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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闻兰珍说是买来的,现在又变成捡的了,还有“卖相”这两个字……闻祈明看着他,翻涌的情绪又像结了冰,冷静到甚至找出了闻行德话里的漏洞。
不过,真相对现在的他来说也不重要了。
余英听了最后两句,欲言又止地瞧了闻行德一眼,却被他凶相毕露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张嘴。
而闻行德把闻祈明的沉默当做了自己占据上风的信号,因为酗酒而皮松肉垮的脸上带上了小人得志的笑,每一根褶皱的幅度都浮着一层油腻的光,“所以啊,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你小子应该对我感恩戴德。”
他趾高气昂地站在那看闻祈明的反应,可只等到他一声冷笑。
“你笑什么?”
闻祈明没急着回答,只是把一叠白花花的东西一扔,任由它们在桌面上四散而开,闻行德忍不住把视线往桌上一瞥,发现是一叠纸,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什么明细。
他虽然好奇,但自觉主动伸手拿来看会让自己落了下风,于是他朝余英努了努嘴,余英会意把这摞纸拿了起来。
她扫了一眼,神色一僵,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闻祈明。
闻祈明见她这副表情也知道她看明白了,终于好整以暇地开口道,“这是账单,你们养我的支出,还有你们管我要的,都记在这里面,账不仅早就平了,我给的甚至远超过你们在我身上花的,不相信可以自己看看。”
这么多年,这些账他都一笔一笔地记着,却没想到真的有用上的那天。
他以前那么努力地赚钱是为了什么呢?
闻祈明想。
为了很多,为了还清自己的“债务”,为了换取家人的肯定,为了能有一个自己的家……不用很大,只要是一个完全属于他的空间就好。
他看向阳台那个小隔间。
不过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
关于钱,闻行德或许花得稀里糊涂,但余英却是心知肚明,所以她的神色更加难看,“你给我们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欠你们的,我已经还清了,超出的,就当是我付的利息,”闻祈明笑了一下,但眼神里并无笑意,“以后也别再联系了。”
“你他妈的,真当老子缺你这点钱是不是?你给我钱那是天经地义,还敢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闻祈明冷冷地道,“这是通知。”
“小明……你算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但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余英说不下去了,因为闻行德的声音比他还大,完全把她的声音淹没:
“你这个不孝子,连自己爹妈都不管,信不信我让你身败名裂?”
无非就是去他公司楼下闹,可这两人怕不是连他公司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而且他也无所谓了。
“可以,今天的谈话我也全程录音了,如果你想我放出去的话随你……”闻祈明拿着手机晃了晃,又在闻行德怨毒的眼神中把手机放回了兜里,“而且,你要不要看看这叠纸里面还夹着什么东西?说不定对你特别重要呢?”
“什么……”闻行德看着闻祈明眼底的嘲弄,终于忍不住亲自上手抽出了余英手里的纸,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啦地翻动,最后那格格不入的几页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一张男科的检查单,闻行德自己的,上面明晃晃的“男性不育症”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
“你说……我先把这账印出来让街坊们评评理,然后再把你这检查单印出来贴满楼道,怎么样?”
“你敢!!!”
明明闻祈明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可在闻行德听来就变得恶毒至极,他顿时涨得满脸通红,目眦欲裂——早些年他们夫妻俩没怀上孩子时,闻行德对外一直说的是余英生不出来,用这种方式来维护自己脆弱的男性尊严。
至于这张检查单是怎么来的……这是闻兰珍之前在老家找到的,昨天临走前才下定决心给了他。
“他要敢缠着你,你就威胁他会把这张检查单贴满整栋楼,他最怕别人知道他性无能。”
闻祈明第一反应是拒绝,担心这样会给闻兰珍带来麻烦,毕竟闻行德就算再蠢也知道这肯定是闻兰珍交给他的,但闻兰珍却无所谓。
“前几年他不管你奶奶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干了,”闻兰珍眼神里满是不悦,“但你奶奶身体不好,我怕他去告状刺激到她。”
说完,她的眉尾眼梢又垮了下来,失落地摇摇头。
“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再怎么顾及她,她也不会念着我的好,闻德行对她再差,她依旧满脑子都只想着这宝贝儿子……
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要不是她亲生的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狠下心抛下她不管了……”
闻兰珍这杀手锏确实是有效,闻行德想被踩了痛脚,气急败坏,拿起手边的烟灰缸就往他身上砸……说是往他身上砸也不准确,这烟灰缸从一个出其不意的角度,直直地冲着他上着夹板的那只手臂上来。
这烟灰缸,明明跟小时候砸他的那只两模两样,可闻祈明看着,却忍不住呼吸一滞,儿时被烟灰缸砸得头破血流的记忆袭上心头,一双脚像被人扯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没用,不过,原来他们能看见。”他心想,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人过问过一句他的伤,他还以为他手上的夹板凭空消失了。
“受伤的地方自己多注意。”
在即将砸中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祝颂安在电话里对自己的叮嘱,立刻侧身用另一只手挡住了,烟灰缸重重地落在他的手臂上,他却面不改色,甚至直接趁其不备夺过烟灰缸,对着闻行德的脑袋重重地拍下……
“你!”余英叫了一声,但不知为何,声音戛然而止。
闻行德没想到在挨了这一下之后闻祈明还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醉酒状态下他根本反应不过来,顿时被吓住了,只能满脸惊恐地看着这个烟灰缸直冲着自己的面门砸下来,他死死地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之后,预想中的痛感却没有到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看见烟灰缸就定定地悬在他的脑门上,他本以为是余英拦的,可一看,余英不仅没拦,甚至还退了好几步,不仅退了好几步,他甚至还在她眼里看见了明晃晃的失望,像是在说:
怎么没把你砸死。
“你这娘们……”闻行德刚暴呵出声,悬在他脑门上的烟灰缸马上就往下压了压,他顿时就噤若寒蝉。
纸糊的老虎。
闻祈明一时间不知道是这貌合神离的夫妻俩可笑还是被这两人骗了二十几年的自己更可笑。
他突然觉得疲惫,抑制不住的疲惫,从心里像巨浪狂涛一般涌出来,吞噬了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放下烟灰缸,“咚”地一声,不大,却把面前这两人吓得一哆嗦,他抬腿往外走,没人拦他,毕竟他俩刚被吓得不轻,巴不得他滚远点。
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又往回看了一眼——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住在这间屋子里,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时光在这小小一间屋子凝固了,却自始至终没有多少他的痕迹。
也正好,没什么需要带走的。
差点忘了。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又回过头,那夫妻俩像是怕被他打一样,同时退后了一步。
“你……你还想干什么?!”
可惜他并没有这个兴趣。
他拿出钥匙,金属的钥匙落在门边的柜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踏出了门,防盗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勉力支撑的背脊垮了下来,精神随之松懈,眼前爆出一块块黑色的阴影,张牙舞爪地像要把他吞噬……
他原地晃了晃才勉强站定。
几乎是在身后的门关上的一瞬间,里面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声:
“你这个婆娘刚刚是什么眼神,怎么他没打到我你很失望是吧。”
“对,怎么了?你喝多了打我的时候还少吗?还有现在怎么办!你就不会说两句好话吗?”
“他算个什么东西还要老子捧着他?”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至少会挣钱!你呢?你除了整天待在家里抽烟喝酒等着被人伺候你还会干点什么?”
“老子没了他照样有钱花,你这么多年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跟老子耍横了是吧?”
随即就是一阵摔打怒骂声,但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他没有再走楼梯,而是直接坐了电梯下去。
他想快点离开这。
不过,没想到,一走出电梯门,迎面又撞上了一个不想见到的人。
“哥?”
闻启光正低着头一边玩手机一边往电梯里走,撞到了同样心不在焉的闻祈明身上,他抬起头,神色也颇有些意外。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重新叫了一声:“闻祈明?”
闻祈明瞧了他一眼,没应声。
即使长大后两人的关系不算融洽,但他对这个弟弟也并不怎么反感,毕竟,孩子容易被身边大人的态度影响,而且那夫妻俩总爱拿他来教育闻启光,经年累月之下,闻启光对他心生怨怼也正常。
不过,他虽没打算迁怒于他,但也不可能再跟他继续兄友弟恭。
闻祈明点点头以做招呼,接着越过他就朝外面走。
没想到闻启光游戏也不打了,不依不挠地追了上来,“喂,你听没听见我说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冲到闻祈明面前拦住他,看清他手上的夹板又是一愣,“你怎么受伤了?”
闻祈明心跳一顿,半晌才开口答道:“意外。”
闻启光瞅了好几眼,虽然他一直努力绷着表情,但少年人的情绪总是明晃晃地写在脸上——除了好奇,还有别别扭扭的担心。
可太累了,闻祈明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应付他,也不想再和这家人扯上关系,“我先走了。”
“诶,你不是刚来吗?”闻启光这下忍不住了,“这么久没回来了不待在家里待着你还要去哪?待会还回来吗?”
闻祈明错开他往前走,只回答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不回来了。”他说。
再也不回来了。
第58章 痛苦
即使在兄弟俩关系最僵的时候,闻祈明也没拿这么冷漠的眼神看过他。
闻启光被闻祈明最后的那个眼神冻在了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闻祈明早就走远了。
少年人毕竟心气高,追出去的脚伸出去又收回,手机里不断传来队友的谩骂,他也没有心情去管,而是转身急匆匆地往楼上跑,想回家问个究竟。
他尚不知道家里迎接他的又是一地鸡毛。
……
闻祈明没有再回过头,也没有闲心去想闻启光对自己刚刚的态度会作何反应,他自顾自地走出了小区,随便坐上了一辆恰好到站的公交,没管是这车是开向哪里……
只要能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公交车里都是刚放学的小孩,不少人穿着和闻启光同样的校服……也是他高中时候穿过的,但他看着,心里也没多少怀念的情绪,只是有些出神。
“这个校服很容易脏,”他想,“弄脏一次要搓很久才能洗干净。”
因为有混子扬言要让大家看看校草狼狈的模样,他曾经被人故意绊倒在下雨天的泥坑里,但那时的他不像现在这般死气沉沉,而是在他们的嘲笑声中爬起来把他们全揍了一顿,最后把领头那个人按进那个小水坑里,顶着众人惊恐的目光,抓着他的腿拖来拽去,强迫症一般让泥水在他的校服上涂抹均匀最后才“礼尚往来”地拍下了几张照片。
闻祈明想到这,突然笑了一声,但笑容转瞬即逝,很快,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就垮了下来。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蹲在厕所里,用着受伤的手,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校服洗干净,耳边是余英大声的斥责:
“一天天净惹事,不好好珍惜东西就算了,还净浪费洗衣液。”
要是以前的自己知道了真相会是什么反应呢?是会背着自己的东西扭头就走,还是把他们那个“家”砸光再离开?还是……
闻祈明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一个标准的答案,毕竟,现在的他似乎已经离当年的自己很遥远了。
小城市的晚高峰也是拥堵,公交车一路走走停停,抓着扶手的满脸疲惫的乘客们在车厢里摇摇晃晃,就像挂在杆上的风干腊肉,只有几个尚有精力的学生在叽叽喳喳第聊天,但也是满脸怨气地在抱怨课业繁重。
他垂下眼眸,看着坐在爱心座位上抱着孙子头发花白的老人,这才想起来让他有空去她家做客的王奶奶……他打开外卖软件挑选了一些水果和营养品,然后在地址栏输入了王奶奶家的门牌号。
可能以后也没机会去看她了,他看着下单成功的提示,想到。
车上的乘客渐渐稀疏,他也随便找了个站下车,天空已经被染上深深浅浅的墨色,周围都是行色匆匆往家里赶的人,只有他漫无目的地在往前走,找不到自己的归处,好在,他在前面看见了一家连锁酒店。
他走到前台,下意识地看向墙上价目表的最低一排,刚想开口又一顿,随即视线缓缓往上扫,“你们这最贵的是……开间套房吧。”
换做以前的他绝对不会订这样的房间,甚至可能会为了省下酒店钱连夜回临江,可现在,别说这千把块钱了,他甚至有报复性地把钱全都花光的冲动。
只是不断上涌的厌倦感阻止了他。
“在app预定更划算噢先生。”前台好心地提醒道。
“不用了,直接开吧。”
可能会被当成冤大头吧……闻祈明漠然地想,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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