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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还没等大爷反应过来。他飞身翻过栏杆，跃进了江里。
全身没入水里的那一刻，世界变得很安静，只能听见咕噜咕噜的水声，他往前游动，费力地睁开眼睛，波光一荡一荡的，整个水下世界明明灭灭……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庆幸过自己会游泳。
反复上浮换了好几次气之后，他终于在远处看见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心跳顿了一拍，他迅速地向前游去。
闻祈明双眼紧闭着，随着江水的涌动晃晃悠悠地前进、下沉，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祝颂安没空多想，用双臂从背后托住他的腋下，带着他往上浮。
冲出水面的那一刻，鼎沸的人声涌入他的耳朵里，被冻结的情绪终于被解封，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张牙舞爪地侵蚀了他的心脏。
“闻祈明？”祝颂安一边游一边试着叫他。
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摆动双腿带着他往岸上游。
岸边的人朝他递来了竹竿，他踩上堤上的石头，在跑过来帮忙的路人的帮助下，把闻祈明送了上去。
他的精神松懈下来，本想跨过栏杆，但却脚底一滑，膝盖狠狠地磕在了堤上的石头，疼得他顿时汗毛一炸，眼前跟着冒出片片黑斑。
“没事吧？”
他听见有人问他。
但他没有闲心回应，还没缓过劲就站起来跨过栏杆，闻祈明已经平躺在地上，他终于看清了闻祈明的脸——
脸色惨白发青，嘴唇泛着青紫，任由旁边的人拍打呼唤摆弄都毫无反应，头上手上腿上都有渗血的伤口，血色晕染他的皮肤上、衣服上，深深浅浅，像是堕入黑夜前天边残血般的晚霞。
很快，就有人找来了干净的布料替他捂住了伤口。
但就在大家忙着替闻祈明止血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一句，“不会是死了吧。”
祝颂安倏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他刚刚从水里爬上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一头偏长的金发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精致，再配上他的空荡荡的眼神和因为体温流逝而显得毫无血色的脸，活脱脱像个从水里爬上来的恶鬼。
那人打了个寒颤。
“不帮忙就算了，会不会说话啊？”很快就有人仗义执言，那人见众人义愤填膺，嘴上虽“嘁”了一声，但脚上却飞快地退了出去。
祝颂安没有管旁人的心思，他捏紧了拳头，走向了闻祈明。
“我来吧。”
他对跪在旁边正打算给闻祈明急救的人说完，那人马上就给他让了位置。
他托住闻祈明的下巴，迫使他微仰起头开放气道，然后捏住闻祈明的鼻子，俯下身往他嘴里渡了一口气。
闻祈明就像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摆弄。
坚硬的胸骨抵在他的手心，随着他的按动一下一下地下陷，他不知疲惫地用力按压着……挂着水珠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视线里晃动，闻祈明惨白发青的脸色在他面前，一会清晰一会模糊……
他能看见有水滴啪塔啪塔落在闻祈明的脸上、胸膛上，却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不要死……”
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卑微的祈求，声音熟悉又陌生。
“求求你，不要死……”
原来是自己的声音。
他机械重复着心肺复苏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渐渐褪去，变得麻木，没一会，有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急促地跑到他的身边把闻祈明抬到担架上，他的手按了个空，抬起头才发现眼前红蓝的光影交织成一片。
是救护车。
“你也快上车。”有医生看他还呆呆地跪坐在那，赶紧唤道。
他这才反应过来，本想站起来，却发现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耗尽了，刚一直起身子，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往前倒。
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扶住了他。
他勉强站稳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身上的衣服湿哒哒的，冷得像结成了冰，坠得他走不动道。
他被人搀着跟在担架后面，眼睛死死地盯着随着医生的步伐摇晃着的人，不知是谁捡到了他扔在岸边的大衣，帮他披在身上，他机械地道了句谢，可越往前走却越觉得比刚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还要冷。
“砰——砰砰——”
远处传来巨大的响声，祝颂安僵硬地抬起头，刚好看见几朵烟花升至最高点后星星点点地落下，像一场绚烂的雨……
也不知是怜悯的安慰，还是冰冷的讽刺。
祝洵远急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就看见祝颂安披着大衣坐在抢救室门口，担架车从他面前急匆匆地推过去，他却连眼睛都没动一下，旁边的男人在放声哭嚎，他也毫无反应……
他的一双蓝眼睛空荡荡的，就像一对没有生机的玻璃珠。
祝洵远心里一沉，祝颂安现在这幅样子，就跟他刚被祝云岚带回祝家时差不多。
空洞的，麻木的，像一具会呼吸的精美人偶。
“祝总，祝少他……”旁边的特助也发现了祝颂安的不对劲，迟疑地看了一眼祝洵远。
“没事，你去看一下闻祈明怎么样了……”
虽然祝洵远的表情非常平静，但素来擅长阅读理解的特助还是在“闻祈明”这三个字里听到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当然，即使不听语气他也知道，以祝颂安在祝家人心里的地位，让他以身犯险的闻祈明自然不可能得到老板的好脸色看。
特助一边琢磨着一边快步走去打听情况，祝洵远走到祝颂安面前，蹲下身来，握住祝颂安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怕刺激到祝颂安一样。
“Alwin，你的手很冷，”祝洵远轻声说道，“你感冒才刚好不久，舅舅带了身衣服过来，你先去换上好不好？”
他说完，耐心地等了一会，好半晌，祝颂安的眼睛才有了焦距，缓缓地看向了他。
祝洵远见状松了口气，只是面上不显，“你先去换衣服，舅舅替你看着他。”
祝颂安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红意却悄然爬上了他的眼眶，水光悄然积蓄，一滴泪落了下来。
可当事人却仿佛浑然不觉。
“舅舅……”祝颂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
最后那个字他怎么都说不出口，可祝洵远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祝洵远抿了抿唇，随即看向一旁，恰好对上特助一张面色凝重的脸。
看来情况不妙。
他叹了口气，他不想不负责任地予祝颂安以承诺——如果最后事与愿违，那会让祝颂安承受更大的打击。
可他看着祝颂安暗藏希冀的眼睛，却说不出一句冷静客观的话。
最后，他只能含糊地安慰道：“会没事的……”
第55章 身世
“你找死啊！”祝颂安的冷喝声又一次在他的耳畔边响起，他猛地惊醒了，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有些花哨的椅背，上面还有广告。
他能听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冰冷的金属摩擦声，与之相反的是周遭热闹的人声，“叮咚”声过后是报站的女声响起：
“前方到站是……”
“怎么吃得跟个小花猫一样？”
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询问，闻祈明下意识看过去——他旁边的两个位置坐着一家三口，孩子五六岁的年纪，正坐在父亲腿上一边看着动画片一边吃奶油面包，白花花的奶油蹭在了他的鼻头，母亲正一边擦着一边无奈地笑。
想起来了，他正在高铁上。
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自己其实也就睡了十五分钟，梦境纷乱冗杂，他其实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梦里，疲惫的大脑只记得最后祝颂安的质问声。
那天在巷子里，他并没有反驳，毕竟，他好像真的是想找死的……那个想法很短暂，一闪而过，可几乎它升起的一瞬间，他就让自己放弃了抵抗：
“好累……如果这一棍子能敲死我，那也不错。”
他放下格挡的手，睁着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带着尖锐木刺的木棍在自己面前急剧放大……他甚至非常冷静，冷静到还有闲心去思考：以这一棍的力度，他会不会变得面目全非？他要是死了会不会有人发现他？看见这里死了人会不会吓到别人？
他想过后续千百种可能，就是没想到会有一只手伸出来，硬生生地替他接下了这一棍。
那只手白得晃眼，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起了同样有这般肤色的人——祝颂安。
他愣怔地抬起头，月亮很晃眼，可冲出来这人却比他身后的月色还要夺目。
真的是祝颂安，他为什么会在这？？？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祝颂安动作狠厉地把那几个人放倒，金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度，一双蓝色的眼睛冷得像块冰，冰冷得不近人情。
恍若神明。
可祝颂安垂眸看他的时候身上却又有了人气——他望过来的眼神很复杂，除了显而易见的怒火外，还有几分怜惜和心疼。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心脏一阵皱缩。
可随即，他又后悔了。
不仅是因为让祝颂安看见了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更是因为他接下那一棍后在他面前隐隐发颤的手。
他明明是打得过的，如果他刚刚没有放弃抵抗，祝颂安就不会冲过来保护他，也就不会受伤了……
都是他的错。
可就在跟闻兰珍见面之后，除了后悔，他又生出了几分别的心思——
祝颂安为什么要救他？他如果那天晚上就死在那条脏兮兮的小巷子里，他这辈子就不会知道真相了。
所以昨天闻兰珍走后，他抬头看见祝颂安时，他突然疯了一样地想质问他，想把他赶走。
他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他视线下移，看到祝颂安为了保护他而受伤的手，他的心里又掀起了无尽的愧疚，他就像肮脏的阴沟里的蛆虫，总是忍不住抬头眼巴巴地仰望着高高在上的月亮，可真当月亮赏赐给他一片月光的时候，他又不知感恩地痛骂月亮自视甚高，他明明只要烂在泥里就好，不需要怜悯的施舍。
他尽力控制自己不要把自己阴暗的想法暴露在脸上，毕竟祝颂安已经见过了他的狼狈，他不想在祝颂安面前更加不堪。
于是他迎着祝颂安好奇的目光，沉默着把那枚平安扣放在了他的掌心。
“如果他喜欢的话……”
闻祈明这么想着，但祝颂安只是随意地看了看就把它放回了自己的手心。
也是，祝颂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包括人……他现在愿意多看自己一眼不过是因为他这具好皮囊，可这世界上比他好看的人多的是，要是……
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闻祈明越陷越深的思绪猛然被打断，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祝颂安”三个字让他心里升起了一种被抓包的慌张，他定了定神才接起电话。
“颂安。”喊了一句，他才发现自己的声带发涩。
“你怎么出院了 ？”
他听见祝颂安疑惑地问道。
他愣住了，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打开和祝颂安的聊天框，发现对话还停留在好几天前。
为什么连这都忘了……虽然他发现自己最近的记性下滑得厉害，可，连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都忘记了？
祝颂安是去医院找他，结果跑了个空吗？
如果他能想起来先告诉祝颂安一声的话……
闻祈明懊恼地抿紧了嘴唇，“抱歉，我以为我给你发过信息了，原来还没发。”
祝颂安并没有怪他，“行吧……怎么一大早就急着要走？”
闻祈明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心里还在措辞的时候就听到祝颂安又问了一句：“你那里怎么那么吵，你在哪？”
“高铁上……我要回一趟家。”
“怎么突然要回去，闻阿姨让你回去的吗？”
“……对，她说我太久没回家了，让我回去看看。”
“行吧，”祝颂安似乎是不太放心，又叮嘱道，“要是他们又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如果呆得不开心了就赶紧回来。”
闻祈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了怔才轻声应道：“知道了。”
“行吧，受伤的地方自己多注意，我先挂了。”
“嗯……再见。”
闻祈明一直等道祝颂安先挂断了电话才放下了手机，被人关心总归是会觉得高兴的，但刚刚上扬的情绪很快就跟着嘴角一块垮了下来。
“我值得他对他那么好吗？”
他扭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想道。
他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他回家并没有带什么行李，只拿了两身衣服装在背包里，这个背包还是刚上大学的时候姑姑送的，纯黑色，耐脏，时至今日也没显得没有多么陈旧，仔细看才能在缝纫线附近看到磨损的痕迹。
姑姑……
他想起昨天在病房里，闻兰珍急匆匆地回了趟家之后回来对他说的那些话。
“因为你爸……因为闻行德的原因，他和余英结婚好几年都没有孩子……你也知道我们那小地方，这种事情总是会被议论的……”
她越说越远，像是因为紧张而没话找话东拉西扯，但很快，她闭上了嘴，嘴唇嗫嚅着，似乎是因为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闻祈明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却像有预感似的，心脏突突地跳快了。
果然，闻祈明听到她说：“你不是他们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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