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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情理之中的事,但闻祈明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他没想到闻行德就这点本事,连发个短信骂他都只敢用匿名号码,实在是令人发笑。
闻祈明把他的号码一个个拉黑,可是闻行德依旧不厌其烦,每隔几天就会换一个新号码回来继续骂,闻祈明看久了也觉得烦躁,终于反呛了一句:
【有时间不如找个工作,或者去大街上乞讨。】
相比之下,余英的段位就高级多了,知道要采取怀柔政策,每天发短信嘘寒问暖,带着他回忆记忆里不存在的所谓童年温情时刻,还会挑他下班的时间点不厌其烦地给他打电话,只是她并不知道闻祈明大多数时候要加班,没空接她的电话。
有空也不会接。
生活看似被掰回了正轨,但他却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像被强行开了一个愈合不了的洞,所有正面的情绪都从这个洞里悄悄溜走,只剩下负面情绪在心里面负隅顽抗 。
他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了,虽然以前睡眠质量也不好,他心里装的事太多,睡觉前总习惯要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觉得心里有了把握可以放心睡觉,可想得久了,有时梦里都是上班的场景。
但至少勉强能睡到第二天。
现在,他几乎很少在睡觉前想工作上的事情了,毕竟那对他已无关紧要,他每天都很疲惫,回到家早早地上了床就睡下了,可他经常做梦,有时是梦见儿时被闻行德打的画面,有时是梦见自己被人堵在巷子里,有时又梦见领导在自己面前唾沫横飞的模样……再后来,梦就越来越混乱,他梦见过自己被关进了密室,他四处寻找出去的路,可打开一道门之后,迎接他的只有下一道门;他梦见自己找到了亲生父母,可两人看了他,却嫌弃地说,他们的孩子不可能这么差劲,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尽管压抑,但他醒来了缓一阵,也就好了。
可他今晚做了一个不寻常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那晚的酒店阳台,翻出了栏杆,然后,松开了自己的手,旋即,他在空中快速地跌落,直到一阵巨大的碰撞力袭来……
他摔在坚硬的水泥地里,似乎,也没有多么疼痛,只是能看见血液从自己血肉模糊的身体里汩汩流出,可他却没有当即死去,甚至还能看见不断有人围过来,俯视他这幅难堪的模样。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想不开。”
“估计是欠债了,还不起才想着寻死吧。”
可能真是上辈子欠的债,所以这辈子才会活成这样……
“真可怜,他的眼睛还在动呢,还没死吧。”
“没死也救不活了,骨头都戳出来了。”
是吗?但好像感觉到了……
“晦气,怎么出个门遇到这种倒霉事,想死就死远点。”
对不起……
闻祈明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平静地在心里回答着人们的议论,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他甚至看见了闻行德和余英站人群的后面,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却能瞧见他们两人脸上的得意。
也是,和他们的法律关系还没有解除,他死了,遗产估计会落到他们手里。
但也无所谓了。
他以为自己会很坦然,可是下一秒,人群都消散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他面前。
闻祈明费力地抬头去看,可没想到,自己看见的,是一个绝对不想在这种时候看见的人。
“……颂安?”他费力地做了个口型。
祝颂安正站在血泊里垂眸看他,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他只能看见他蹙起的眉头,但他能看出来,祝颂安脸上的表情不像是难过,更像是……嫌恶。
“是因为我的血弄脏了你的鞋吗?”
可能是回光返照,他又能发出声音了,只是这声音像从破风箱里传出来的,实在是难听。
他看见祝颂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祝颂安看着他,摇摇头,像是无奈,“本来就只觉得你这张脸还有些可取之处,可你现在这幅样子实在是……”
闻祈明心里突然翻涌起了无穷无尽的悔意,他看见祝颂安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挣扎着想要去追他,可他现在这幅样子怎么能追得到祝颂安呢?他只能像一滩烂肉一样在地上抽搐挣扎,拼命伸出自己的手也无济于事,只能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他面前……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在床上挣扎了几下才找回自己肢体的控制权。
心脏很疼。
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一样,被压迫的刺痛不断从心口处冒出来,窒息感将他紧紧地拢住,他只能在床上蜷成一团以对抗这尖锐的痛感,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艰难喘着气。
为什么会这么疼。
他把头抵在靠床的墙面上,狠狠地用头撞向了墙。
“碰——”地一声,这一下太过用力,他甚至能感受到脑浆在脑壳里晃荡,一阵弥漫性的痛感从额头蔓延到大脑……
他很快就意识到,用生理的疼痛可以覆盖更难捱的心里的痛感。
“碰”
“碰”
“碰”
又是几下……他呼吸的频率终于缓和了下来,额头一涨一涨地火辣辣地疼着,他缓过劲来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的,很快就淋湿了他的脸。
小时候,闻兰珍见他受了委屈,总会劝他,“有什么事,就跟姑姑说,说不出来的话,就哭,人总把事情憋在心里,会把自己憋坏的。”
可惜了,小时候他没学会,长大了开始流泪,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像崩得过紧的弓弦总有一天会断裂,他很清楚,自己的某个地方已经彻底坏掉了。
可流泪真的可以发泄情绪吗?
窒息一般的痛感过去之后,心里又是枯草连天般的漠然。
刚刚经历的梦境是那么清晰,他甚至能清楚地想起来祝颂安那蹙紧的眉头和嫌恶的神色。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绝不要像梦里那样。
他收回了自己看向窗外的目光。
这个房子是租的,他和房东无冤无仇,没必要死在这里祸祸她的房子。
如果非要挑一个死法的话,那就跳江吧,运气差点,被人救活了也不至于太痛苦;运气再好点,死成了被泡涨了变得面目全非,就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毕竟他没有亲人,验不了DNA;而运气最好的情况就是,没有人发现他,他顺着江流,一路被浪花携着奔向海里……
那便再好不过了。
不过后来,当他想起这件事时,却觉得实在好笑,好笑在,他真的选择了这个死法,更好笑在,他真的是“运气最差”的人了。
第60章 自欺欺人
当李怀光来打听他周末加不加班的时候,闻祈明就猜到是祝颂安让他来问的,毕竟如果是李怀光自己想约他出门,那必然不会用这么促狭的表情看着他,更何况,他也知道因为上回的意外,李怀光和祝颂安加了微信。
他应该说自己加班的,闻祈明想,可嘴却比他的反应更快,迫不及待地应道:“不加。”
便等来了祝颂安的邀约。
他以为祝颂安只是想和他一块吃个饭,但车越开周围的绿意就愈发浓郁,而祝颂安若有若无的打量和热切的目光让他隐隐有些焦躁。
他扭头看向窗外,不敢和他视线交汇,生怕自己的脆弱不堪会在祝颂安面前无处遁形,只是接下来祝颂安的试探却让他更加茫然无措,一个荒谬的想法在心里产生:
“他这次约我出来,难道是想……告白?”
他能感受到自己心里的雀跃,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
“他不该跟我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
他不动声色地把祝颂安的试探挡了回去。
祝颂安果然如他所愿地没再提这事,只是岔开了话题问道:“我上回送你的耳骨夹怎么没戴?”
“……上班,不方便。”
他这么说完,就看见了祝颂安的神色中流露出几分失望。
但其实那个耳骨夹就藏在他的口袋里,一直被他贴身放着。
……
发现目的地是露营地后,闻祈明其实有些紧张,即使团建的时候他也和同事们露过营,但也顶多参与一会游戏,其余时间都坐在一旁发呆,但这次,只有他和祝颂安两个人。
闻祈明心里惴惴,只是面上不显,闷头帮忙处理食材……还好祝颂安准备的食材太多,叶歌招呼来了一大帮人,不然祝颂安肯定会觉得无聊的。
大家搬来了大小不一的桌子,勉强拼成了一张长桌,他坐在了祝颂安的对面。
出于礼貌,他也跟旁边人打了声招呼,随后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应付两句,视线却不住地往祝颂安那看,祝颂安的吃相很文雅,和旁边热火朝天撸串的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他太惹眼了,总有人来跟他搭话,他也好像什么话题都能跟人聊两句……风趣幽默,进退有度,跟自己完全不一样。
灯火镀在对面人的脸上,眉尾发梢都镀了一层光……祝颂安突然转过头,闻祈明强装镇定地移开视线,假装在和旁边人聊天,但过了好一会,他用余光却发现祝颂安一直在看着他。
他终于忍不住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一眼祝颂安,祝颂安没说话,而是冲着他,眉眼一弯。
这一瞬间,他听到了“咔擦——”一声,像是冰层崩裂的声音,随即心脏开始狂跳,但并不是横冲直撞地让他难受,而是愉快地悦动,就像小孩收到了心爱的礼物,蹦蹦跳跳的,但很快,他就迫使自己移开了视线。
他喜欢祝颂安,他不否认。
可像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这样想着,他的心里又好受了些。
不过就像祝颂安不了解他一样,他也不了解祝颂安。
他以为在车上时自己那般隐晦的拒绝会让祝颂安知难而退,可当他浑浑噩噩地在短暂的睡梦中醒来,祝颂安给他展示了漫天繁星的时候,他就意识到,祝颂安似乎没有放弃。
他当即找了个借口想打断祝颂安,可祝颂安却拽住了他的手,语气紧张可眼神却热烈:“我还有话跟你说。”
“不要说……一直维持现状就好了……像我这样的人,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他在心里想着,语气却生硬:
“有些话其实也可以不说。”
“那如果我偏要说呢?”
闻祈明看见祝颂安的眼睛里生出了火气,好像一路烧到了他的心上,四处都是灼烧般的痛感,但他却只能狠下心道:
“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他看见祝颂安的下唇抖了一下,他看见了他眼里骤然被浇灭的怒火,但随即又有新的光点生出来,就像漫天的星星跌入了他的双眼里,可他却觉得那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密密麻麻的刺,把他的心扎成了筛子——因为他清楚,那并不是星光……
而是眼泪。
他转过身从帐篷里拿出毯子递给祝颂安,又像逃跑似的转身离开,但他走到帐篷门前,又停下了脚步。
他发现祝颂安拿着毯子却没有盖上,只是随手放在一边……山间的夜很冷,他想劝他盖上,可他也明白,这时候他应该表现得更加冷酷,更加决绝,才能让祝颂安不再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所以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到后脚的麻意从脚底往上攀爬,却也只能无声地说一句:
“对不起。”
祝颂安不会听到,这样的道歉只能是让自己的心里稍微好受一点,他躺在气垫床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却无半分睡意。
他挪到帐篷里,想着祝颂安说过他有夜盲症,于是给他留了盏灯。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他远远比他自己想的还要自私。
闻祈明心想,他明明知道祝颂安不会在意自己的背景与他是不是相配,更不会在意自己拼命藏着掖着的那点破事,一切只是自己脆弱的自尊心在作祟。
明明他只要答应祝颂安就好了,想祝颂安这样的人,即使最后两人分手,也会寄予他体面。
不对,不止如此。
是他不敢。
就和很多人一样,他在大学期间也谈过恋爱,对方的面貌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还记得分手时那人对自己说过的话。
“对,我是收了隔壁班那人送的礼物,别人能送我为什么不能收?至于他约我出门……闻祈明,你每天不是上课就是打工,你有时间陪我出去玩吗?你自己没时间,我还不能和别人出去玩?”
“是,我承认,我一开始追你是因为跟校草谈恋爱很有面子,但是长得帅也不能当饭吃啊,再说了,没有物质那至少得有点情绪价值吧?没有陪伴就算了,人也无趣,再多跟你谈一天我都觉得浪费时间。”
“那分手吧。”那时的他也无心在和这人纠缠。
最后对方似乎是因为被他抢先说了分手气不过,跟不少人说过他的坏话,但也是他后来才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真假。
他确实不爱这个人,只是对陪伴的渴求让他接受了对方死缠烂打的追求,但这份经历还是给了他深刻的印象。
他没忘记,祝颂安一开始注意到他,也是因为自己这张脸。
可正如他这个前男友所言,他给不了物质上的保障,人也无趣,空有一张还算可以的脸,即使短暂吸引了祝颂安的兴趣,时间长了祝颂安也会发现他其实是个无趣的人……而闻祈明自己,却可能会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缠着祝颂安不放。
他能再承受一次被抛弃的感觉吗?
他不行,但他潜意识里不愿意承认,于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样的选择对祝颂安更好,藉此把自己懦弱的逃避包装得冠冕堂皇。
是他的懦弱伤害了自己喜欢的人。
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进帐篷的声音,他听见了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可他都没有回过头,他像个被罢了放气阀的高压锅,浓烈的悲伤困在他的躯体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等了很久,才终于动了动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的的躯体,他缓过劲来,才下了床走到了祝颂安的床边,祝颂安正背对着他睡着,被子被草草地扯过,搭在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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