目……她被血缘亲情束缚着,也许穷极一生都挣不脱这个泥潭,甚至因为他的离开,她受到的压迫还会变本加厉,而自己却已经摆脱了这一家子,有什么资格难过?
“闻祈明,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质问自己。
“你已经足够幸运了……”
可幸运这两个字一套在自己头上,他又觉得恶心,恶心到胃部都在拧着发疼。
“幸运?难道我就活该承受这些吗?凭什么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咆哮,震得他耳膜一阵刺痛,随即是尖锐的,足以刺穿他的大脑的耳鸣。
怨恨的情绪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然滋长,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像长满了刺的藤蔓一样将他的心紧紧缠住,他怨恨未曾谋面的亲生父母,怨恨欺骗他的养父母,怨恨瞒着自己的姑姑,怨恨受尽好处的弟弟……阴暗的情绪汲取了养料,变本加厉,他开始怨恨同学,怨恨朋友,怨恨同事,怨恨一切比他过得好的人……
“那祝颂安呢?你也要恨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冷静、理智,像是有人正高高在上地审判他这怨毒的模样。
“还有其他人也是,你活成这样,是他们的错吗?”
像是被人扔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他急切地想要大声反驳,但却无法为自己找到辩白的话语。
“本来就只能给别人的幸福人生当一个可悲的对照组,结果你还把自己活成这幅怨天尤人的模样……看看你自己这副模样,和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是啊,没什么区别。”
往日冷峻的面具待久了,脸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学不会表现痛苦,更学不会宣泄,他只是皱起了眉头,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可那道声音似乎觉得他的道歉毫无诚意,又或许是见着他这幅可怜的模样生起了落井下石的心思,依旧义正辞严地批判道:
“你活该活成这样闻祈明。”
心脏皱缩成一团,言语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扎在他的心口,他下意识捂住耳朵,可当然无济于事,这声音是从他心里传出来的,捂上耳朵,心里的声音反而更加清晰了,就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笼罩着他一样。
“像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你就应该去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开始疯狂地道歉,即使明明知道自己面前没有人,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但他依旧在祈求着原谅,肢体的颤抖让他的灵魂也跟着摇晃,恍惚得似乎已经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在四处飘荡,只能用道歉的方式来减轻自己心里的罪恶感。
他要窒息了。
角落的黑暗想潮水一样涌动袭来,怨恨、自责、绝望……所有的负面情绪叠加在一块,都要把他淹没。
他突然觉得恶心,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
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习惯让他开始挣扎着对抗倦怠的四肢,他从沙发上摔了下来,撑着茶几才勉强站起,所幸卫生间的灯没有被他关上,他抓着门把手,跌进了卫生间,扶着马桶,胃里翻山倒海,生理的反应让他条件反射一般地一阵阵干呕,像是非得吐出点什么东西才能罢休。
可他今天什么都没吃,想吐也吐不出来,胃像一块破抹布,被人用力抓着拧了又拧,只有胃酸不断地被拧出来,反流进食管,又被他吐出来,从胃部到喉咙口都是灼烧一般的刺痛感,太阳穴被刺激得突突地跳动,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眼前除了朦胧成一片的水光,就是大块大块弥漫的黑雾,扭动着,盘旋着,无情地嘲笑着他这幅狼狈的可怜样。
闻祈明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只知道用掌根用力地抵在胃上来对抗疼痛,直到反胃感意犹未尽地偃旗息鼓他才终于有力气站起身。
他靠在洗手台旁边,胃还在因为刚刚过度的痉挛丝丝拉拉地疼着,身上一阵阵发冷,衣服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但比起刚刚已经好了太多。
……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他跨出浴室,擦干身上潮湿的水汽,双脚踩在地摊上,传来深浅不一的脚感,晃晃悠悠的,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已经死过了一次。
他走到床边,刚想躺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回到浴室从脏衣篓拿出了自己换下来的裤子,飞快地隔着布料抓了一下口袋,脸上的紧张之色才终于散去。
“还好,没弄丢……”
松了口气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绒布袋子,回到卧室,打开袋子一倒,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属制品就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是祝颂安送给他的那枚耳骨夹,他一直放在身上,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床边的射灯——大大小小的蓝宝石在微暗的灯火中折射出跃动的光,像自由的浪花……他看着,甚至能想起祝颂安那双像大海一般的眼睛,想起那晚的拥抱,想起那时自己混乱失序却又雀跃的心跳。
应该说不亏是出自祝颂安之手吗,闻祈明想,这枚小小的耳夹就如同祝颂安给他的感觉一样,干净、耀眼、高贵、无拘无束……是跟他截然不同的人。
他应该嫉妒的,可他完全嫉妒不起来,祝颂安就合该是这样一个人。
担心弄丢,他小心翼翼地把这枚耳骨夹收回袋子里,紧紧地攥住。
他躺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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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运气最差的人
他好像睡着了,四肢沉重地贴在床上动弹不得,但他想,自己没睡着,因为他还有意识去思考自己到底睡没睡着,或许他只是在幻想自己睡了个好觉,又或许他只是在做着一个自己还醒着的梦,意识像半凝固的浆糊,粘稠地粘连在一块,清醒与沉睡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渐渐的对时间的感知也愈发混乱,似乎过去了很久,又像只过去了一瞬……这让他觉得愈发焦躁。
他想看看时间,可肢体却好像被床牢牢地扯住,就连压在身上的被子都像是被水浸湿后又结成了冰,冰冷又沉重……他很快就放弃挣扎。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听见有急促的电话声响起,可就像被玻璃罩子罩住了一样,忽远忽近,听不真切,不知道电话声响了多久,他才终于一点点地清醒过来。
他接通了电话,一个陌生的女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阿姨说那间房一直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也没见里面的人出来过,这次再打不通的话你就赶紧让人上去看看。”
刚刚醒过来,他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的状态,可即使他还没搞清楚是什么情况,对面那人严肃的语气还是让他意识到:
他给人添麻烦了。
好在电话那头的人终于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强装镇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这边看您只定了一晚的房间,请问需要续住吗……”
续住……
脑海里迷迷蒙蒙的,像生了一层雾,连这简单的两个字他都不能理解。
“先生?您还在听吗?”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酒店里。
“咳咳……不好意思,睡过了……再续一晚上吧。”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发出声音——前一晚的呕吐好像伤到了嗓子,声音艰涩得像是从喉咙口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沙哑难听。
“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人。”他想。
不过,想来对面的工作人员专业素质过硬,听了他的声音语气依旧没什么变化:
“好的,您在方便的时候来前台办一下手续就可以了,请问需要送餐吗?”
快两天没有吃饭了,他似乎应该感到饥饿,可是胃里的钝痛让他提不起吃饭的兴致,“不用了。”
“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
“好。”
他挂断了电话,坐了起来,打开手机就发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消息,而最上面的一条,就是项目组的周例会日程提醒。
今天……是工作日。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一点。
他没有请假,这样突然的消失,肯定给同事带来了麻烦。
日程提醒下面就是李怀光的未接来电,他马上回拨了过去。
“我猜你今天也来不了,我早上联系不上你就直接拿你的电脑提了请假流程,要是有病假证明你过后再补一下。”
“例会?没事,我带你的那个实习生一块去听了,没什么重要的事,项目进度都一切正常,我让他做了记录。”
“你要是不放心等回来后再让他拿给你看,现在就先好好休息吧,怎么又是受伤又是感冒的?”
又交代了几句,电话就挂断了,闻祈明坐在床上,抓着手机。
“也是,又不是离了我项目组就不会转了。”
这这是好事,他心里清楚,却觉得心头空荡荡的。
那今天的日程是……空?
闻祈明有些不太适应,平时连周末都要兼职或者加班,更别说工作日,他现在就像个被抽得团团转的陀螺,乍地停下来,就只能倒在原地,找不到方向。
他划了划通知栏,大多只是同事听说他受伤发来的慰问消息,还有几条,是来自祝颂安的。
【什么时候回来?】
宇未岩【怎么不回消息,是出什么事了吗?】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闻祈明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猜想,祝颂安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他家里那些事?毕竟闻兰珍就在他家里工作……但这措辞不太像,应该只是自己想多了,祝颂安本来就知道他和父母关系不和,会发来这样的询问也很正常。
闻祈明点开输入框,光标在他面前不停地闪动,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求救的本能在蠢蠢欲动,常年习惯自己消化,就算想要倾诉想要求救,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
更何况,他在祝颂安面前已经够狼狈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祝颂安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就不要再让他知道这些腌臜事了。
他走到阳台上,想透透气,可眼睛却不住地往楼下看,他往前走了一步……
此时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依旧是祝颂安的消息,只是这次是一张图片,他点开一看,是一轮月亮。
他终于不再往下看,而是缓缓地抬起头。
光亮,皎洁,就像一块上好的白玉。
月色映在他的眼中,他愣怔地仰头看着,风吹过他的脸庞,脸上一阵异常的凉意,他机械地眨眨眼睛,才清晰地感受到,脸上似乎是有液体淌过。
“下雨了吗?”
可楼下还有人在行走。
他终于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这才刚发现,这水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
原来是眼泪。
他垂下眼眸,也没深究自己脸上的泪水是何时落下的,电量处已经飙红,像是无声的催促——毕竟这只手机用得久了,一提示电量不足就已经离关机不远。
他突然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复了。
他动动僵硬的手指,缓慢地打出一句:
好巧,我们在看同一轮月亮。
他把这句话看了又看,最后,他欲盖弥彰地加上了一个笑脸,按下发送键的下一秒,手机恰好弹出了电量耗尽的提醒,聊天框也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他眨眨眼睛,转身回到了室内。
他就回了临江,继续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周遭的一切依旧井然有序的运转,不会因为他狗血的身世就有所变化。
除了手机里多出了很多谩骂的信息。
来自陌生的号码,但只说话的口吻他也能猜出来是闻行德发的。
也确实如此,闻行德知道闻祈明不可能在老家久呆,估摸着闻祈明应该回临江了就开始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找回场子,这人的脸皮堪比城墙,这些信息甚至还流露出,“如果你乖乖回来做我们的ATM老子就原谅你”这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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